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過分荒誕的問題。長生一愣,苦笑一下,算作回答。
子釋拍拍子周腦袋:「別打岔。」
小孩子不會看人臉色,盡說些叫人為難的話。這顧長生顯然是京城富商子弟,跟著大人逃到彤城,結果就剩了自個兒。雖然經常出門,有武功在身,也讀過書,人卻單純。突遭變故,只怕還沒來得及考慮這樣有高度的問題。
接著往下講:「況且,由楚州入蜀的官道關隘重重,聽說第一道封蘭關就是易守難攻的天險,沒那麼容易被攻破。西京那些大人們,但凡有點腦子,應該不至於因噎廢食到這個地步罷……」
長生默默的聽著。自己從十四歲開始跟隨父王上戰場,同時也有意留心謀略,若論分析情勢,恐怕還比不上眼前這個小一歲的李子釋高屋建瓴,周到細密……
「所以,我們去蜀州。」子釋總結道。側過身問:「顧長生,你呢?你有什麼打算?」
長生抬起頭,看見李子釋雲淡風清一張臉。那邊兩個孩子卻是滿臉期待望著自己。
傷已經好得差不多,應該走了。可是,有些需要面對的事情,下意識裡不願去面對。眼前三兄妹看著聰明,實際上嬌弱得很。好歹他們救了自己一命,護送一程也是應該的。再說,這江南地界,十分陌生,一個人走也確實不方便。
不管是哪個理由佔了上風,總之,長生稍稍猶豫,便道:「我和你們一起走好不好?」
「當然好。」子釋微笑。
「太好了。」子周和子歸拍著手跳起來。
子釋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點點畫畫。
「這是積翠山,咱們現在所在的位置。這是涵江。歷來越人入蜀,都先走水路,逆流北上入練江,到楚州江原始碼頭上岸,改走陸路。現在,這水路是走不得了。」
三月,西戎騎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佔練江北岸港口榆平,除接收榆平水師幾十艘戰船外,還強徵幾百餘艘民用大船,驅使幾千壯丁日夜不息,綴鐵鏈,鋪木板,用十天工夫搭起一座橫跨江面的浮橋,大軍得以順利渡江。
——此乃南下之前,莫思予給符楊出的主意。
之前南岸各地一直幻想著借練江阻一阻西戎的腳步,覺著水師在江上無論如何也該佔有優勢。誰知對方連上陣的機會都不給,沒等夏軍反應過來,直接在陸上連鍋端了。當然,沿海水師,尤其是那些出沒海上做大買賣的,都悍勇得很。但內陸水師這些年來乾的多半是在江面設卡放哨,敲詐勒索的勾當,哪裡擋得住西戎兵的長槍利箭。
自浮橋建成之日起,西戎軍專門留了一支隊伍看守,封鎖江面。符亦發現浮橋渡江的辦法好用,又怕萬一有不怕死的夏人縱火毀橋,駕船衝撞,或者暗算渡江士兵,因此在沿岸大肆搶奪、燒燬船隻,又加派人手巡邏,不許隨便下水,以絕後患。那些靠水吃飯的漁民,要麼早早逃脫出海去了,要麼拋家舍業逃往內地。原本這一段漁村密集,江面繁忙,短短月餘,已是一派荒涼冷落。
逃難的漁民進入彤城,這些事情城裡居民多少知道一點。
「沿江兩岸,是西戎兵往來之地。咱們只能先往南至繚城,再轉向西,進入楚州腹地。等到接近蜀州,再設法過江,走官道去封蘭關。」
聽著雖然簡單,這一個大圈子兜下來,只怕幾千里之遙。
長生突然想起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李子釋,你說的這條路,走過沒有?」
「當然沒有。」子釋理直氣壯,「「父母在,不遠遊」,我是孝子。」猛地想起不管哪個世界,父母均已不在,從此流落四方,頓住。好一會兒才悶悶的道:「最遠和爹爹去過州府望城。」
長生噎住。這人,嘴上一套一套,原來全是紙上談兵。
「說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你走過似的。」
聽他口氣微帶埋怨,子釋有點不好意思的笑笑。又強辯道:「我曾仔細翻閱《越楚風物要覽》、《名山勝水錄》,連官府所藏《元通郡縣圖志》中江南一卷也是看過的。先讀萬卷書,後行萬里路,有何不可?」
長生無奈。也是,只要動身上路,自有前途可奔。走一步是一步吧。
四人收拾一番,第二天一大早,下了積翠山。
在山上那些日子,眼見著彤城慢慢變作大片黑色的陰影,還有一種不真實的距離感。此刻站在江邊,一切撲面而來,線條清晰,稜角分明,色澤濃烈。
空氣中充斥著令人窒息的焦臭,各種辨不出原貌的殘骸從水中漂過,整個江面浮起一層黑油油的汙漬。再往前,倒塌的城牆後綿延不絕的廢墟呈現出濃淡不一的黑色,高高低低,層層疊疊。有些地方還在冒著青煙,嫋嫋直上天際。風中無聲碎裂的黑色蝴蝶翩翩飛舞,大概原本是些較輕的布幔之類。某些高大建築,燒得只剩下一副漆黑骨架,搖搖欲墜,卻執著的不肯倒下。
天地靜默。
彤城。
煙柳畫橋,風簾翠幕,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王孫倚馬,公子登樓,遊人佳客,釣叟蓮娃。
——這樣的彤城。
如今成了一座墳墓,埋葬無數枉死之魂。
子釋兄妹三人呆呆的站著,不知不覺潸然淚下。
良久。子釋往前幾步,彎腰拂開汙漬,掬起一捧江水,又退後,慢慢灑在地上,道:「咱們祭一祭刀兵之災下慘死的亡靈吧。」
子周子歸學著大哥的樣子,也默默灑了一捧江水。
長生跟在他倆後邊,同樣照做了。
忽聽李子釋慢聲而吟:
「宇宙茫茫,天地悠悠。
生亦何辜,死亦何求?
朝生暮死,譬若蜉蝣。
生魂死祭,短歌相酬。
愧無濁酒,薦以清流。」
竟是一篇祭文。徐徐而來,似吟似唱。聲音並不大,卻彷彿在天地間迴盪不息,繚繞不散。長生被定住了一般,任憑那聲音穿透耳膜,直敲在心上。
「…………
江山為冢,血肉成丘。
洪爐鑄就,寸骨不留。
同歸造化,共赴冥幽。
無貴無賤,離苦離憂。
無智無愚,離懼離愁。
伏維靈鑑,鳴呼哀哉!
尚饗——」
最後一個字緩緩落音,好似一聲悠長的嘆息得到山水的共鳴,飄過一峰又一峰,越過一浪又一浪,不知邊際,沒有盡頭。
長生站在子釋身後,眼中只剩下前方那個衣袂飄飄的孤獨身影。腦海裡一遍遍迴響著他的聲音:「……生亦何辜,死亦何求?朝生暮死,譬若蜉蝣……無貴無賤,離苦離憂。無智無愚,離懼離愁……」
一陣江風吹過,脖子裡涼颼颼的。伸手一摸,臉上全是淚水。
我這是……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