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一〇章 百姓芻狗

子釋斜眼瞅他:「我一瞧,這小子雖然半死不活,身板兒倒好,救活了是壯勞力一名,救不活還能當一個月口糧,怎的也不虧……」

長生笑罵:「李子釋,你積點口德行不行?」

不一會兒那頭領過來再次道謝,他們著急趕路,要動身了。

等人走遠了,長生忽道:「這夥人不簡單,裡頭好幾個會功夫的。」

子釋沉吟:「有老有小,還帶著弱女子,能順利過江,突破沿岸封鎖,定然不是等閒之輩。你說他們好幾個會功夫,寧可餓肚子,不偷不搶,倒像是俠義中人。」

長生嗤一聲:「俠義又不能當飯吃。都要餓死了,還怎麼俠義?」

「豈止不能當飯吃,還得捨己為人呢。俠義二字,哪那麼容易做到。」子釋嘆道。

「大哥……」子歸覺得歉疚,然而自己和子周又沒有做錯什麼。心中難受,差點哭出來。

子釋把她攬過來溫聲安慰:「子歸很好。大哥明白,大哥什麼都明白。」

「可是……」雙胞胎心意相通,兩個人四隻眼睛互相望望,覺得此事實在萬分為難:見人遭難不伸手,大違本性,也違背自幼所受教誨;忍不住伸了手,自己等人處境必定更加艱難,還給哥哥們增加困擾。

看著面前兩張純真無邪的臉,子釋嘆息。世道如此殘酷,兩個孩子的正直善良更加可貴。也罷,亂世偷生,命如危卵,何必非要為了苟延殘喘而扭曲本性?只要他們肯堅持,自己能護到什麼時候算什麼時候吧。

於是拍拍他倆的手,道:「還有得送,想送就送吧。等沒得送了,自己還要餓肚子呢,也就只能忍心看著。」

聽了大哥這話,子歸抬起頭:「我們是不是快沒錢了?」

子釋看一眼長生:「眼下這個季節,只要有你們長生哥哥在,沒錢也不怕。」

聽他這樣拐著彎兒肯定自己,長生心中大樂。忍了幾忍沒忍住,背過去竊笑。

「現在楚州南邊腹地勉強太平,有錢還能買著東西。問題是……如果難民持續增加,照這麼下去,不等西戎兵打來,沒準就會出亂子。到時候,有錢都未必管用……如今已經入秋,天涼以後,日子會更不好過,只怕很多人熬不過這個冬天……」

兩個孩子不曾想那麼遠,聽大哥一說,都愣住了。

長生突然插話:「不怕。我們在冬天來之前找個偏僻地方躲起來,等開春了再上路。」轉頭衝子釋道,「你想想哪兒合適,計劃計劃。」心道南邊的冬天比起大漠,氣候暖和得多,時間也短,應該不至於太難熬。

「再說吧……」反正離冬天還遠,暫時不必操心。

其時「秋老虎」正盛,重回暑熱,陽光比六月更毒。這個話題告一段落,日頭還沒下去,乾脆繼續之前的功課。

「大哥,聖人說「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我錦夏文德何其昌盛,四方蠻夷盡皆臣服。當初西戎各部因與西域諸國衝突,求庇於錦夏,正是因我文德而來。朝廷特許其內遷,在冷月關外烏幹道一帶定居,執臣屬之禮,時有賞賜。亦如聖人所言:「既來之,則安之」。可是,如今西戎狼子野心,興兵犯我,兇狠殘暴,令人髮指……國家破亡在即,文德又有何用?」

長生躺在草地上,聽子周侃侃而談。在夏人當中混了幾個月,那些咒罵西戎的言辭都聽得爛熟。他不覺得父兄的行為有什麼過錯,所以談不上內疚慚愧。也不覺得夏人的反應有什麼不對,因此犯不著生氣惱怒。他們說的都是事實,反正罵幾句,不痛不癢。倒是李子釋看待分析這些問題的觀點和態度,常常引起他的注意。

此刻,長生聽了子週一席話,暗忖:這孩子被他大哥調教得變化很大呢。上來就拿時事說話,不再像從前動不動言及上古三代。而且開始懷疑聖人言論了,詞鋒日見犀利,大概也忘了聖人教導要如何溫柔敦厚……

人都容易看到別人的變化,不容易意識到自己的變化。長生在這兒為李子周感嘆,忘了替他自己也感嘆一把。

「文德有沒有用,我給你一個現成的例子。」子釋說得不緊不慢,不急不徐,「朝廷退入蜀州已有兩年多,沒聽說有什麼變故,應該甚是安穩。蜀州計有巴、羌、僚、苗等夷族不下十餘個,一半地方都是他們的……」

