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〇四章 靡不有初

沿涵江入練江,順流東下三百里,就是越州最大的海港城市東寧。從彤城去東寧,陸路也能走,但是中間隔著一座慈利山,要麼翻山要麼繞道,比水路慢得多。

錦夏朝沿海對外貿易發達,水師一度實力雄厚,威震海外。近幾十年,因為朝廷財政捉襟見肘,水師又是個銷金的無底洞,再加上多年積威之下,東南諸島國也沒敢有什麼不軌動作,朝裡大佬們漸漸覺得水師有些多餘,一再縮減預算。以致最近二十年,很多水師部隊兼職做起了水上保鏢,替往來商船押送貨物,賺點外快。

此風一長,很快變本加厲,順便走私投機的越來越多。更有甚者,直接在海上幹起了沒本錢的買賣。堂堂錦夏水師,竟淪為了走私販子海盜頭子。

西戎攻打東南,皇帝躲在蜀州。沿海官僚富商正好僱傭水師船隻,捲起家財出海。隨著形勢日益緊張,僱船的價碼也一日千里,而且只收真金白銀。像彤城這樣不靠海但是通水路的城市,如果提前談好條件,他們甚至肯派船來接。

自從彤城首富丁謙如一家半夜登船離去,知道訊息的有錢人紛紛上躥下跳,與水師接洽。海上往返時間長,船隻一天比一天少。路子不寬實力不夠的,壓根兒就搶不上。王太守、林將軍發現了富人們背地裡的這些動作後,接受李閣老的建議,下令全城死守,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城,直接關了水閘,派士兵日夜在城內碼頭巡邏——費了好大功夫,才把民心安定下來。

「逃城叛國,罪不可恕!就是因為你們這些人……」子週一身正氣站起來,語調激動。

「子周,坐下!」子釋低喝。

這才想起不過是個猜測,子周洩氣,頹然低頭:「對不起,顧大哥……」

長生完全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受到一個夏人孩子如此義正辭嚴的指責,感覺荒誕無比,愣在當場,不知如何答話,臉色無端端有些發青。心念一轉,不如將計就計,於是慢慢低頭,道:「沒什麼……是聽他們說過,要坐船走……」

子釋見他難過,又安撫的拍拍他肩頭:「小孩子不懂事,別放在心上。」

「大哥——」子周滿臉不忿。

「你意欲何為?」子釋正面對著弟弟,微揚了頭,輕聲問。

「我……我,我氣不過!」子周氣哼哼的坐下。

子釋嘆氣。把手裡的麵餅放下,準備做思想工作。

「別說顧公子未必知情,即便他真是那意圖逃城叛國之人,前兒半夜,你見他倒在路邊,救還是不救?」

「他是不是,我怎麼會知道。」

「如果你事先知道呢?救還是不救?」

子周不說話。

子歸嬌嬌柔柔開口:「子周,你昨天跟大哥說,怎麼可以見死不救?你忘了?」

子周抬起頭:「救!」

「這就是了。你有什麼好生氣的?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你本著一己良知善心行事,自毋需計較其他。何況,顧公子看起來也不像壞人。」

「可是……」依然有所不甘。

「子周。」子釋打斷他,「趨利避害,萬物本性;絕境求生,人之本能。那些富人眼見形勢危急,千方百計想要出城逃命,乃是人之常情。他們只是逃走,沒有勾結敵人,談不上叛國。」

「他們不戰而逃,自私自利……」

「聽說當日西戎兵臨銎陽,皇帝陛下倉惶移駕西京,還炸斷了仙閬關——顧公子從京都來,此事當真?」

「千真萬確。」

子周握緊拳頭。不戰而逃,自私自利,這八個字同樣可以送給皇帝和朝廷。

「你看,是你對他們提的要求太高,所以覺得失望、憤懣。你想一想,如果大家都有那麼多錢,有那麼多門路……」

如果都有錢有門路,只怕全跑了。

子周眼睛紅了:「可是爹爹……」

眼看說話間要洩漏身份,子釋過去抱住他:「子周,聖人求仁得仁,死而無怨。但是,這世上,多的是芸芸眾生。你想做什麼樣的人,可以自己努力。不要因為別人沒有達到自己的期望而生氣。」

