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長生跟著花家子弟練完早課回屋,子釋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半截面孔在被子外頭,睡得正沉。
昨晚一對雙胞胎走了之後,兩人分別睡下。雖然李子釋沒有動靜,長生卻知道他半夜才睡著,也不知在想什麼。疊了被子,又收拾一番,眼看早飯時間已到,再不起床就太失禮了,走過去準備叫他。
雪白的臉頰居然睡出一團粉色,看樣子加一床棉被功勞不小。忽又疑惑了,不會是大紅被面映出來的假象吧?下意識的想要確認清楚,卻見他睫毛動了動。心中一跳,這才發現手已經伸了過去。腦子裡其實還沒想明白,但是靈活的胳膊很自然轉了個彎,在他肩頭拍拍:「懶蟲,起床了。」
「唔……」翻個身,沒睜眼。
「別磨蹭。」
「我懶……」從鼻子往外哼哼。
長生笑。仔細想想,至少在相處的近半年裡,李子釋這副又賴又垮的模樣只有自己才看得到。也只有這種時候,長生真真切切的覺得他原來只是個比自己還小的少年。十分順溜的拿出長者口氣:「子周和子歸都已經到飯廳去等你了。你這個當大哥的,總不能太不象話。」
花家弟子的早課,雷打不動。主要練些基本功,加上五行拳的招數本不是什麼秘密,因此並不忌諱外人看。長生每日按時而起,住在內院的子周子歸也跟著花大俠的兒子花自落一塊兒參加早課,練得熱火朝天。
「我去打水,若我回來你還沒收拾利索,哼哼!」轉身預備往外走。花府家風樸素,老人和女眷身邊才跟得有僕人伺候。
子釋坐起來,揉揉眼睛,嘟嘟囔囔抱怨:「顧少俠,雖說萍水相逢,好歹一路患難與共,何必這麼絕情……」
長生一愣:「瞎扯什麼呢你?」又走回來,把矮凳上的衣裳遞給他,「弟弟妹妹的精神頭兒可比你強多了,也不嫌丟人……」
「我先天不足,後天失調……」床上這個一邊慢騰騰的穿衣服,一邊懶洋洋的說話。
「一樣爹媽生養,他倆還小著好幾歲,至於麼?」
「我娘身體不太好——說起來也不怕你知道,一樣爹是真,可不是一樣的媽。」
長生這回真的呆住了。他們三個,竟然是同父異母的兄妹。
子釋一笑:「我那個古板正派的爹,當年也曾不脫風流本色,養了一房外室。大概身份上有點尷尬,沒法認祖歸宗。後來那女子病逝,兩個孩子就回了本宅,是我娘一手養大的。」
「你娘……不氣惱麼?」
「她是賢妻良母,眼淚要揹著人往肚裡咽的。當面還說為何不早些把那女子接回家來照顧。」嘆氣,「再說,這倆也著實可憐,剛會說話,親孃就沒了。養了這麼些年,和一母同胞沒什麼區別。」
子釋講給長生聽的二小身世,是彤城人人知道的版本,當初也曾轟動一時。好在江南文士性本風流,這種事在民間不過是個談笑之資。李彥成怕妻子沉不住氣,愣是瞞了半年才說實話,也確實把子釋他娘氣夠嗆。
「這麼說,他倆實際上是……庶出?」
「是這麼個說法。」
長生想起書中讀到的倫常之禮——非常奇特的想法和做法,比如李子釋的娘,再比如自己的母親。不過,嫡出和庶出的孩子能相處成這樣,當真難得。
「其實……我也算是庶出。」長生淡淡道,「可惜,我沒遇上視同己出的大娘,也沒遇上視若同胞的大哥。」
嗯?子釋有點意外。下了床,拍拍他:「庶不庶出,有什麼關係?大丈夫不問出身,好男兒志在四方。何況,這年頭,活著就是老天照應——老天爺可不管你是嫡出還是庶出。」
聽他這麼說,長生想起正事:「咱們是不是該動身了?今兒已經九月十九了。」
「九月十九……還有二十天立冬,是該走了。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就跟花大俠說辭行的事吧。」
「那好。你等會兒,我去端熱水。」
子釋坐在床沿,目送他出去。
顧長生……真是個好孩子。不知不覺間,習慣了他無微不至的關照。他不愛隨便與外人說話,交際應酬多是子釋出場。跟人介紹的時候,總要說一句:「這是顧家表哥。」次數多了,儼然一家人。
