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〇七章 書生之用

哦,聽懂了,趁著這裡沒人,多蒐羅點值錢東西帶著。唉,偏要曲裡拐彎一大通,把個明目張膽的行竊搶劫說得冠冕堂皇。

現錢當然是沒有的,早被主人隨身攜走。找出一些鑲金嵌銀的器皿,都十分精美。子釋逐件端詳一番,心中感嘆:全是藝術珍品呢。可是又能怎樣?人命尚且危淺,哪裡顧得上這些!終於笑著一伸手:「顧大俠,請。」

長生白他一眼,操起刀連撬帶挖,卸下一小堆細碎的金條銀塊,包好了遞給子釋。心想自己曾經領著手下搶過那麼多回金銀財寶,親自動手還真是頭一遭。

子釋接過去,拿了幾塊小的教弟弟妹妹藏在身上,剩下的分成兩包,一包揣到自己懷裡,一包遞給長生:「省得被人一網打盡。」

子周和子歸本來有些遲疑。直接拿人金銀,性質好像和拿幾件衣裳幾雙鞋子不一樣呢。可是兩個哥哥的姿態實在太過自然,從頭到尾理直氣壯,弄得他倆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出了西門,回望滿城古木繁花,白牆青瓦,正毫無防備的等待著被凌虐的命運。也許用不了幾個月,這座城市就要步彤城的後塵。

子釋心情複雜,久久佇立。長生陪他站了一會兒,把他背上的包袱提過來也放到自己肩頭,道:「別耽擱了,走吧。」衝兩個孩子招呼一聲,大步流星往前走去。

接近楚州,人煙漸漸稠密起來。一路西行,曾見大片春耕後的良田無人打理,任其自生自滅。走到臨湘境內,林間田頭,卻時有牧童農夫出沒。甚至一些北邊和東邊逃過來的難民,到這裡也止了步,開荒種地,入城做工,就地落腳,隨遇而安。

「這應該就是清水河了。對面那座山想必就是楠竹山。」楠竹山西面,已經屬於楚州地界。

李子釋風流態度天成,儘管滿身塵土,往河邊這麼一站,抬手向前方一指,自有乘風臨水之意。隨口吟道:「碧水生情愁送客,青峰有意笑迎人。聞說楚州山明水秀,人傑地靈,看這氣象,果然內藏錦繡。」

長生忍住了不去看他。李子釋這酸溜溜的脾氣,這麼些天總算習慣了。好在他雖然喜歡掉書袋,肚子裡實實在在有些真貨。一路上憑著他對以往所讀書籍的記憶,識道路,辨方位,竟然八九不離十。儘管也繞了幾個圈子,對於一個從未出過遠門的少年來說,已經相當難得了。當然,長生在這些方面豐富的實踐經驗,起到了極其重要的輔助作用。

經過這麼多天的鍛鍊,李氏三兄妹長途跋涉的能力大大提高。雖然遠遠比不得顧長生,但是耐力和速度均有長足進步,不復剛開始時的悽慘狼狽模樣。一路行來,三個人都黑了,瘦了,腳上長繭了,手上脫皮了。和同行的顧長生,情誼日漸深厚。

眼前沒橋。遠處有一個幹活的農夫,子釋上前幾步,雙手卷成筒狀,放開了嗓子就喊:「大叔——這河怎麼過啊?——」

「往前二里地,有橋。」

「二里地……」子釋看看河面寬度,也就十丈左右。扔了快石頭下去,蹚水顯然不具有可操作性。童心忽起:「不如,我們游過去?」

話音剛落,已經贏得弟妹一片歡呼。天氣越來越熱,總也沒機會好好洗個痛快,能在這清澈小河裡暢遊一番,想想都渾身舒坦。水鄉子弟,自來識得水性。不過像李氏兄妹這樣的少爺小姐,也就小時候揹著大人玩玩。長大一些,規矩嚴了,又不靠它吃飯,就沒什麼機會下水了。技術說不上多好,對付眼前的小河溝還是沒問題的。

長生面露難色。

「不會?沒關係,你有功夫,學起來更快。」子釋突發奇想,「顧長生,以你的功力,會不會「登萍渡水」、「一葦渡江」什麼的?」邊說邊比劃,「「嗖」一聲,就這麼過去了。然後氣定神閒站在對岸氣死我們。」

「你這都打哪兒聽來的?」長生哭笑不得,心想他一個讀書人家公子哥兒,腦子裡怎麼有這些亂七八糟。

「一掠數丈,那得是絕頂高手才做得到。何況我又沒怎麼練過輕功,不過會一點粗淺招式……」抬頭看看,「你們從這兒游過去,我往前走一段過河,再回來找你們好了。要不了多久的。」四里地,經不起他雙腿幾晃。

子釋知他北方人畏水,想起前途茫茫,很有必要把這個最佳保鏢培養成十項全能,於是懇切道:「楚州雖然不比越州河湖密佈,卻也是水道縱橫。不會游水,終究麻煩,學一學有什麼不好?」

