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一一章 善亦有道

聽眾們再次點頭:「這個自然。」

有人問:「公子說的這些實在太多,小人腦子笨記不住,能不能給一份圖樣?」不少人隨聲附和。

子釋衝長生攤攤手,自去歇著,把善後工作扔給他。

「圖就在這兒掛著,隨便看,隨便抄,但是不許拿走。若想帶走,那邊找花二俠買去,十兩銀子一份。」

「十兩銀子?這麼貴……」

「想偷懶,就花點錢。不想花錢,總得花點心思腦筋。什麼都不肯花,這逃難亡命生涯也太好過了。」長生冷冷道。

沒人說話了,老老實實努力學習。有錢人不願費這個功夫,買一份現成的當即帶走。一天下來,花二俠的生意居然不錯。

子釋四人八月初到的婁溪附近,屠殺和暴動剛開始。立刻見機原路後退,找了個山頭待了半個月。再下來,路過婁溪城外屠殺現場,正趕上一些江湖人士在組織難民清理屍體,以防發生瘟疫。子周和子歸再不肯往前走,死活要留下來幫忙。

哥哥們商量一下,最後決定滿足他們的良好願望,四人於是加入到清理現場的隊伍中。雖然他們只是兩個少年,兩個半大孩子,卻敏捷多智,行動力極強,很快脫穎而出,成為引人注目的小團隊。

長生自不必說,李氏兄妹從屠城的恐懼中逃出生天,面對鮮血屍首,比大多數人都要鎮定。許多難民雖然一路掙扎,也見過不少死人,像這樣血腥慘烈的場景卻是頭一回見識。甚至兩個太平歲月生長的幫派弟子,都受不了跑到旁邊嘔吐起來。

其中一個大吐特吐的,對子釋幾人佩服無比,特地過來致意,才發現竟遇上了熟人。原來這位白沙幫的弟子何大洪,就是當日子釋送藥子周送糧那群江北難民中的小夥子。

清理行動過後,子周和子歸整整三天沒說話。

婁溪太守屠殺難民,並不比西戎兵屠城更殘忍。但是,挨敵人的刀子,和挨自己人的刀子,感情上所受的打擊傷害是完全不一樣的。當日出逃,尚有些渾渾噩噩。現在有機會再次目睹類似場景,卻能夠及時反應和判斷了。兩個孩子一時無法接受這樣殘酷的事實,陷入極度悲憤之中。

子釋的神經雖然似乎強悍得多,無奈身體卻不肯合作。收拾完幾百具屍首殘骸,三天裡什麼也沒吃下。

長生一看,這樣可沒法上路,只好答應了花家二位大俠與白沙幫何大哥的盛情邀請,到永懷縣花府歇一歇。

這一歇,直歇到今日。

永懷縣花府是南派五行拳的代表,楚州有名的武術世家。花家祖傳田產房宅不少,幾代家主均善於經營,並不靠功夫吃飯。也許正因為如此,花府家風,反而比很多行走江湖的武林人士更講究俠義,扶危濟困,樂善好施,在地方上口碑極佳。

五十年前,花府出了一位特別的人物,就是這墓園牌坊的主人:「忠直宰相」花照白。花照白天生體弱,棄武學文,以探花身份入仕,官職做到左相。

花大人身在官場卻守節不移,一副忠肝義膽,每每秉公直行,敢於犯顏直諫。可惜英年早逝,居相位八年,剛過不惑就病逝了。當時的皇帝,當今聖上的父親——仁孝帝趙堰對這位肱股之臣追思不已,欽題了「忠正端直」四個字,刻在牌坊上頭。

花照白生前極為清廉,自做他的宰相,未曾提攜任何親族。花府也仍舊是武術世家花府,花家子弟練自個兒的功夫,經營自家的田產,未曾有任何一人請託入朝。花照白死後,花家唯一的收穫是擴大了墓園,搭起了牌坊。當年仁孝帝遣人來頒題詞的聖旨,問時任家主的花照夜有什麼要求,花大俠只說了一句:「但求大哥地下安息。」據說皇帝聽了這句回話,中宵不寐,慨嘆良久。

「忠直宰相」生平事蹟,子釋兄妹三人是聽熟了的。他們的父親李彥成入朝的時候,花照白死了不到三十年,乃是李大學士生平偶像之一。

九月初決定在牌坊底下搭粥棚,子周曾經提出來這樣是否冒犯先賢。子釋道:「花相一生忠君愛民,地下有知,定感欣慰。」花家老二花有信一拍大腿:「子釋你這話和老太爺一個意思呢。」——花照夜年近八十,身板仍舊硬朗得很。

