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已經過去,天氣還是熱得很。
南方的溽暑讓長生覺得十分難受,每天晌午教完兩個小徒弟功課,自己再打一趟拳,練一套刀法,就光著上身站在院子裡水井邊扯兩桶水從頭往下澆。
這天正衝得痛快,矮牆外邊一個倩影閃過。不一會兒,房東家十五歲的女兒喜妹捧著罐子站在門檻上,伸出兩根青蔥般的手指扣扣柴門,甜甜的笑道:「顧家哥哥,我娘讓我給李家哥哥送點荷葉粥來。」
向房東自報家門的時候,顧家哥哥和李家哥哥是表兄弟,還帶著李家兩個弟弟妹妹,從東邊逃難來,往西邊投親去。李家哥哥病了,尋個清靜地方將養一段日子。
長生披上衣衫,點點頭,喜妹笑盈盈的進來了。看她架勢要往屋裡去,伸手攔住:「還沒起來呢,給我吧。」不等她答話,接過罐子就進去了,把女孩子一個人撂在院子裡。
四個人一日三餐,就在房東家搭夥,另借了爐灶熬藥。自從長生向房東胡三娘打聽買文房四寶的地方,知道了他們幾個是讀書人家的孩子,三娘便求他們給在外地謀生的兄弟寫信。這封信由三娘口述,子周執筆。子釋靠在床頭,讓他念了念,毫不留情的去掉了幾句駢四驪六和幾處用典。三娘道:「到底是有學問的哥兒,又清楚又明白。往常求鎮上私塾先生寫的,多半聽不懂,我兄弟那頭還得找人解說。」
此後隔三岔五,就有人上門求寫家書,順帶捎些果蔬點心。胡三娘對子釋更是格外照應,時常差女兒送湯送粥。
長生端了粥進去,子釋正在喝藥。
楚地習俗,早晚飯菜俱全,中午隨意。又嗜食辛辣,往往大清早擺上桌的就是幾盤子紅通通的下飯菜。長生吃得高興,子周子歸吐了兩天舌頭,也習慣了。唯獨子釋,寧可吃白飯。後來三娘留意到了,總給他額外加餐。
長生看著手裡的粥,淺淺的碧綠色,帶著荷葉清香,知道他一定喜歡。心頭恨恨:李子釋看似隨意,其實挑剔嬌氣得要命——這種人,居然出來逃難,居然就還真有人肯伺候……真是沒天理。一抬頭瞧見他拿著藥碗,想起早上幾乎什麼都沒吃,忍不住沉了臉:「又空著肚子喝藥。」
「你手裡是什麼?」吸吸鼻子,眼睛亮了,「荷葉的味道!」等長生把粥倒出一碗,子釋接過去,卻不忙喝,拿勺子輕輕攪動,一邊悠悠然嘆口氣:「「承珠碧玉盞,折舞留仙裾。」三娘竟是位雅人。」
「美人濯素手,袖底暗香餘。」這《採蓮辭》長生雖然不喜歡,還是讀過的,順口接了下句。想起喜妹粘粘乎乎的笑容,跟這荷葉粥好有一比,不知怎麼就加了一句,「熬粥的固然是雅人,送粥的更是位可人。」
聽他揶揄自己,子釋笑道:「「腹有詩書氣自華」,顧公子最近風雅了不少。」
「怎及李公子風采折人?自有佳人傾倒不已,殷勤上門。」
這話怎麼有點酸溜溜的?子釋眨眨眼睛:「顧公子恐怕誤會了。所謂醉翁之意不在酒,雖然我不介意白擔了名聲,可是有人辜負佳人一片心意……子歸,告訴你長生哥哥,喜妹上咱們這兒是瞧誰來了。」
「喜姐姐偶爾來屋裡,雖然和我們說話,可是眼神兒老跟著長生哥哥轉。我們在院子裡練功的時候,她總要打牆外經過一兩趟……」
長生的臉「騰」的紅了。有這事?我怎麼沒注意?仔細想想,好像真是這樣……
「原來人家相中的是文武雙全顧少俠。」子釋故意皺起眉頭,「子周子歸,你們的大哥失意得很。來,陪我喝一盅。」給他倆一人倒了一碗粥。
兩個小的笑嘻嘻端過去,坐到一旁喝起來。
又倒了一碗,推到長生面前。
「逃難之人,本是水裡浮萍風中飄絮,這女孩子一腔心事,怕要付諸東流了。」
青春少年,最易情動。亂世流亡,偶然結緣,最後必定不了了之,徒增傷感。顧長生雖然穩重老成,這情之一字卻與秉性無關。子釋想了想,還是決定出言點醒。
「嚐嚐吧。荷葉粥清熱消暑,別有風味。」果然是老實孩子,這就不好意思了。玩笑到此為止。
長生轉臉看他。因為生病,好些天沒見太陽。原本曬黑不少,又全白回去了,瓷人兒似的。本來想解釋什麼,忽然忘了下茬。
「真的很好喝,不騙你。」對面那人露出一點天真神氣。
心情陡然好起來。長生不再提及之前的瑣屑,認真喝粥。幽幽一縷馨香散入五臟六腑,果然別有風味。喝了兩口,抬起頭,恰好子釋放下碗,相視一笑。
沒人說話。長生只覺得那荷葉清香在屋子裡瀰漫開來,若有若無,然而如影隨形,無所不至。