長生猶豫一會兒,對上子釋帶一點期待和祈求的眼神,張嘴就說了聲「好」。等到被迫脫了衣衫,只穿條褲子站在河邊發抖時,簡直後悔得直想哭。

「長生哥哥,下來吧,我們拉著你!」一對雙胞胎早就跳下去了。子歸是女孩子,挽起袖管紮緊衣衫,竟也毫無滯礙。

「雖然你身材是不錯,可是我已經誇過了呀。」子釋過來戳戳長生漂亮的腹肌,趁他一楞神的功夫,猛然使力,直接把人踹到河裡。

長生大驚之下,本能的死命掙扎,就聽子釋斷喝一聲:「閉氣!」他是習武之人,這閉氣的功夫熟練得很,立刻照做。但拳腳刀法中的閉氣,要求全身緊張,凝聚力量,和游泳的情形完全不同。眼見著他氣是閉了,人卻秤坨一般沉了下去,子釋急道:「放鬆放鬆——」

唉,這木頭木腦的傻小子,估計都不知道該怎麼放鬆。當下大聲道:「顧長生,什麼也不要想,聽著我的聲音。」朗聲吟誦,「遙遙滄浪,隱隱河濤。瞬息萬里,吐納靈潮。自然往復,或夕或朝……清虛長在,混沌未休。依形賦體,隨波逐流。澹若深淵之靜,泛如不繫之舟……」

清透純淨的嗓音悠悠而來,帶著一股安詳寧定的力量。長生自然摒除雜念,放鬆身心。下一刻,忽然意識到自己竟浮了起來,飄飄忽忽在水面隨波盪漾。試著撥動手腳,身子居然在前進!這樣新鮮奇妙,當真有趣至極。清涼的河水浸潤全身,立刻覺出舒暢來了。「原來……水……並不是那麼可怕……」

「子周子歸,把你們的長生哥哥拉上來吧。」

子釋怕顧長生要報之前一踹之仇,看他爬上來,立即轉移話題:「我給你示範示範,看仔細了。」走到河邊,先活動活動筋骨,然後脫了衣裳扔到草叢裡,顯出骨肉勻停的上半身來。

背上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粉嫩的新生肌膚和深褐色的舊痂交錯糾結,依然觸目驚心。最大的兩道傷疤從左腰上部斜斜橫貫到右側肩胛,彎彎曲曲深深淺淺有如纏枝花卉,乍看嚇一跳,多看兩眼,襯著象牙白的底色,竟別有一種誘人的吸引力。

「你的傷……下水行不行啊?」

「癢死了,忍得我晚上都睡不著,正好涼快涼快。」子釋說著,「噗通」一聲躍入水中。長生瞬間想起了曾經在銎陽城皇宮湖中見過的銀色錦鯉。

兩人一個多方啟發,善於點撥,一個聰穎好學,勇於實踐,不過大半天功夫,顧長生已經能沿著河岸游出好幾丈了。

累了,把包袱皮抖開搭在樹枝上,隔出一個相對隱蔽的空間,換了衣裳。溼衣服在河裡洗洗晾起來。四個人排開躺在河邊草地上,南風拂面,愜意無比。

遠方隱約有山歌隨風而至,男女應和,高低宛轉,嘹亮而又纏綿。子釋細細分辨,聽得歌詞道:

「深山大樹好遮蔭,只聽山歌唔見人;妹若有情應一句,莫教阿哥滿山尋——」

「三月蒔田行對行,盼得六月早禾黃;盼得禾黃食飽飯,盼得同郎共穀倉——」

…………

長生不太懂唱的是什麼,只覺那曲調說不出的悠揚悅耳,聽得人渾身麻酥酥軟綿綿的。側耳聽了一會兒,想起游泳的事,問道:「李子釋,你之前……叫我閉氣的時候,唸的是什麼?」

「哦,那是靈虛子的《上善若水賦》。」

「我怎麼沒聽說過?」

「這是玄門養生篇章,看的人少。天下讀書人都是聖門弟子,多數不屑看這些。我爹也不許我看,藏在閣樓夾板裡——他自己還不是偷偷看。」

舔舔嘴唇,又道:「玄門的東西很有意思的,比方這文吧。它說「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謙下之德也;天下莫柔弱於水,攻堅強者莫之能勝,此乃柔德也;故柔之勝剛,弱之勝強;因其無有,入於無間……」」

長生讀過的書幾乎全是聖門經典,主張入世有為,竭盡人力。他又生於大漠,長於馬背,從來信奉的都是弱肉強食。忽然聽到這樣別開生面的文章,在心裡琢磨琢磨,居然另有一番境界。

那邊子周和子歸也支起耳朵聽大哥講經傳道。

彤城李氏一門文脈綿延數代,家學淵源,根基深厚。幾個孩子幼承庭訓,在他們心目中,讀書求學好比穿衣吃飯,乃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即使是女孩子,也要識文斷字,知書達禮。因此子歸一向跟著哥哥們一起唸書,只不過輕鬆隨意得多。

子周等子釋說完,道:「大哥,我想把功課撿起來,你每天教我好不好。」

真是上進的好孩子,無需肥水自拔節,不用揚鞭自奮蹄。子釋道:「好啊。子歸也一起吧。」

子歸應了一聲。

子周爬到長生身側,略帶諂媚:「長生哥哥,我拜你為師學功夫怎麼樣?就像上次那樣,一箭射中兔子。還有,刀「嗖」的飛出去,斬斷毒蛇……」

「我也要學,我也要學!」子歸興奮的爬起來。

子釋閉著眼睛享受清風綠蔭,任憑兩個小的折騰。長生看看他,衝兩個孩子點點頭:「我可沒有資格收徒弟,教你們一點防身的基本招數,就當強身健體吧。」

小河岸上響起一片孩子的歡笑聲。

作者「阿堵」的其他小說

紅塵有幸識丹青》《附庸風雅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