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〇五章 文質彬彬

子釋昏昏沉沉趴了兩天。

中間被搖醒一次,長生把陶罐捧到他面前:「熬成這樣差不多了吧?」

睜眼一看,九節蓮全煮化了,罐中米白色的湯汁順滑濃稠,散發著淡淡的苦澀清香。再轉頭,看見子周子歸正在啃枇杷。洞中架起了簡易灶臺,幾塊石頭搭得錯落有致,燃盡的樹枝用沙土蓋住,掩住了青煙。心頭大定:這人果然沒吹牛,是在外邊跑的老手。

又要閉上眼睛。長生急了:「你不喝我可硬灌了啊!」把他扶起來,陶罐送到嘴邊。

子釋記得自己彷彿咧咧嘴說了什麼,換來對方老大一記白眼。嚥了幾口,意識不受控制,重新陷入昏睡。

再醒來,局面大不相同。

原來這兩天裡,顧長生一刻也沒閒著。他偶得奇遇,自八歲上開始習武,功夫不弱;在瀚海黃沙中長大,經慣了風刀霜劍;這幾年又隨軍征戰,傷痛的承受能力、恢復速度和李子釋比起來,壓根兒不在一個級別上。一旦甦醒,身體自然迅速好轉。

領著子周、子歸把一堆枇杷去核切條晾成了果乾,跟著他倆認得了七八種據說《彤城地方博物志》上有記載的野菜藥草,又去林子裡採回來一些鮮果。覺得體力恢復了幾成,上樹掏了幾個鳥蛋,眺望一番彤城方向的情況,最後在深草叢中抓到了一條肥碩的菜花蛇。

至此,兩個孩子對他是徹底信任加崇拜。長生哥哥說大哥無恙,兩人便再無懷疑,努力協助長生哥哥實現改善生活的共同願望。

對於顧長生來說,兩天相處,一對雙胞胎純良天真,活潑可愛,跟著他跑前跑後,讓他經歷到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明知道身處險境,心中竟是前所未有的輕鬆自在,無憂無慮。

「子周,你確定這東西沒毒?」

「嗯。我們家後園子也有,一模一樣。不過懷叔不讓抓,說是看家的。」

「那我就不客氣了。」左手掐住七寸,右手握著匕首,「子歸,轉過去別看。」

「長生哥哥,你要做什麼?」

「活剝蛇皮。」那蛇被他掐得難受,長長的紅信子縮排去又吐出來,青黃斑駁的身子左右扭動。

「啊!」兩個孩子嚇得連退幾步。

「嘿嘿,活剝是假,生吃是真。」拿刀在七寸處劃開一道口子,捏緊蛇頭,湊上去狠狠吸起來——總算找著補血的好東西了,光憑那些草藥,想完全恢復,要等到什麼時候去。

一氣喝了不知多少口,手中的蛇漸漸不再扭動,這才停下。看看地上趴著的那個,人事不省,燒雖然退了,臉色依舊慘白,也來點補一補好了。回頭招呼:「子周,過來幫忙。」

子周和子歸本不敢看,偏又忍不住好奇,眼角餘光偷偷往後瞟,立刻被他狂飲蛇血的樣子嚇住。如此活生生血淋淋的殘忍場面,近在咫尺,和親歷屠城比起來,是另一種更直接更細膩的恐怖。長生一回頭,嘴角還掛著血滴,兩人不禁一個尖叫出聲,一個渾身發抖。

「嚇著了?」長生抬起袖子擦擦嘴,「一條蛇而已,嚇成這樣……」心想,到底是南人,膽子就是小。

「子周,你是男孩子,膽子這麼小怎麼行?快來幫忙,有了這東西,你大哥很快就能好。」

兩個孩子看看他,再看看趴著不動的子釋,猶豫片刻,壯起膽子走過來。聽從指揮,把子釋小心翻個身,支著他的肩膀不讓傷口碰到地面。長生一隻手握住他下頷,輕輕施力,讓他張開嘴,另一隻手抓著蛇身慢慢擠壓,一條血線細細長長往下流,滋潤了乾裂的唇,染紅了整齊的牙。

眼看差不多,拿過匕首一翻一挑,烏亮幽碧的蛇膽在刀尖上滾動。下一刻,已經順著咽喉滑到了子釋的肚子裡。

迷糊中覺出一個冰涼滑膩的東西從食道出溜下去,子釋徹底嚇醒了。滿嘴都是血腥味兒,嗓子眼兒一股無法形容的苦腥,立馬就想往外吐。長生一根手指疾出,在他中脘、天樞、氣海三處穴位點下去。子釋乾咳幾聲,怎麼也吐不出來了。

