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〇八章 紙上談兵

長生自從學會游水,克服了自幼以來對深水的畏懼,一直頗為興奮。這時聽得強中更有強中手,才知游水一事,技藝可以高超至此。

「據說採珠工但憑腰上一根繩索,潛入水下四五百尺,能水中視物,取蚌殺蛟。連水師高手都比不上他們。」

子周聽了大哥的話,從鼻子裡哼一聲:「水師高手?水師只有敲詐勒索的高手罷?」

「小孩子不要這樣憤世嫉俗,老得快。」

子周側身橫移三尺,讓過了子釋敲來的爆栗。自從長生學游泳那天提了練功夫的事,兩個孩子比對待文化課更上心,天天抽空扎馬步,學出拳。這些天下來,居然小有成就。別的不說,至少反應快了不少。

子釋有心一起練,不到三天就累得連趕路的體力都預支了。長生捏捏他手腕:「你天生骨骼細,體質也算不上太好,每天走幾十里路已經足夠,再加碼適得其反,就這樣吧。」倒是兩個孩子,歇一歇就活蹦亂跳,在習武方面表現出來的悟性也絲毫不比文化課差。

「難道是因為遺傳基因的差別?」子釋不無悲哀的想。這話卻沒法說出口。關於一對雙胞胎的身世問題,兄弟倆從彤城出來,都裝作忘記了,再沒有提過。

子周站到安全範圍之外,衝大哥做個鬼臉,繼續侃侃而談:「大家都說,如果當初東海水師能及時進入內河,沿江備戰,至少江南可以保住。若如此,隔江對峙,鹿死誰手,亦未可知。」

子釋冷笑一聲:「是,如果……」

「大哥,難道他們說得不對?」子歸發問。

「天下事,哪能靠「如果」二字?要說如果,如果三十年前,朝廷採納當時伏波將軍韓朝臨終前的建議,整頓水師;如果二十年前,先皇能妥善平衡外戚和朝黨之爭,不至隨意廢立太子;如果十年前,今上能秉承睿文、顯昭二朝良策,以文治武功教化安撫西戎,何來今日禍事?」

兩個孩子都沉默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半晌,子周悶悶的道:「大哥,我們真的……只能等著做亡國奴麼?」

「蜀州天險。史上曾發生過數次朝廷退守蜀州的情形。其中時間最長的一次,守了五十八年。如果咱們運氣夠好,沒準能在那裡安度餘年。不過從前蜀道更難行走,大概守起來也容易一點。」

長生忽問:「沒有退守蜀州,然後反攻收復失地的先例麼?」

「有。只有一次。」子釋看一眼子周,「考考你,是哪一次?」

「我知道了,是前朝「幽燕勤王之變」。」

歷朝史實,長生說不上很熟,許多故事卻是聽母親講過的。這下也想起來了:錦夏之前鹹錫朝後期,景王欲圖篡位,燕王率兵勤王,與退守蜀州的王師配合,很快平定叛亂。只是,後來燕王自己挾天子以令諸侯,天下不服,紛爭四起,終於江山易主。

「「幽燕勤王」的局面,與今日並非沒有相通之處,然而……」

見大哥瞅著自己,子周知道隨堂考試還沒有結束。雖然考的是他,動腦筋的卻是三個人。

「前朝之所以能反攻,是因為外有燕王配合。大哥所說相通之處,是指如今西京一樣有外援麼?」子歸首先開口。

子周想一想,道:「但是,當初幽燕勤王成功,不過一年。如今朝廷入蜀卻已經兩年了。大軍勤王的動作,未免太慢。要麼是實力太弱,難以克敵,要麼就是……」他雖然想到了,卻不願意說出來。

「要麼就是根本無心勤王。」長生替他接下去。

子釋點頭:「聽說涼州威遠軍、雍州威武軍曾在西北與西戎纏鬥一年多,終於潰敗。楚州定遠軍跟著皇上進了蜀州。現今只剩下威武軍殘部和東北定武軍。」——他們還不知道彤城外全軍覆滅的就是威武軍的最後一支力量——「看看西戎軍隊南下的速度,也知道他們在幹什麼了。

「再說,前朝末年,朝廷只是無為,卻鮮有戕民之舉……你沒聽說麼,西戎入關之前,雍豫等地因為苛稅糧荒,暴動了好幾回,連彤城都來了不少流民。」

「可是,」子周握緊拳頭,站得筆直,「大哥,前朝不論景王、燕王,均是內亂。眼下西戎入侵,乃是外侮。難道,難道就沒有可能,中原大地,戮力同心,奮起抵抗,共御外敵?」

子釋嘆口氣:「你說的這種可能性,需幾個前提:一要同心,二要得人,三要借力,四要用智。這一路上,你也看見了,離敵人近的,棄城而逃,離敵人遠的,無動於衷。朝廷龜縮蜀州,被動防守。錦夏大勢岌岌可危,試問誰有此手段力量足以迴天?」

子周露出激憤的表情,那意思是恨不早生二十年。

「而且,」子釋放慢語速,招呼子周過來坐下,「還得祈禱西戎軍隊速度不要太快,下手不要太狠……聽說那西戎王也是個人物,他若懂得選擇時機,放下屠刀,使出懷柔手段,恐怕……」

長生聽得入神。忽然想起了父王身邊高深莫測的莫先生。這一刻,李子釋給自己的感覺,居然和莫先生很有幾分相似。沒想到,他竟是這般胸懷丘壑,滿腹經綸,實乃將相之才。不過,真奇怪,他說起這些,包括提及錦夏皇帝,都帶著一點置身事外的冷漠味道,是因為灰心失望嗎……

「大哥,」子歸想起最切實的問題,黯然問道:「你說,如今,蜀州能守多久呢?」

子釋起身,哈哈一笑:「子歸,你當大哥是神仙哪?管他守多久,反正肯定能守到咱們去了之後。聽說蜀南奇峰深谷,險峻非常,到時候,咱們找個角落隱居起來,做那逍遙自在方外之民,有何不可?」

不知怎的,聽了這話,長生忽然莫名鬆了一口氣。

這般耽擱,自然錯過了宿頭,又丟了乾糧,加上討論重大話題,心情都有點鬱悶,四個人過了一個十分淒涼的夜晚。

第二天上午,到了仙霞鎮,兩個小的就病了。因為頭天貪涼玩得太兇,夜裡又受了風,上吐下瀉發熱頭痛,折騰好幾天。

等他倆好得差不多,子釋卻病了。他體質尚不如弟弟妹妹,之前要照顧他們,心中焦慮,一直強撐,這一病倒,來勢洶洶,把另外三人急得團團轉。子釋自己心裡清楚,事實上,這個身體大概從四月初起,一直處於極度緊張勞累狀態,近兩個月都沒有好好休息過,也確實需要休養一陣子。磨刀不誤砍柴功,當即決定,在仙霞鎮逗留一段時日。

不等好一點,就吩咐長生去租了一椽民居,從客棧搬了出來,如此既節約又舒服。管他時局如何,先安心養病。

「又瘦了。」搬家那天,長生把子釋抱進去,邊走邊抱怨,「我看你往後不用走了,直接等風吹吧……」這人始終不怎麼願意吃肉,頑固得很。

子釋無奈的笑笑,心想,話變多了呢。躺下來,看著他忙前忙後,良心發現,忽道:「顧長生,你當初肯定沒想到,救人的人會變成三個大累贅。」

長生一愣,隨即道:「說什麼呢?」過來摸摸,「沒發燒啊,怎麼說胡話。」

一點也不好笑的笑話,由向來板正的人說出來,別有情趣。子釋彎彎嘴角,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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