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〇九章 潤物無聲

可是……

不知不覺間,對很多事情的看法和想法都變了。或者說,很多從前沒有看法和想法的事情,慢慢有了看法和想法。

錦夏,從前不過是牆上一幅畫。從母親那裡聽來許多故事,也不過是把牆上的畫變成腦海中的畫。如今,自己不但走進了這幅畫,還成了畫中之人,在此間流連忘返。轉身跨出去,似乎並不難,然而再回頭焚燬它,就難免有些猶豫了。

十分微妙的感情,顧長生不知要怎樣向恢復了身份意識的西戎二王子符生說明才好。一抬頭,已經到了租住的小院門口。天差不多全黑了,因為他沒回來,柴門還開著。往裡走兩步,聽見子釋正在給弟弟妹妹講故事。

自從病情好轉,每天晚飯後,是固定的「消食講古」時間。

「……那書生驚醒過來,竟然還是在原先的廟裡,牆上的壁畫也還是老樣子。他跟同伴說自己剛剛進到了畫裡,還和畫中的美人成了親,誰也不相信。他自己也糊塗了,覺得可能是一時打盹做了個夢。臨走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看,只見畫上美人本來梳著少女髮辮,這時卻變成了少婦髮髻,天真活潑的笑容也變成了相思含愁的表情。」

過了一會兒,子歸問:「然後呢?」

「沒有然後,就這樣了。」

「後面難道不是,嗯——他走出廟門,再回頭,發現那寺廟已化作一堆亂石野草——不應該是這樣麼?」子周的聲音。

長生無聲的咧嘴笑笑。李子釋說天氣太熱,夜夜講狐鬼花妖生涼消暑。情節固然千變萬化,結局卻永遠大同小異。偏生倆孩子聽得津津有味,趕上一個有新意的,居然不依不饒。心想,今天這個故事倒不嚇人。

只聽他懶洋洋的道:「你若要那樣想,也無妨。」

女孩尚不肯罷休:「大哥,那個書生看到美女的變化,會不會又回到畫裡去呢?」

「我怎麼知道。」

「大哥——」女孩兒不樂意了,看大哥懶得搭理自己,自顧自興致勃勃往下幻想,「我看他一定捨不得,要回到畫裡頭去找那個美女……」

子釋被這故事無意中觸動情懷,有點惆悵,心不在焉的道:「你想他回去,當然也可以。問題是,他要如何回去?回去了又當如何?講故事嘛,鑽牛角尖做什麼?真是小孩子……」

——要如何回去?回去了又當如何?

李子釋這兩句話好似定身法。長生在心頭顛來倒去反覆唸叨,忘了抬腿。

因為天熱,門窗都敞著。子釋瞧著他進了院子,一副莫名其妙失魂落魄的神情,半天也不見進來,已經嘀咕了一回。這會兒注意力徹底被他引過去了,撇開心中那點惆悵,饒有興味的等著顧長生。

這邊廂子歸仍然沒有放棄:「可是,大哥,不興這麼講故事的——沒頭沒腦不清不楚,吊得人好難受。」

子釋擺擺手,表示就此結束。拿起桌上硯臺敲幾敲,揚聲衝外頭那人道:「顧少俠何事徘徊而不入?」

長生被他一喚,彈指間魂迴夢醒。猛抬頭,入眼是屋內桌上油燈躍動的焰芯,燈光裡一張素白的臉正對著自己,格外清晰。只見兩道藍鵲尾羽般修長潤澤的眉輕輕舒展,一雙水底烏晶般光華流轉的眼微微斂起,唇邊一縷微笑,恍若月色下初綻的石生花……頓時陷入更深的疑惑之中。

如何回去?回去又當如何?

這兩個問題忽然變得無限神秘深奧起來。

「……給你留了晚飯,是就這麼吃呢還是熱一熱?」

先頭幾句完全沒聽著。總算撈著一個尾巴,忙道:「不用熱了,就這麼吃好。」

直到飯快吃完,長生才慢慢從恍惚中走出來,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產生那樣真假難辨的感覺。更不明白的是,那感覺讓人慌張又讓人沉迷,情不自禁想拿出來在心底回味,越回味越糊塗,狠狠心放下,轉而尋思容易想明白的問題。

如何回去,回去又如何,權且不說。可以確定的是,只要自己還沒有想清楚,就還不是回去的時候。

子釋坐在長生對面,手裡一疊毛邊紙,是子周和子歸今天的抄經作業。

即使在他病得最厲害的時候,兩個孩子的文武功課也未曾落下。每日上午練功,下午由子周帶著子歸複習從前學過的內容。後來身體好些,就增加了講經和抄經。再後來,又增加了晚上「消食講古」的娛樂專案。

長生被差遣去買文房四寶那天,曾經問子釋,可要買什麼書。雙胞胎一同笑道:「長生哥哥,不用了。」子歸又調皮的加一句:「你不如問問書肆老闆,缺什麼書,叫大哥抄出來賣給他。」

有這麼誇張?

