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溪是楚州南部最大的城鎮之一,也是水陸交通樞紐城市。自從屠殺事件發生後,大批難民不得已繞道而行,穿過東邊的永懷縣和沙嶺鎮,繼續向南。
由於婁溪開了先例,其他大城鎮也就不再不好意思,紛紛閉門封城,拒絕接納難民。
很多人被迫捨棄官道大路,開始往偏遠地區行進。沿途跋山涉水,艱苦卓絕,一邊防備猛獸蟲蛇,一邊提防盜賊流寇,十之六七死在了路上。
在永懷縣郊西南角,通往沙嶺鎮方向道邊,有一大片墓園,佔地幾十畝,極為開闊,乃是昔年「忠直宰相」花照白及其族人安息之地。當路一座漢白玉牌坊,三間四柱加明樓,松鶴龜麟龍鳳柱,甚是氣派。眼下,這墓園就成了臨時難民集中營。牌坊底下有人搭起了竹棚,架起了大鍋,正在熬粥。
楚州南部賑濟難民的工作經歷了一個艱辛曲折的過程。
朝廷退入蜀州,原本駐守本地的定遠軍勤王太積極,被直接帶進去了。西戎兵又還沒來。以致出現了政府統治真空狀態,地方各自為政。有的官員跑了,有的十分盡責,有的本地宗族勢力強大,有的豪強大戶控制得力,有的則根本沒人管。
難民剛進入楚州的時候,少數幾個地方的官員曾經組織賑濟。鬨搶早稻事件發生後,官方再沒有此類舉動。倒是民間仍然不斷有人自發賑濟難民。
起初也發生過爭搶、內訌、鬥毆、踩踏……慢慢的,死亡漸漸習以為常,生存變得越來越艱難,很多人的心反而平息冷靜下來。無窮無盡的苦難讓人群變得麻木。多掙得一天兩天,似乎不過是多受一兩天罪罷了。然而,求生的本能又時時刻刻提醒著他們,煎熬著他們。經過這樣的沉澱之後,不少人開始呈現出一種無奈的從容,努力把生存的機會留給親人,留給孩子。
九月以後,楚州南部平靜了很多。
以白沙幫為首的若干本地江湖人士,奔走呼號,聯合了幾十個地方的幫會世家、鄉紳富戶、道士僧侶,同時展開賑濟難民的行動:一邊焚燒屍體,清理道路,一邊募集糧食,設棚放粥。
這花家墓園的粥棚,就是白沙幫弟子和永懷縣花家後人一同維持著。
粥棚前兩列長隊。一列端著陶碗瓦罐各式容器等著領粥,另一列卻多數拿著紙張布片,排在一張長條桌前。
桌子後邊坐著兩個十二三歲的孩子。
「德邱縣富平裡黃家村黃興利,你大哥大嫂在此。辛酉年九月初八。」高一點的那個一邊念一邊往布條上寫。寫完了又問:「大叔的兄弟識字麼?」
「不識字,還得請這位小妹妹畫一畫我的模樣。」
「大叔請過來坐。」旁邊稍矮的開口說話,聲音嬌嫩,原來是個女孩兒。只見她鋪開一小塊白布,拿了支勾線用的葉筋筆,端詳一會兒,低頭畫起來。畫完了,居然有七八分相似。
那人道了謝,摸出幾枚銅錢放到桌子上的笸籮裡。轉身出去,把寫了字的布條和畫了像的布片一起綁在牌坊柱子上。
四個柱子和周圍的松柏樹枝掛滿了這樣尋人的布條紙片,有字有畫。一些人正在往上掛新的,一些人細細搜尋自己要找的訊息。還真有找到的,扯下布條,高聲呼喊著往人群中奔去。有些留下訊息的人早已經離開,但無論如何,知道親人還活著,總是一樁幸事。
長條桌再往後,竹凳上坐著兩個少年。一個白一點,一個黑一點;一個瘦一點,一個壯一點;一個矮半頭,一個高半頭;一個秀氣,一個英俊。白一點的那個皺皺眉,伸手捶著後腰,似乎抱怨什麼。黑一點的那個往中間挪挪,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花大俠真小氣啊,怎的也不肯勻兩張靠背椅給咱們。」子釋軟塌塌的歪在長生身側,有氣無力。
「我明天給你搶一張出來。」
花家二位大俠拳腳功夫都相當了得,其他幫忙操持的白沙幫弟子也壯實得很,不能理解為什麼一天在外頭待五六個時辰,站一站說說話,就會累得要趴下。所以十分義正辭嚴的拒絕了子釋要求坐靠背椅的申請。
子釋看看長生的臉,沒有表情,那就表示他說真的。搖搖頭:「算了。花大俠一定說:「那麼多病弱老幼都沒有地方歇息,你年輕力壯一小夥子,怎麼好意思?」」又嘆口氣,「俠義中人,就是這樣了。你要真去搶,他搞不好會大義滅親。」
「我未必打不過他。」