「庶出啊……」子釋在心裡琢磨著:自太祖刪定聖人之言後,朝廷大規模銷燬全本《正雅》,民間敢私藏的少之又少。二百來年過去,由於科考以潔本為依據,人心勢利,即使當初藏有全本的人家也不再重視,幾乎散失殆盡。最有可能收藏此書的地方,是宮中「集賢閣」。據父親說,閣中全本《正雅》還有十來冊,原先只有皇室弟子才能借閱,後來禁令鬆了,王公大臣也都可以去看……
什麼樣的大家閨秀,嫁妝裡竟然有這本書?又是什麼樣的生意人家,竟然能娶如此身份的女子做妾?這個顧長生,來歷大不簡單。
子釋想得出神。他不知道,這番猜測,結論固然接近真相,方向卻實在錯得離譜。
吃罷早飯,子釋和花有時提起要走的事。
花大俠當即露出不捨神色:「不多留些日子麼?虧了有子周和子歸做榜樣,落兒總算肯唸書了。」
「我們本為投親而來,眼看要入冬,真的該走了。」子釋等人的工作,除了畫像一時半會找不到替代的人,其他的事,經過幾天培訓,別人也能做了。
「這些天辛苦你們了。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
「明天?這麼急……」花有時沉吟片刻,鄭重道,「長生、子釋,可不可以請你們過兩天再走。」
「花大俠……?」
花有時猶豫著,似乎在斟酌措辭:「最近,就是這一兩天吧,楚州境內……可能會有點變故。我看……你們還是等兩日,等形勢明朗了再說。」
這是什麼意思?
「可否請花大俠說得明白些?」
「這個……有些事,現在還不能說。更具體的情形,說實話,我也不清楚。但是,如果你們明天上路,說不定……正好趕在當口上。聽我的,等兩天吧。」
子釋和長生對望一眼,心中驚疑不定。最後還是聽從花有時的建議,暫時留了下來。
九月二十以後,難民突然大量增加。如潮水般湧來,又如洪流般離去,倉惶狼狽向南奔逃。無數男女老少跌跌撞撞蜂擁而至,呼兒喚女哭爹喊娘,彼此擁擠磨擦,拉扯爭鬥,花家墓園臨時營地幾次差點失控。隊伍中楚州本地百姓越來越多,而且不像開始時那樣僅限於沿江居民。
原來東南三州基本已定,西戎軍隊終於發起了對楚州南部的進攻。兵分兩路,一支乘船逆流而上,在練江南岸登陸,直插楚州腹地。另一支由大王子符定率領,從東邊過來,已經打下了臨湘,正向西進發。
九月二十二,常寧、渙城、婁溪三座楚南重鎮,忽然同一天四門大開,重新接納難民。由於風聲太緊,難民們幾乎不做停留,浩浩蕩蕩穿城而過。城內居民見了這個勢頭,聽聞黑蠻子馬上就要打來,紛紛收拾細軟,加入到南逃的隊伍中。
還是這一天,婁溪城頭豎起了兩面大旗。一面湖藍底色繡雲水雙銀龍,楚州民眾都認得,那是白沙幫的旗幟。另一面沒有圖案,黑色底子上一個斗大的金字:「馮」。
從這天開始,白沙幫弟子會同部分原守備湯和手下計程車兵,在城中各處設點,就地徵兵,招募難民入伍。
九月二十三,由於婁溪開了城門,經過永懷縣的難民銳減。多數楚州百姓剛剛開始他們的逃難生涯,行頭還算齊全,身邊帶著不少乾糧錢財,也不必粥棚接濟。但是,很多人為了那張南逃地圖,特地繞道花家墓園。女眷們連夜趕出來的幾十張圖一個早上就被搶購一空,大柏樹底下聽子釋講解逃亡路線的人裡三層外三層,圍得密密麻麻,水洩不通。
其實早在九月初地圖剛畫成的時候,子釋已經建議花有時通過白沙幫的聯絡網,把複製品送往各處難民賑濟地點,以便提供同樣的服務。無奈參與賑濟的人中,通文墨的本就不多,通文墨而又懂地理的更少,通文墨懂地理口才又好又不怕麻煩的,簡直就是鳳毛麟角。以致幾乎沒有哪一處能像花家墓園這樣堅持下來,形成氣候。
黃昏時分收工,難民們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就在墓園中湊合一夜。他們多數自己帶得有鋪蓋,少數貧病老弱借用花家提供的物品禦寒。
子周看看天:「幸虧一直沒怎麼下雨,要不可糟糕透頂。」
子歸道:「天氣越來越冷了,不下雨也很難過啊。」語聲裡充滿擔憂。他們兄妹四人身上倒是都穿了花夫人翻找出來的夾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