長生沉默片刻,迎上對方的目光,肅然道:「留待良機,將以有為也。」
子釋心中一震。怪不得……他跟子周講什麼「廟堂江湖」……這人原先好像沒什麼追求啊,現在怎麼變得如此上進……
屈不言仰天大笑:「好一個「苟全性命於亂世」!好一個「將以有為也」!」笑完了,盯著他倆,目光灼灼,「罷了。今日義軍處境,本是盡人事,聽天意,不必強人所難。年輕人有年輕人的造化,且看你們如何「苟全」,如何「有為」吧。」
子週一心指望屈大俠也問問自己,卻始終沒等到。果如長生哥哥所言,現在想做英雄人家也不要啊。心中大嘆生不逢時,恨甚。
屈不言又道:「你們放心,我只是順路,湊巧碰上了而已。不過……倒確實有個問題想問問這位顧小俠。早上聽說你們不辭而別,還以為沒機會了。不成想竟能偶遇,可見咱們有緣……」話鋒一轉,望向長生,「聽說你是京城人氏?」
被問的人硬著頭皮回了一聲:「是。」
「敢問顧小俠這身功夫跟誰學的?方不方便說給屈某人知道?」
這問題出乎意料,長生微怔。隨即躬身答道:「師傅他……不讓我叫他師傅。我本庶出,小時候常挨兄弟欺負。八歲那年,被騙得掉進水裡,差點淹死,湊巧師傅經過,出手救了我。從此每隔幾天就來教我武功。他說只是些普通招數,健體防身,江湖上幾乎人人都會,不許我拜師……」
子釋一聽,怪不得他怕水怕成那樣。這死旱鴨子,當時也不說。想起自己教游泳的方法,對於有心理陰影的人來說,可太冒險了。還好顧長生福大命大,沒出什麼事。
那邊屈不言冷笑道:「「普通招數」?你撿大便宜了知道麼?大智若愚,大巧若拙。普通招數,在真正的高手那裡,能化腐朽為神奇,精當到極致。你以為隨便什麼人,都能憑著幾式「太平長拳」擋住馮祚衍的「形意逍遙手」?看你拔刀的架勢,是「伏虎刀法」罷?你可知道,這本是鏢師中流行的一路單刀刀法,從來沒有人敢用在彎刀上……」
不獨長生,另外三人也聽得入了神。
「花家「五行拳」,這永懷縣方圓百里,連小孩都能比劃兩下。可是在花家嫡傳弟子手中,一樣動作,氣象完全不同。武術精深之處,差之毫釐,謬以千里。顧長生,你大概還不知道吧,傳你功夫的那個人,乃是一代宗師……」
說到這,屈不言臉上顯出悵惘之意,出了一會兒神,然後問道:「他有沒有告訴你,他姓什麼?」
「師傅平時從來沒提過。只有一次……好像喝多了,說自己姓林,是「三生林下向來痴」之林……」
聽了這句,屈不言又開始出神。半天才問:「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他有沒有說……要去哪裡?」
「師傅前後斷斷續續,大概教了我三年。後來說想去北方極寒之地抓「雪狐」,從此再無音訊……」長生想起當年幼小的自己曾思念了師傅很長時間。不過,自從母親死了之後,這些童年往事都彷彿夢境一般,在記憶中變得美好而不真實。
屈不言輕輕一笑:「抓「雪狐」?年紀老大,還這麼莫名其妙。」
把思緒拉回來,對面前幾個小輩道:「我要走了。你們想去蜀州,過江是大問題。到時候,不妨往「迴夢津」十八總找當地白沙幫弟子,帶你們去見見烏老三。他是白沙幫退隱的元老,當年許橫江心腹,能孤舟橫渡「鳳茨灘」。知道你們幫過許汀然,也許肯送你們過江也說不定。」
「鳳茨灘」是接近蜀州部分練江最險的一段水道。
子釋長揖到底:「多謝屈大俠指點。小子無狀,多有得罪之處,懇請大俠海涵。」
屈不言卻嘆了口氣:「沒什麼。如你所說,人各有志。你們幾個,見事也算明白。我們這些人,卻無論如何不能抽身。大敵當前,必須迎頭而上。是非也好,生死也好,都得先擺在一邊。若非一堆江湖草莽,實在找不出率兵打仗的將才,我屈某人何苦跟理方司的人攪在一起……放心,我也不會跟他們提起見到你們的事。」
說著,輕振衣襬,轉身離去。身形微動,幾個起落,已在數十丈外。遠方青衫飄飛之處,有吟哦聲遙遙傳來:「我今落魄竟如斯,學劍不成學作詩。一曲花間從此醉,三生林下向來痴……」
望著屈不言遠去的背影,子釋激動萬分。這派頭,這氣質……陰森森的亮相,華麗麗的退場——高人,真正高人!