「顧少俠,人家佔盡天時地利人和,又是仁義之師,名正言順,你憑什麼跟他打?」正要往下說,卻瞥見長生牽了牽嘴角,原來這小子逗自己玩兒呢。站起來,使勁往他肩頭拍一巴掌:「開工!」
這一巴掌卻拍得自己生疼,齜著牙甩甩手。
長生忍住笑:「我替你揉揉?」
「去死!」
兩人站起身,抖開兩塊大白布。上邊連著繩子,一頭綁在一棵大柏樹上。一塊布上繪的是楚州南部山川地圖,另一塊卻畫了十幾種花草植物,旁邊配著註解。
子釋笑道:「當年子歸學繡花,光會描樣子,不肯下針線,把我娘急得要哭,擔心她嫁不出去。誰成想這丫頭居然練出一手好白描功夫,派上了大用場。」
這邊他倆剛站起來,呼啦就圍上了一大圈人。長生高聲道:「老規矩,一家來一個,儘量來識字的,腦子靈記性好的。」
子釋手裡拿了根二尺長的細竹竿,在地圖一側站定開講:「各位請看,這裡就是我們現在所在的位置,永懷縣。往西八十里,這兒,是婁溪城。這條河就是婁溪,從城南流出來,在沙嶺東南與席水匯合。這裡沒有橋,只能靠渡船。但是東邊三十里石板渡附近是有橋的……」
周圍一百多聽眾鴉雀無聲。有的人一邊聽一邊在地上描畫,以加強記憶。那邊排隊領粥的也非常配合,極為安靜。大家知道,這少年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是一條生路。
「……下邊就要往遠了講了。那些地方,這裡還沒有人去過,只是前人留下的記載,給大家夥兒參詳。管不管用,準不準,不好說,還請見諒。」
聽眾們紛紛點頭:「省得省得。」
「上了路,就各安天命吧。」
「請公子往下講。」
長生倒了碗水遞過去,子釋喝一口,手中竹竿在地圖西南角畫個圈:「這裡,浮留、居陵、赤理三山相連,東邊屬於楚州,西邊歸於蜀州,是咱們大夏最險峻的地區,別說人跡,據說連猿猴飛鳥都過不去。但是,浮留山以東,免渡河以南,書上說前朝有人曾避戰火到此定居,可見是能去的。這條路會比較難走,但是到地頭之後,也會比較安全……」
說完西南,接著講南邊的主要地形、山川河流,可能開荒定居的地點和行進路線。順便還提到了百越之地的異族風情,幾座大山的神奇傳說……聽眾們不知不覺被他帶進去,前景突然變得詩情畫意起來,未來的逃難生涯似乎也不是那麼可怕了。
長生暗示好幾次,見那人沒反應,乾脆坐到一邊休息。唉,剛才還蔫蔫的,這會兒又眉飛色舞神氣活現了——李子釋這好為人師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一改。
「……天氣眼看著要變冷了,往南走卻是越走越暖和的。若是禦寒衣物帶得不夠,建議取道鶴嶺,直下洪安縣,在冬至以前趕到百越邊境。其實——」子釋停一下,語氣和表情都變得嚴肅,聽眾們的心情也跟著陡然一跌。「不管走哪條路,都請儘快。楚州很快將不再是太平之地。」
聽聞此言,人群騷動起來。有人追問時局形勢,子釋搖搖頭,不再說話。
長生起身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竹竿在樹幹上敲敲:「打聽訊息請去那邊問白沙幫的大俠們,願意接著往下聽的還請安靜。」竹竿帶著韌性,被他潛藏勁道敲得「啪啪」作響。雙眉微斂,臉色暗沉,竟很有些不怒自威的味道。
子釋含笑而立:這政教主任十分稱職啊,省心不少。
地理課告一段落,生物課開始了。
「下面給大夥兒說說防瘟疫的藥草。上邊三種,從左至右分別是陀螺葉、紫珠、金錢草。這三樣東西的主要功效是除汙穢,去戾氣,適於焚燒煙燻。下邊三種,是地耳花、牽絲蘿和苦楝子。它們的作用是解毒祛邪,牽絲蘿還能治腹痛,因此這三樣適於煎煮口服。」
每說一種,長生就從竹簍裡拿出實物來給他當活教具。子釋對照圖形和實物,把十幾種藥草的形狀顏色功用等等特徵詳加解說,最後總結道:「這些東西本就生於南方,漫山遍野,隨處可見,方便得很。只是請各位記著,自己方便與人方便,採摘的時候用多少取多少,千萬不要斬草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