這可憐的孩子,十四歲就上了戰場,領著士兵姦淫擄掠,過早見識了赤裸裸的男性慾望,只覺噁心醜陋,全無好感。他哪裡知道,世上另有蝕骨銷魂情與色,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足以殺人於無形。
下午,長生上了趟街,採買一些日用品。正準備迴轉,街上忽地鬧騰起來。原來從北邊鎮口湧進來很多人,中間夾雜著好些車輛牲畜,一下子把路全堵上了。
這些人挈婦將雛,拖家帶口,大包小包,行李成堆。男女老少,無不滿面惶急疲憊。進了鎮子,似乎都鬆了一口氣,紛紛尋找歇腳的地方。小孩哭爹喊娘,大人尋兒喚女,牲口喘著粗氣嘶鳴,簡直要把小小仙霞鎮掀翻。
喧囂了大半個時辰,馬車騾車差不多都進了鎮上唯一一家客棧,其餘行人有繼續往前走的,也有就在路邊坐下歇息的,道路總算勉強疏通了。
本鎮居民看了半天熱鬧,聽得這些人只是臨時過夜,明日繼續南行,多數進屋去了。只有那好打聽的,跟路邊行人攀談不休。
有幾個在燒餅劉的攤子上買了十張餅,就地站的站,坐的坐,一邊吃一邊和攤主聊了起來。
「你們打德邱縣來的?那不是快到練江邊上了麼?」
「可不是,三天功夫走了二百多里呢。」一個老點的道。
長生隱在屋簷下,聽他們說話。
「黑蠻子打來了?」燒餅劉緊張的問。
一箇中年人道:「先頭西戎兵只封了榆平一段江面,上游一些的,還能討口飯吃。誰知前些日子突然沿江而上,南北兩岸一路燒殺,跑得稍微慢點兒就沒命。」
「我們縣裡張屠夫家老二是白沙幫的,要不是他連夜趕回來送信,我們這些人哪裡還有命在!」還是先前那老者的聲音,「才走出不到三十里,縣城就著起了大火,那些手腳慢的,捨不得家當的,可都死在裡頭了。」
「以為黑蠻子在後頭追,大夥兒拼了命的趕路哇——竟也沒追上來。」
「六叔,你沒聽張二哥說麼,他們只是清理兩岸,遠的地方是不管的。要不然,就憑咱們兩條腿,哪裡跑得過四條腿的黑蠻子騎兵。」這回說話的是個小夥子。
「這麼說暫時不會來了?」燒餅劉又問。
「大概吧……聽說黑蠻子在東邊搶了無數金銀財寶,嫌車馬拉起來費事,要用大船走水路往銎陽運,怕出岔子,乾脆把兩岸殺光燒光。」
「黑蠻子幾時會操船了?」
「哼,說是有一員水師大將投降了……」
投降的是東海水師右中郎將白祺。
符楊為東征大軍統帥人選猶豫了兩天,又聽了莫思予有關東南沿海如何富庶的生動描述,最後決定親自上陣,奔赴東南前線,為西戎大帝國統一事業添寫華麗輝煌新篇章。
打下苑城,俘獲大批美女。正要賞給底下將士,其中一個千嬌百媚的站出來,說自己是東海水師白將軍的七夫人,還是白將軍兩位小公子的娘,混亂中失散了,求大王格外開恩,幫忙尋一尋兩個孩子。
莫思予立刻勸大王招降白祺。
白將軍果然是有情有義好男兒,接到西戎王使者送去的信物——大人孩子一共三塊肚兜,二話不說,領著願意跟隨的兩千水兵就投降了,並接受了西戎首任水師大都督的光榮職務。
新官上任三把火。白將軍給新主子出的第一個主意,就是以「拔城清野」的方式控制內河。所謂「拔城清野」,即大江兩岸百里以內,夷為平地,不留人煙。如此一來,船隻在江上行駛,兩側稍有異動,立時能夠發覺,並且能及早用弓箭遠端消滅敵人。
取得內河絕對控制權的好處是數不清的:打通銎陽至江南的水道之後,可以大規模運送糧草財物,方便迅捷,大大有利於征伐南方地區和蜀州。同時很大程度上消除了江南反抗力量利用水上優勢暗中活動的隱患。更何況,完全失去水上途徑,人員和物資要進入蜀州支援西京,可就難得多了。
這些內情難民們自然不知道,來來去去不過是些道聽途說。長生站了半天,再沒什麼新鮮內容了,這才挪腿,漫無目的在街上游蕩。
兩個多月浪跡江湖,差點把本來身份都忘記了。猛然間被人提醒,驚出一身冷汗。聽到這些夏人議論父兄功績,心情實在複雜難言。
從懂事起,就目睹父王如何臥薪嚐膽,勵精圖治,終於踏入中原,向著建立西戎大帝國的偉大目標邁進。自己原本是整個事件的參與者,突然變成旁觀者,刻意遺忘了這麼些天,一旦重新想起來,心中的失落竟如此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