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一四章 不立危牆

不明白大哥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可是似乎很好玩。兩個孩子一邊嘀咕一邊笑嘻嘻的答應。

子釋咳一聲,正色道:「長兄如父,對不對?」

兩顆小腦袋一齊點下去。

「父命不可違,是不是?」

再次點頭。

「如此聽好了:現在我們馬上收拾東西,不要驚動任何人,從後門悄悄出去。」

兩人張嘴就要嚷,被長生「嗖嗖」幾下,一指封住一個。

子釋看著弟弟妹妹,一臉威嚴:「不要問為什麼。我只問你們,聽不聽大哥的話?」先拿眼神罩住子歸,不一會兒,女孩兒便屈服了,乖乖點頭。又望向子周,男孩兒滿臉不憤,想說話穴道卻被封住,急得幾乎要哭。

讓子歸恢復了自由,任子周在那裡乾著急。兩個大的開始打點行裝。好在本來就沒多少東西,又一直準備隨時動身,很快收拾停當。長生掃一眼屋內,伸手把被子褥子扯過來,預備打個鋪蓋卷。原先天不冷,還能隨便對付,此番再上路,可不能圖輕省了。

「別拿了。太扎眼,不方便。」子釋攔住他。

「這個帶著又不沉。路上到哪兒張羅去?」

「渾水摸魚順手牽羊……總會有辦法的。」挑挑眉毛,「萬一沒招了,還有這個做後盾。」說著,從袖子裡掏出兩錠銀子來。

另三人被白花花的銀子晃直了眼,連子周都停止了掙扎。要知道,他們的所有錢財,早在一個月前上山躲避婁溪屠殺的時候,就已經全部告罄。

「哪兒來的?」長生問。

子釋瞅瞅他,一副「笨蛋,這還用問」的表情。子歸「啊」一聲,立刻捂住嘴。放下手,小聲道:「大哥,你……你……偷了……」

「噓——勞動所得,不必大驚小怪。」子釋心想,智慧財產權就當白送了,好歹拿點勞務費以壯行色。原來每日收工回來,所有東西,包括裝錢的笸籮,都放在偏廳裡,等晚上再慢慢清點。他最先吃完飯,藉口拿筆,進去順了兩錠銀子出來。

子週一想明白,差點氣暈過去。義憤填膺,使勁瞪著大哥。

他的大哥一聲令下:「走。」

子歸拎起小包袱,長生把子周背在背上。子釋跳起來敲了弟弟一個爆栗:「要不是你這小子拖後腿,不肯配合,至於這麼狼狽嗎?」一咬牙,把大包袱扛上肩頭。

在花府住了這麼多天,環境熟得很。藉著夜色花木的掩護,四人摸到後院,順利溜出了門。往西是婁溪,當然不能去。往南要經過墓園,一路難民多數認得他們四個,也不能去,只好向東繞個圈子再說。

疾行兩個時辰,長生把子周放下來:「如果你同意不叫嚷,我就解開你的啞穴。」

男孩兒點點頭,重獲說話的自由,硬梆梆道:「長生哥哥,把「足三里」也鬆了吧,我自己走,保證不亂跑。」

活動活動麻木的筋骨,冷著臉拿過子歸手上的包袱,轉身抬腿,始終不看他大哥一眼。

子釋無奈的笑笑,把自己的包袱塞給長生。

四人寂然前行。

秋天的後半夜,空氣清寒逼人。天上一鉤殘月細細彎彎,望去讓人覺得又尖又冷。連夜開溜,錯過了宿頭,不管心情如何,幾個人精神都有點亢奮,倒也不困,只顧加快腳步往前走。

長生打頭,子釋押後。兩個人都是越走越清醒,越走越悲涼,各想各的心事。

平明時分,擠在路邊一座小小土地廟裡歇息。

子周長身跪坐到子釋對面,雙目直視:「大哥,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

子歸也挪過來,眼裡滿含期待:「大哥,你有道理要跟我們講的,是不是?」

子釋嘴裡發苦。道理?捨身抗敵自焚殉節彤城李閣老,他的兒子,拒絕參加義軍,做縮頭烏龜溜之大吉,哪裡來的道理?不管說什麼,全都是藉口啊。

望著弟妹,老老實實道:「這一次,是大哥沒道理。」

這答案太意外,兩個孩子愣了一下,傻傻追問:「為什麼?」

「不為什麼。我不想去,也不准你們去。」

「為什麼?!」雙胞胎大驚。大哥此舉,已經違背大義,不能理解,更無法接受。他們深深愛戴信任的大哥,斷不是這樣事到臨頭貪生怕死棄道義於不顧的人。

子釋沒有辦法為自己辯護,也完全不想為自己辯護。把頭靠在身後神龕底座上,看見廟門兩側泥牆上拿硃砂寫著「土發黃金寶,地生白玉珍」,心思恍惚:原來楚州的土地廟也是這兩句詞……回過神來,發現弟弟妹妹還瞪著自己。坐直身子,淡淡道:「子周、子歸,這件事,我已決定。我們的目的地始終是蜀州,從未變過。」

不再看他倆,聲音飄飄忽忽:「將來,等你二人滿了十六歲,想做什麼便做什麼吧。大哥一定不勉強。現在麼,願意不願意,都得聽我的……」子釋的表情和語調裡帶著一種渾不在意的淒涼,一縷漫不經心的悲傷,柔柔的冷冷的。兩個孩子嚇住了。這樣的大哥,彷彿正在承擔著某種沉重而無法言說的痛苦,忍受著某種深遠而不可名狀的悲哀,咫尺天涯。

「嗚嗚……」子歸忽然放聲哭泣,撲到子釋懷中,「大哥,大哥……你不要難過,不要這樣……難過……我們聽話,我們聽話……」

子周垂下頭,眼淚「啪嗒啪嗒」,再也說不出違逆之言。

長生看得目瞪口呆:這樣也行啊?!枉費自己替他操了半天心,一路上邊糾結自個兒的心事,邊琢磨要怎麼幫他說服兩個孩子打消參加義軍的念頭,誰知人家自有四兩撥千斤的高招,連消帶打,全不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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