聽到這裡,子歸道:「我明白了。大哥是說,如果沒有當初的文德教化,讓蜀州各族都徹底擁護朝廷,現在朝廷不可能這麼順利在那裡安頓下來。」

「可不是。從皇室到百官,還有家眷侍衛,」子釋笑,「一下子來那麼多白吃白喝的王公貴族,誰受得了?就是純夏人地方,也不見得肯老老實實歡迎他們罷?若不是文德的功勞,光平定蜀州本地反抗力量就夠朝廷忙乎了。」子釋這種不拿皇帝朝廷當回事的調侃語調,幾個人早已聽慣。

子周邊想邊說:「如此看來,不是文德本身的問題,是做法的問題——」

子釋頷首:「孺子可教也。你倒說說,做法有什麼問題?」

「先不說西戎,只看蜀州各族的文德教化何以有此成效……」子周揹著手踱步,表情嚴肅,儼然端方夫子。

這邊三人看著他,都忍不住笑出聲來。被笑的那個卻不為所動,一板一眼往下講:「當年睿文帝不惜巨大代價,在蜀州修道路,傳醫術,廣設學堂,又允諾各族同應科舉,乃是蜀州夷族文德之始。之後幾代皇帝承襲此策,持續百餘年,各族陸續有人入朝為官。到如今,他們與夏族已是水乳交融。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唇亡齒寒,難分彼此……」

這些事,子釋子歸自然清楚,長生卻越聽越是心驚。原來,所謂文德教化,歸根結底,是把敵人和外人統統變成自己人——這樣的治國方式,如此雄才大略,自己從前可聞所未聞。一走神,把子周後頭的話漏掉了,只聽到子釋在做點評。

「昔年蜀州,今日西戎,能比出這麼多不同,也算全面深刻。不過,你卻忘了一個很重要的前提。」

長生和子周子歸一齊轉過臉,等他往下說。

子釋仰首望天。三人看不見他表情,等了好一會兒,才聽他慢悠悠道:「你忘了,在那之前,元武帝伍德年間,平武帝隆慶年間,曾經兩次大肆屠殺蜀州夷族首領,也殺了不少各族百姓——要不然,文德哪有那麼好推行?古人云:「聖人之治天下,先文德而後武力」,其實這話應該反過來講……當日蜀州各族,何嘗不是如你我一般,平白飛來兵刀之禍?「始知兵者是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所謂「不得已」,也就聖人一句話的事……」

出了一會兒神,子釋低頭,發現三位聽眾都是一臉茫然且震撼的表情,知道自己超前了。馬上把話題拉回來:「總而言之,朝廷不能武力威懾於前,又未能文德教化於後,致使西戎就地坐大,如何能不起貪念野心?今日禍患,遲早的事。「既來之,則安之」,說到底,還是沒安住啊……」

子釋說中了,西戎兵還沒有打來,楚州南部已經大亂。

天佑三年五月,封蘭關貼出告示,入蜀難民除了嚴格盤查身份之外,還有「三不得入」:七十以上非縉紳者不得入,五十以上非百工者不得入,病患殘疾非巨室者不得入。

那些無財無勢家有老弱不忍骨肉分離的,紛紛原路返回。隨著這個訊息傳開,往回返的難民越來越多。北邊差不多全是西戎的地盤,只能設法過江向南逃。動身早的,手腳快的,恰好避過了沿江「拔城清野」運動,撿了一條命。運氣不好的,迎頭撞上清理兩岸的西戎騎兵,或者死在刀下,或者葬身江底,幾乎無一倖免。

東邊來的,西邊來的,北邊來的,難民源源不斷湧入楚州南部。到七月的時候,滯留難民已經達到百萬之多。

七月末,泰城、浦陽、清源縣等地,飢餓的難民鬨搶早稻,本地百姓頑強抵抗,雙方死傷甚眾。

八月,婁溪太守田守敬下令閉門封城,拒絕接納難民。憤怒的人群聚集城外鼓譟,田太守一怒之下,命令守備湯和率兵屠殺,激起暴動。由於絕大部分難民手無寸鐵,又疲病交加,在這場屠殺中死了上萬。

前方絕境,後無退路。

難民們輾轉流亡,掙扎逃命。餓死的,病死的,累死的,殺死的,自殺的……屍橫遍野,白骨相望。

因為天氣炎熱,一些地方開始爆發瘟疫。

一時盜賊四起,流寇橫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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