心中沒由來的忐忑:「你給我吃什麼了?」

「喏,」長生揮一揮手裡的死蛇,「新鮮的蛇血蛇膽,對熱毒腫瘡最有效。」

子釋轉頭又要吐。無奈穴道被封,只能捂著胃乾嘔。

長生沒想到他反應這麼大,道:「真的是好東西,吐掉太可惜了——幾顆酸倒牙的楊梅你都不讓人吐,這可是上好的補品。」看他實在難受,又不禁妥協,「算了,我給你解了穴。不吃就不吃吧。唉……」

子釋搖搖頭,把心中煩惡使勁壓下去,撐著坐起身。眼下最要緊快點好起來,噁心不噁心的可以忽略不計。轉臉對身後的弟弟妹妹道:「子周、子歸,不用扶著了。」卻見兩個孩子表情愣愣的。

「怎麼了?」

「大哥……」子歸指指他嘴角,「這裡,擦一擦。」

抬手一抹,原來唇上還沾著血跡。對長生道:「水遞給我。」

「不是水,還是九節蓮,本來就是給你準備的。」死蛇先撂在石頭上,端了陶罐送過來,恰見子釋揚起頭,白生生臉上一雙烏沉沉的眸子,兩道青幽幽的眉,淺淺唇色染著一縷豔紅。長生一雙手懸在半空忘了往前伸。

「顧長生?」

鎮定下來:「哦,拿穩了啊。」

子釋接過去連灌幾口。

彷彿掩飾什麼,長生道:「你臉色太差,白得像鬼,嚇我一跳。」又補一句:「幸虧沒讓你吐掉。應該還能擠出點兒,不如再來兩口?」

「多謝了。留著你自己消受吧。」

「不好意思,我已經先享用過了。」

子歸在旁邊怯怯的道:「大哥……長生哥哥,喝血的樣子……好奇怪。」

「是我剛剛嚇到他們了。」長生解釋幾句。

「這樣啊。」子釋想象一下顧長生渴飲活蛇鮮血的樣子,瞧著子周和子歸一臉心有餘悸,想必嚇得不輕。看在他這麼辛苦的份上,替他分說分說吧。於是放下罐子,道:「你們還記不記得,你二人十週歲生辰宴上,有一道主菜,叫做「龍騰四海鳳舞九天」……」

江南習俗,生辰逢十大慶。凡屬小康人家,孩子十歲生日,都要遍請親朋戚友,備下豐盛宴席,大肆慶賀一番。客人們無不饋贈各色賀禮,表達美好祝願,席間更有族中長輩為孩子致辭祈福。

儘管西北局勢已然危急萬分,一雙小兒女滿十歲,李彥成仍堅持為他倆舉辦了隆重的生辰宴。本地向來重文士,李閣老當年狀元及第,做到大學士,著實為彤城人長臉增光。如今致仕居家,自是城裡第一有頭有臉的人物。李家公子小姐生辰,大夥兒紛紛捧場,客似雲來。

「醉鄉深處」的段老闆,派來全套廚師班子,給李閣老白用一天,就拿這個作為賀禮。既送了人情,也藉此絕佳機會大做廣告。幾位廚師使出渾身解數,奉獻給與席嘉賓一頓難忘的美味佳餚。生辰宴上的主菜,便是一大盅「龍騰四海鳳舞九天」——李家二公子小小姐是一對龍鳳胎,這名字取得頗見心思。

子周不明白大哥怎麼突然說起這個,點頭道:「記得啊,大家都覺得很好吃。」

子歸補充道:「娘還說從來沒吃過那麼鮮嫩清爽的肉。我記得裡頭灑了枸杞和菊花,樣子也十分好看。」

兄妹三人一時都想起了過去的美好幸福時光,陷入回憶之中,半天沒說話。

長生雖然也不明白子釋為什麼說這些,卻被那菜名吸引住了。見他突然中斷,三人一副痴痴的樣子,大概猜得出緣故。想起害他們家破人亡也有自己一份功勞,心情頗為複雜。便不去驚動,自提了那蛇坐到一邊,開始剝皮。

過了一會兒,子釋輕咳一聲,接著道:「這道菜有一半是雞肉,所以名字裡有個「鳳」字。那個「龍」字,你們可知指的是什麼?」

子歸心思靈敏,已經猜到,變了臉色:「大哥,你是說——」

「沒錯。這菜裡另一半就是蛇肉。那次宴席上用的,全是三尺以上活剝現殺烏梢蛇,每桌兩條,你們算算,一共吃了多少……」

「啊!」子歸驚呼一聲。子週一張臉已經綠了。

「熱騰騰的蛇血放出來,滿滿一大盆,就是那「金銀玉屑羹」裡的血豆腐塊兒。」子釋輕笑,「子周,我可記得你吃了不少。」子周臉色慘綠。

子歸忽然問道:「大哥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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