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一三章 窮黎無計

子釋走在前頭,聞言渾身一震,停下腳步。

「怎麼了?」長生也跟著停下來。

「你記不記得,多少天沒下雨了?」

長生常年在外,對氣候一向十分敏感,這些日子忙於別的事忽略了。聽他這麼一問,立時警覺,認真想一想,道:「中間有過兩次零星小雨,要說大雨,差不多一個半月沒見了。」

子釋心中頓時一沉。

「很嚴重麼?」在顧長生的經驗裡,秋季一個半月不下大雨算不了什麼。

兩個小的也湊上來:「大哥,很嚴重麼?」

「嗯。中間那點小雨滴,對稻穀來說,沒什麼用。秋旱……秋旱春飢啊。」心情立刻變得茫然而沉重。

若是兩個月不下雨,晚稻至少要減產七成。有些地方,甚至可能顆粒無收。

江南土地豐饒,糧食自來富足,公私倉廩常年不空,偶爾一季水旱饑荒,通常都能應付過去。問題是,普通農戶除了當季口糧,剩下的幾乎全部充作了貢賦,並無餘糧存在手中。遇上災害饑荒,只能指望官府開倉放糧。

七月裡早稻收上來,官府雖然多半名存實亡,地主悍吏們可沒忘了收租納稅。至於冬春之際放糧救災,恐怕沒法指望。何況,西戎入境之後勢必搶奪糧倉,到那時……真不知會亂成什麼樣子。

苦笑一下:「天災人禍,民不聊生。估計要不了多久,咱們可以見識到更厲害的場面了。」

「我們明天一早就走。」長生斷然道。

子釋點點頭:「也只能如此了。」

「不下雨的事,我們去告訴花大叔。」子周話音未落,已經拉著子歸一溜煙跑了。

這倆傻孩子。子釋搖搖頭。人家是地頭蛇,根深葉茂,有的是辦法,哪裡輪得到你們操心。

長生看看附近沒人,道:「你上次說的那個地方,當真有把握?」

「除非幾個古人串通了造假騙人——你可知道當年我為了找出這個地方的確切位置,考證了足足大半年?若非本公子博聞強記,精於辨識……」猛地想起當初李免為了借一卷孤本佐證,曾不惜出賣色相,著實利用了彤城首富丁家二少爺一把,相當有失厚道,噎住。

長生仰天翻個白眼。看在他那無聊的考據癖總算派上了用場的份上,不予置評。

二人並肩而行。

過了一會兒,長生又問:「依你說,冬至以後才能進去,穀雨之前必須出來,豈不正好趕上青黃不接?」

「是啊……」子釋微微嘆口氣,「「薪桂米珠誰與商?窮黎無計度年荒。可憐十五及笄女,身價不償半鬥糧。」前人詩句,這回只怕要變成眼前實景。」

長生聽著他憂傷的聲音,不止一次產生的奇異感覺又浮上心頭:這幾句詩,若是子周和子歸念來,必定情難自抑悲憤不已。可是被李子釋一念,總讓人覺得他那無限悲憫的語調中帶著一種莫名的疏離,彷彿同情又彷彿無情,彷彿哀痛又彷彿嘲諷……越是這樣,教聽的人越是難過,心裡堵得要命。

於是打斷他:「要真像你說的那樣,子周和子歸不知道會哭成什麼樣子。」

「該見著的,遮也遮不住,躲也躲不過。真到那時候,沒準自己都快要餓死了,哪裡還有心情替別人哭。」

「早知道,不如之前直接往南去。」

子釋哼一聲:「顧長生,你忘了,這條路可是咱倆仔細商量過的。往南去,看得見前途,看不見終點。不到這場仗最後打完都不能真正安定下來,誰知道要飄泊亡命到猴年馬月?萬一再來個割據爭雄什麼的……」

「好了,你急什麼。嗓子都啞成這樣了,還有力氣嚷嚷呢……」長生嘴裡說著,心中卻想:這人做事真絕,自己死活不肯走的一條路,偏生熱情飽滿給別人講了一整天。你說他是虛偽狡詐呢還是宅心仁厚……這麼想著,就側了頭去看他。

子釋意識到自己情緒有點失控,索性不走了。轉過來對著長生,用略微沙啞的嗓音輕輕道:「長痛不如短痛。只要能進入蜀州,此後都不必擔驚受怕。當初商量的時候,咱們約好了的,賭這一把。你忘記了?」