兄弟倆並肩坐著。

皎皎者易汙,嶢嶢者易折。之前李閣老的道德教育太成功,李子周又是天生耿直的性子,在這樣自上而下根本不以道德說話的亂世,只有當炮灰一條路。自己千辛萬苦救出這兩個孩子,可不想他們動不動就挺身而出給人作靶子。

所以,子釋接著道:「其實……林將軍和太守大人下令封城死守,若實力相差不大,或可一搏。否則……就是為意氣而戰,何嘗不是斷了一城人的生路?」

「大哥!你怎麼能這樣說?你怎麼能……這樣……」子周萬萬不能接受,睜大眼睛瞪著子釋。子歸也聽懂了大哥的意思,張著嘴,淚水奪眶而出。

旁邊的顧長生沒料到自己編的身世引出這樣一番對話,也聽得呆了。聽到李子釋說「為意氣而戰」,想起這些天見識到的氣節,想起那李閣老,王太守,不知怎的,忍不住就想反駁反駁他。

「李子釋你怎能這樣講?彤城雖然沒守住,可是以微弱兵力抵擋數倍於己的西戎軍隊,堅持五天之久,雖敗猶榮。」

長生開了頭,越說越順暢。從前跟著母親讀過的書,學過的道理,一時都記了起來:「古人云:「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若任由彤城百姓各自逃命,多半一樣免不了被殺。如今偕城而亡,卻成就了千古名聲。彤城一戰,留下的是浩然正氣,定當永垂不朽!」

重傷之際,一口氣說這麼多話,不免語帶喘息。然而痛快淋漓的說完,竟有些得意。過得片刻,又茫然了。我在這說什麼哪?我怎麼說起這些來了?眼看著屠城,下令燒城的,不就是我麼?住了口,不知如何往下續。

子釋看看長生。咦,這小子口才不錯啊。看樣子也讀過不少書。

走回來,撿起石頭上沒吃完的小塊麵餅,接著啃。啃兩口,長嘆一聲:「顧公子說的是,為的可不就是這浩然正氣。不過,子周,世上有人偏不要這浩然正氣,你也沒法強迫人家,對不對?」

子周揚起小臉:「大哥,我不明白。」

「不明白就不明白吧。也沒什麼關係。顧公子可明白?」

長生一個手指捅捅他:「李子釋,可不可以請你不要叫我「顧公子」?」

「好。顧長生。」

子釋不再說話,一心一意啃自己的餅。啃完了,開始吃楊梅。從小的吃起,也不嚼,整顆往下嚥。小的吃完,把大的一剖兩半往嘴裡送,同樣像吃藥丸子似的那麼仰脖咕咚下去。偏生慢條斯理,優雅端莊。

沒想到有人吃幾個果子也能吃出這樣派頭來,長生看得出了神。覺察到他的目光,子釋以為他感到奇怪,解釋道:「這樣就不會酸倒牙,你也試試。」

捏一顆楊梅放到嘴裡,長生條件反射般咬下去。頓時兩頰生津,一腔酸水,眉毛鼻子縮成團,眼淚都出來了。

張嘴就要往外吐。忽聽一聲嬌斥:「不許吐!」

嚇得一哆嗦,「咳!咳!」嗆著了。

「哈哈……」李氏三兄妹樂不可支。

子歸把盛水的陶罐抱過來:「顧大哥,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都怪大哥,說不許浪費,誰吐了就讓誰舔回去——想起來就噁心……」女孩兒皺起眉,白子釋一眼。

長生喝了幾口水,緩過來,也學子釋的樣子整顆往肚裡吞。

「雲華寺的楊梅,號曰「驪珠」,俗稱「火炭楊梅」,乃是梅中極品。這麼吃掉,實在焚琴煮鶴,暴殄天物。」子釋一邊吃一邊嘆氣。

「這東西熟透了,什麼味道?」長生好奇。

「又鮮又嫩,清甜甘香,咬下去全是汁兒,一點兒渣滓都沒有。」子周忘記了之前那個沉重的話題,開始宣傳家鄉特產,「現在沒熟透,所以是粉紅色。若熟透了,殷紅裡帶點兒紫,好看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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