幫忙放了兩天粥,不停的回答難民們各種問題,子釋注意到人們急需尋人、問路、防疫等方面的資訊。尋思半日,把自己的方案拿出來和花有時花大俠商量。

花大俠十分歡迎且佩服子釋的建議,但是對於其中涉及收費的兩項內容,堅決不同意。

「施恩圖報,已有市恩之嫌。奇貨可居,更是趁人之危。咱們不能這樣做。」花家子弟都念過書,會上綱上線。此語一齣,眾人深覺有理,連連點頭。本為行善積德,又是力所能及,居然伸手管人家要錢,這也太丟人了。

一圈人只有長生不為所動。他並不知道李子釋的道理在哪兒,只是一來不像子周子歸那麼有操守,二來麼,這些天吃足了教訓,等著看他怎麼教訓別人。

見自己成了眾矢之的,子釋不再堅持:「那就依花大俠。」大家於是開始商量如何操作,如何分工,需要哪些傢什物事。

過了一會兒,子釋閒閒對花有通道:「昨日領粥的難民中居然有二俠的老熟人,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可不是。」花二俠笑道,「這位鍾大少,是堂姑父家的表侄。」——這兒提到的堂姑,乃花照白的獨生女兒。當年花照夜把寡嫂母女接回鄉,給侄女找了個殷實可靠人家——花有信邊說邊轉頭,向昨天不在場的花有時解釋,「那年碧如妹妹回門宴,他因為好兩手拳腳,席上特地尋過來敬酒。後來又碰了幾回面:堂姑家孫子做滿月、堂姑父六十大壽……哈,說起來,哪回都是酒席上……」

「鍾大少,難不成是位少爺?」子釋問。

「鍾家在魚肚灣有十幾條大船,最多的時候,僱了上百個船工打漁呢!都說他們家地下埋著好幾壇金子……」

「這般有錢,怎麼也淪落到要討這一碗粥?」

「哎呀我的公子,逃難還分有錢沒錢?原先能進城還好說,如今有錢都沒處買去。金子?金子能當飯吃?」

「他拿著沒用,咱們拿著可有用哪!」子釋望著花有時,「花大俠,照眼下的速度,府裡存糧還能支援多久?」

「個把月吧。」到底是一家之主,暫時放下大道理,腦子立刻活絡起來,「子釋的意思是——」

「許多本地人士因鬨搶風波,不肯把糧食賣給難民。以花府的信譽,卻應該不難買到。花大俠,縱使仁心似海,義薄雲天,也難免力有不逮。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難民,並不都是貧民……」

花有時思量片刻:「子釋說的有理。是我迂腐了。」

實際上,子釋給出的定價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地圖和藥草說明圖賣得很貴,有錢人只要能救命,不在乎這點兒。沒錢的只好下死力氣記在腦子裡,等於實施了一次大規模生存常識普及工程。寫字條尋人只需兩文,畫像另加三文。實在沒有錢,東西抵押也可以。連東西也拿不出,沒關係,去花相墳前磕幾個頭亦可。

長生開始不明白為什麼一定要做這樣的規定。反正兩個小的樂於行善,遇上徹底的窮光蛋,白送不就完了?何必這麼麻煩,磕不磕頭有什麼關係?花家也不在乎這個。

看了兩天,慢慢看出意思來了。

花照白在楚州百姓心目中,那是「青天」級別的人物。難民中不少憊懶愚鈍角色,到了花相墳前,也自然規矩端正起來。好些人磕頭之後跟磕頭之前,竟呈現出完全不同的兩種氣質。起先還只是沒錢付費的人去磕頭,到後來,越來越多的人自發到墳前跪拜,甚至還添了不知從哪裡弄來的幾支香燭。

幾天過去,已經約定俗成,不論新來的還是要走的,都得到花相墳前拜一拜。每日早晚總有人自覺將墓園打掃一番。本來免不了亂糟糟鬧鬨鬨的臨時難民營居然瀰漫著些微嚴整肅穆的氣氛,秩序井然,有條不紊。

子釋滿意的想:這現成的精神文明教育基地,果然管用。

幾個月來,難民們彼此算計,互相爭搶,面紅耳赤以至你死我活的場景,長生見得多了,心裡也覺得很正常。沒想到只是磕幾個頭,能磕出如許效果。這些夏人,好像很容易內訌,也很容易團結。長生隱約感到,一茬又一茬難民在花照白墳前磕下頭去,這墓園裡似乎多了一些東西。這東西,雖然看不見摸不著,卻很可能比那大理石墓碑漢白玉牌坊還要硬。

琢磨好幾天,只剩下一個問題怎麼也想不明白。

因為子周子歸太討人喜歡,被花家的嬸嬸姐姐們拉到內院歇息去了。只有長生和子釋住在客房裡。有一天晚上,子釋窩在床上修指甲,長生靠著桌沿兒看。看了一會兒,忽問:「「堂姑父家的表侄」,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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