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〇七章 書生之用

彤城附近百姓目睹燒城的大火之後,無不堅定了逃走的決心,並一路把彤城被毀的訊息傳開去。這訊息本已足夠駭人,成千上萬人口耳相授,越說越是心驚,恐慌如烏雲壓城飛蝗過境,迅速蔓延,以致南邊幾百里範圍內,幾乎絕了人跡。

子釋四人走得很慢。

除了長生,另外三個從未做過這種長途跋涉,根本快不起來。第一天走了不到二十里,子周和子歸就磨出滿腳底水泡。兩個孩子要強,一邊疼得掉眼淚一邊往前挪。子釋看看路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天色已經不早了。當下決定,和長生一人一個,揹著兩個小的加緊趕一程,好歹找個過夜的地方。

終於到了一處村莊,靜悄悄的毫無聲息。喚了兩聲,沒有人應。有的人家上著鎖,有些卻四門大開,裡頭空空落落,竟是一去不復返的打算。

見到頭一家敞著門的院子,四個人就進去了。

「嘿,這家人真徹底,連床板都帶走了。」子釋跨過去,把床下的稻草摟出來鋪平。

「床板能架在車上裝東西,豎起來能擋風遮雨,必要的時候能當武器,劈了還能當柴燒……」長生一邊說一邊過來幫忙。

「有道理。」子釋點頭。顧長生是經驗豐富的實用主義者。逃亡路上,有一個這樣的幫手,簡直是上天恩賜。

稻草剛鋪好,子周和子歸立刻躺上去,不知是太舒服還是太累,眯著眼睛直哼哼。

「先不要睡。」子釋道,「把腳上的泡處理了。」轉頭問長生:「刀呢?」

「刀不行。」長生說罷轉身出去了。

子釋看他一副交給我的樣子,乾脆隨他去,也坐在稻草上。這一坐下來,立刻就想倒下,分不出到底哪裡難受,只覺混混沌沌一身痠痛。使勁睜著眼,生怕合上之後再沒力氣開啟。等了一會兒,正猶豫要不要爬起來出去看看,長生拎著一桶水進來了,另一隻手裡捏著幾根褐色的長刺。

「你摘皂角刺做什麼?」

「皂角刺?」低頭瞧一眼,「原來叫這個名字。我只是看它樣子合用,掰了幾根。」

連拉帶拽,才把兩個孩子弄起來,叫他們在床架子上坐著洗了腳。

長生蹲下身,用皂角刺輕輕刺破水泡,卻不馬上擠壓,讓泡裡的水順著長刺流盡,皮膚幾乎完好無損。如此這般,子周和子歸腳上的泡一個不漏的處理了。心想得找點東西擦擦,旁邊子釋恰好遞了布條過來。原來他見了長生的架勢,已經明白怎樣做,在屋裡細細搜尋一番,找出一塊乾淨的布簾子。

兩個孩子已經躺下,長生又出去換了一桶水,衝子釋道:「你。」

「嗯。」應一聲,彎腰去脫鞋,竟沒脫下來,疼得倒吸一口氣。

子釋原來的鞋,被血汙浸透,早隨涵江水而逝。這雙鞋,不知哪個死人腳上扒下來的,有點大,勉強穿著。一整天走下來,腳上的水泡比兩個孩子更多。又磨破了好幾處,血水沾上鞋子,凝結相連。現在要強行分開,自然引發切膚之痛。

「得泡一泡才行。」索性連鞋子一塊兒伸進桶去。痠痛腫脹的雙腳被冰涼的井水一激,骨頭都打顫。齜著牙抓緊了床框,倒一下子精神了。他在這泡著,長生又出去了。這回時間更長一些,回來的時候,提著個柳條筐。子釋已經脫了鞋,正學著他之前的樣子挑腳上沒破的水泡。

輪到右腳,左手幹活,十分笨拙。

忽然一隻手伸過來,拿走了皂角刺。又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腳踝。

兩個人俱是微微一震。

子釋是小嚇了一跳,繼而覺得那隻手暖洋洋的。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腳怎麼捨得掙脫?於是忘了動彈反應。長生是意外於入手而生的溫度和觸感:這麼涼,這麼滑,這麼細,不堪一握。薄薄皮膚底下看得見隱約的血脈,冰雕似的……

「冷是冷一點,不過涼水消腫,忍忍吧。」

子釋本來還覺得有點曖昧,考慮要不要忍痛拒絕對方的幫忙。看他一本正經的模樣,自己未免神經過敏,也就不說什麼了。

長生替他挑著水泡。磨破的地方洗淨了血跡,白皙腳底露出一小片一小片鮮紅的嫩肉,知道他定然疼得厲害。心中暗暗佩服:這人身子骨雖然嬌弱,性情卻堅忍異常。耐住這疼痛不說,一路上居然不在面上露出來。不過,他不露出來,自己也猜得到。當時想著,長痛不如短痛,早點兒磨出繭子來,後邊還能少受點苦,況且還有兩個小的要照顧。看他行走如常,後來也忘了問。