子釋淡然一笑:「大概講講經史,自小背熟了的。書是不用,毛邊紙多買幾沓。」他這副表情,配著病中蒼白的臉色和底氣不足的聲音,反而生出強大的說服力來,教人瞬間感到深不可測。

長生本來聽他講的多數是自己讀過的篇章,有一搭無一搭在旁邊幹別的。沒兩天就發現,他竟是把經與史完全揉在一起講,以經論史,援史釋經,厚積薄發,妙趣橫生。別說兩個孩子,就連自己也覺得十分有意思,不由自主豎起耳朵傾聽。

這一聽之下,才驚覺同樣一段聖人文字,被李子釋講出來,竟別有廣闊天地。從前自己的書算是白讀了,忽然就明白了前人所謂「融會貫通」是怎麼回事。

子釋教弟妹,求精不貪多,每日只講一篇,卻深究細探,旁徵博引,多方闡發。又慣於啟發誘導,常常有意激化矛盾,不給定論。有時候說著說著,兄妹三個就爭吵起來。特別是子周,常被他哥整得悲憤鬱悶憂愁痛苦,腦子一片混亂。長生有時在一旁實在看不過眼,禁不住出言相幫。

他因為特殊身份和生長環境,逼出了深沉的性子,城府自生,卻並不十分喜歡浮華詭譎的陰謀機巧。就這一點而言,和子周耿直的脾氣頗為相投。子周跟大哥論辯,著急在道理上邏輯上壓倒對方,往往顧此失彼,自曝漏洞。長生則直奔主題,不管其餘,穩守陣腳,不屈不撓。雖然不一定能說服對方,但對方也常常拿他莫可奈何。

每每此時,子釋就會想:這顧長生也是塊璞玉,大將之才。

子周和子歸抄經的原文,都是子釋自己書寫,一筆「溫氏還真楷書」,為的是讓他們打好底子。字型清圓端正,筋骨疏朗挺拔,大方雅緻。長生也想練練,子釋叫他寫了一篇字,看了看,道:「提轉之間雖然有些生疏,卻自成體勢,很有看頭。若經常寫的話會更好,沒必要臨帖。」

子釋翻了翻手裡的作業,見長生只顧低頭吃飯,樣子實在有些不同尋常,問道:「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之前街上吵吵好一陣,出什麼事了?」

長生放下筷子:「打北邊來了好多難民。說是……西戎軍隊正在清理沿江兩岸。」把鎮上聽來的訊息一一說了,慢慢講到西戎要打通水道,聽聞有水師大將投降這些事。

子釋站起身,愣了半晌,又坐下。望著長生,決然道:「咱們明天一早就走——若這些訊息都是真的,東南只怕差不多全完了。有水師相助,練江徹底被控,楚州早晚不保……」忽然輕聲驚呼,「啊呀!糟了!這樣一來,無法過江,要進入蜀州,可真的難於登天了。這下子怎麼辦……你回來一直苦著臉,是不是為這個犯愁呢?」

長生還能說什麼?當然配合的點點頭。

子周子歸早圍了過來。聽出形勢嚴峻,見兩個哥哥表情凝重,乖乖的坐著不說話。

良久,子釋彷彿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緩緩開口:「顧長生。」

這一聲叫得鄭重。長生有點奇怪的看向他。

「明天一早,你自己走吧。」子釋頓一頓,「我給你畫一張地圖,憑你的本事,沒有拖累的話,多半不會被西戎兵抓到。若是運氣好,也沒準能伺機過江,從封蘭關入蜀……」

「李子釋!」長生霍的站起來,一股莫名火氣霎那湧上胸間,無處發洩,憋得不知如何是好。

「顧長生,你不必覺得不好意思。應該是我們不好意思才對。當初救你,也就是順便。這麼長時間蒙你多方照應,實在仁至義盡。此刻我勸你走,並非無私。不是不想拖累你,而是不該拖累你……」

子釋語調平平淡淡,姿態悠悠閒閒,好似在說今天天氣真不錯明天早上吃什麼。

「生逢亂世,只可怨天,不能尤人。何必大家綁在一起自蹈死地?能有人活下去,總是好的……」

長生低頭看他。清瘦文秀,才華橫溢。這樣漂亮,這樣聰慧,這樣柔弱,又這樣堅強。腦子裡一個念頭清晰無比:如果自己走了,這個人,一定會在戰火兵刀中屍骨無存。

「李子釋,你看著我。」伸手抓住他的肩膀,「要走一起走。這和你們救不救我沒有關係。我喜歡人多熱鬧。我喜歡子周和子歸——不想他們陪著固執愚蠢的大哥等死。」

子釋仰首瞧他一會兒,笑笑:「隨你。」又問,「你不是出去買東西,東西呢?」

「呀,忘在王老頭的鋪子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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