「我沒忘……我只是擔心……」——饑荒,可是一個新的大變數。

「沒什麼可擔心的。不過是盡人事,聽天意。」子釋聲音雖輕,語氣無比堅定。

頓一頓,又緩緩道:「我之所以向難民推薦筆直南下的道路,是因為——走這條路,冬天凍死和餓死的可能性要小得多。至於往後的生機,還不是看各人運氣?難道也要跟他們講長痛不如短痛的道理不成?好些人,本就是從入蜀的路上退回來的。況且中間還隔著一條天塹練江。咱們自己要賭,總不能叫別人陪著一塊兒下注……」

說著說著,眼神越來越遠,聲音越來越低:「如今再想改了主意往南去,可當真來不及了。誰知道西戎兵什麼時候會追上來?聽說因為最近的難民多數攜帶了金銀財物,沿途匪寇也活躍得很……無論如何,躲過這個冬天再說吧,時局這東西,還不是說變就變……這事兒,我一直沒跟子周和子歸講,怕他倆知道了過冬的地方會忍不住洩漏出去——助人為樂易,捨己為人難啊。過後要怎麼想,也只能隨他們……」

長生靜靜的聽著他的傾訴,覺得面前的人分外單薄,無比孤獨。

忽然就透過他平靜的眼眸,看到了無邊無際苦海波瀾。心好像一下子被淹沒了,有片刻的窒息。這些年,大大小小打了幾百場仗,林林總總殺過無數夏人,經歷了一個又一個血腥殘酷場面……沒有哪一次,靈魂像此刻這般軟弱。

真想……可是,到底想怎樣呢?

等他倆重新舉步,其他人早已不見蹤影。離晚飯還有一段時間,乾脆慢悠悠往回踱。夕陽把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一直拖到路邊田地翻滾的稻浪之上。風吹來,禾苗彎腰點頭,影子也彷彿應節起舞。

子釋蹲下身,招呼長生:「你看。」

——禾苗葉尖已然開始發黃,田中原本寸餘深的蓄水層已經消失。

站起來,極目之處,依稀有人家炊煙裊裊,甚至聽得見牧童晚歸的短笛。

忍不住脫口而出:「青青陵上柏,鬱郁土中苗。寄身天地間,世路苦迢迢……」

剛念得兩句,又自嘲的笑笑:不是早知今日麼?再不濟也就是個死,沒什麼大不了。至於活受罪,有什麼好怕的?獨樂樂何如眾樂樂,大夥兒一塊兒活受罪,更熱鬧。

「走吧,該等咱們吃晚飯了。」長生催促道。

果不其然,遠遠就看見花有信在大門外杵著。見到他倆,幾步迎上來:「二位公子爺,還閒庭信步呢。來了幾位客人,正在堂屋裡等著見你們,快進去吧。」

這又是什麼狀況?

「二俠,無親無故的,什麼人要見我們?」

「嘿嘿,子釋,你那張地圖可引來了大人物!」

腳下一頓。反正一會兒就知道了,依舊不急不徐的踱進去。還在門外就聽裡邊正說得熱烈。

「這樣緊要的東西,如何能隨便賣給難民?萬一落到黑蠻子手中,勢必地利全失,還怎麼個打法?」一個昂揚激越的聲音。

「可是……」回話的是花有時。

「花大俠,」那人打斷他,「如今危急存亡關頭,有了這張地圖,反而散了人心。百姓只顧忙著逃命,竟沒有多少人肯加入義軍,留下來和黑蠻子決一死戰。什麼時候,我楚州子弟,都成了軟骨頭了?……」

子釋和長生並排跨進去,就見右面坐了三位客人。花有時左面相陪,子周和子歸也在一旁站著。

正在說話的男子居於上首,大約三十五六歲,氣宇軒昂,神情激憤。見他倆進來,立即收聲,換了一副平和麵孔。中間是位年輕女子,眉目疏朗秀麗,一身勁裝,英姿颯爽。最後一個身著青衫,腰配長劍,神情散淡,模樣卻看不出年紀。

兩人先向花有時見禮。花大俠站起來:「長生、子釋,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兵部理方司巡檢郎馮祚衍馮將軍。這位是白沙幫許泠若許幫主。」原來大名鼎鼎的楚州白沙幫幫主竟是個女子。輪到最後一個青衫客,卻沒有身份,只道:「這位是屈不言屈大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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