這會兒又有些不忍心了,說了句「怎麼也不吱一聲」,起身去取包袱裡的鳳尾草。

「還好。多走一段,就不覺得疼了。總不能再找個大哥來揹我。」

長生把鳳尾草搗爛給他敷上,又拿布條纏好,道:「明天肯定走不了了,在這裡呆一天吧。」

多虧當初救了顧長生。果然日行一善,必有好報。超值。看著他熟練的動作,子釋自嘲的笑笑:「「四體不勤,五穀不分」——果然百無一用是書生。」

誰知長生頭也不抬,接了一句:「「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你看,不是恰好有我在。」

嚇!進步神速啊這小子。

「顧長生,你這是諷刺我呢還是安慰我?」子釋歪著腦袋,想瞪他,沒繃住,自己先樂了。

長生沒啥表情,伸出兩隻胳膊,把他抱起來放到草鋪上。轉身倒騰之前提進來的柳條筐,居然拿出一口鐵鍋,幾個破碗,半袋子糙米。

子釋看著他,讚歎不已。

長生拎著半袋米和那口鍋,剛要抬腿,又停住,對子釋道:「「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李公子就等著用餐吧。」一路咧著嘴出去了。

子釋回過味兒來,衝廚房方向惡狠狠嚷了一嗓子:「還請顧公子別忘了從自個兒身上拉一塊肋條肉燉了,好教我實至名歸。」哼兩聲,忍不住嘿嘿笑了半天。

一時飯熟,搖醒子周和子歸,四個人吃了這些日子以來,最香甜的一頓飯。

路過繚城,四人的裝備得到了較大改善。

原來繚城太守姜鍾義和守備石原聽到彤城被圍的訊息,第一時間捲了細軟,攜了家眷,棄城逃跑了。滿城人自是紛紛效仿,爭先恐後飛速逃離,倒比彤城附近的百姓走得還要早還要快。

子釋四人本就落在逃亡人群后邊,動身既晚,行走且慢,一路上經過了十幾個空落落靜悄悄的村莊。幾乎所有人都棄家逃難去了,偶有無法遠走的老弱病殘留守。也有一些只是躲到了附近的山林之中,時不時出來探看一番。聽說西戎大軍去了東邊,又陸陸續續迴轉。雖然子釋明白告誡他們,敵人隨時可能再次光臨,還是有很多人決定歸家觀望。

繚城反倒是真正徹底空城一座。走在街上,人跡全無。許多人家店鋪敞著大門,一片凌亂,可以想見當日如何狼狽匆忙。

城東走到城西,四個人全身上下煥然一新。按照子釋吩咐,挑了最樸素最結實的衣裳,鞋子卻選了上好的革履。除了身上穿的,還往包袱裡裝了幾件。長生給自己尋了一副犀角弓箭,一把連鞘彎刀。子周拿了一把劍,有些沉,還舞得動。正高興,就聽大哥道:「放回去吧。」

「為什麼?」

「無力自保而持戈矛,其結果只能是授人以柄。你拿它有什麼用?背它不如替我背這玩意兒。」說著,把一路帶著的那口小鐵鍋扣到子周頭上。

女孩兒到底愛美,看見綢緞莊裡五彩絲緞拉扯得到處都是,忍不住撿起來往身上比劃,卻招來子週一頓數落:「這些東西本非無主之物,咱們不問而取,實屬情非得已,自當僅取所需,豈能妄起貪念?」

「李子周!你說誰妄起貪念?」子歸扔下絲緞,揮動粉拳衝過去。子周噌的竄到長生身後,做個鬼臉。子歸悻悻:「你不過因為大哥不許你拿那把劍,藉故發洩罷了。」

子釋道:「兵荒馬亂的,管他有主無主,拿了也就拿了。問題是咱們後頭要走的路還長得很,不能自找累贅。帶些華而不實的東西,一來麻煩,二來平白招惹禍端。」

幾個人說話的聲音在寂靜的房屋街巷中迴盪,竟似傳出老遠,無端端讓人覺得發怵。

「大哥,我們快點離開這裡,好不好?」

「等一下。」子釋望望長生,道,「後邊不見得還有這麼好的機會,楚州形勢緩得多,咱們又是深入腹地,未必受時局太多影響——」

長生嘀咕:他到底想說什麼?

「……一舉一動皆需花銷,與其到時設法,不如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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