拿胳膊肘撞撞顧長生:「他說湊巧遇上咱們,你信麼?」
長生聽了屈不言對自己功夫的一番點評,心有所感,又兼顧著回憶往事,沒來得及答話。
子歸悠然神往:「我覺得,他是為了問長生哥哥師傅的下落,特地追來的。」不得不承認,女孩天生對八卦比較敏感。
子周卻道:「大哥,屈大俠最後一句話什麼意思?」
「大概是懷念故人的詩吧。」
「不是這句,之前提到理方司那句。」
「這個啊……那位馮將軍不是理方司巡檢郎麼?看樣子,屈大俠似乎不太喜歡他的身份。」
「理方司是什麼地方?」這回問話的是長生。
「老實說,我也不是很清楚。只聽到過一些零碎……」
這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子釋一邊說一邊就往廟門前的石墩子上坐下去。
「全是露水,還沒幹呢。進去說吧。」長生攔住他。四個人重新進了土地廟,圍坐一圈開始新的話題。
錦夏朝理方司是個十分特別的衙門。最初成立的時候,屬於內廷侍衛特種部隊,主要由投效朝廷的江湖人士構成。平時輔助刑部取證查案,戰時協助兵部蒐集諜報。但是,自從當今聖上的曾祖——昭烈帝趙盛借用理方司人馬,用行刺的手段殺兄弒父,登上大寶之後,這個部門一下子變得微妙起來。
一方面,為了酬謝替自己奪位的功臣,昭烈帝給了理方司成員相當高的品級待遇。另一方面,因為害怕有人效仿自己故計重施,除了親自掌控這個部門之外,他還一點點將之從朝政體系中剝離出來。沒過多少年,理方司就淪為了專門替皇帝做些見不得人勾當的私人工具。比如挖掘臣子們的隱私了,擄幾個或良家或娼家的女子進宮了……具體任務,完全取決於皇帝個人志趣愛好。
很多武林正義之士自此不再投身朝廷。一些希圖榮華富貴的江湖中人倒有了條終南捷徑。
解說至此,子釋道:「屈大俠會那樣說,也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吧。」
當年李彥成借丁憂之機徹底退出朝廷,和看不慣小皇帝利用理方司胡搞瞎搞也頗有些關係。子釋對理方司的歷史多少比較瞭解,不過挑點說得出口的事情講講。
「其實,昭烈帝駕崩之後,繼任的幾位皇帝誰也沒有他那樣的氣魄手段,能把理方司完全抓在自己手裡。這個部門,也就成為了朝臣和外戚爭奪的重要陣地。聽馮將軍話裡的意思,似乎又歸到兵部了。」
鳳棲十二年,右相聯合兵部尚書,以戰時需借重理方司為由,幾番陳說,終於至少在名義上將之重歸兵部麾下。這個結果,被朝臣一派看作是與外戚鬥爭的又一次重大勝利。鳳棲十三年春,京師危急,雙方總算聯合起來,派出理方司高手奔赴各地聯絡勤王部隊,其中之一就是馮祚衍。
其他幾個人,看看形勢不對,有掉頭回京的,有及時入蜀的,也有藉此重歸江湖的。馮祚衍有心要幹一番事業,於是留在了威武軍中。
「那位馮將軍,看起來不像是貪圖榮華富貴之人啊。」子歸疑惑。
「他不是武舉狀元麼?按照慣例,武舉出身的人,多數進了軍隊。可能這位馮將軍最初的志向,是從軍報國吧。」
子釋的猜測是對的。馮祚衍自幼酷愛習武,輾轉拜會名師,終有所成。報考武舉,本來想的就是投身軍旅。不料一身功夫被國舅爺相中,把他放在了理方司。雖然違背最初志向,但是能成為國舅爺和皇上親信,畢竟也是件很風光的事,乾脆痛痛快快應承了。
「要說榮華富貴,誰不喜歡?這個和忠君愛國又沒有必然衝突……」子釋嘴裡說著,心想:只怕在有些人看來,理方司一樣替皇上辦事。辦好了,何嘗不是忠君愛國?……按說當時的理方司,明面上替皇上拉拉皮條刮刮油水,暗地裡,可是國舅爺手中利刃。這位馮將軍,能做到正三品巡檢郎,在為官方面,想必很有些門道。不過如今人家是堂堂義軍領袖,這些事,沒必要去揣測了……
說著說著,眼皮開始打架。一夜奔波,早上又遭驚嚇,四個人都累得很了。子周和子歸趴在大哥腿上,眨眼工夫已經睡著。子釋靠著長生肩頭,不一會兒,滑到他懷裡。長生怕他著涼,解開外衣裹住。心裡迷迷糊糊的想:該走了,真的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