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〇四章 靡不有初

「沒錯。前人詠楊梅有「未愛滿盤堆火齊,先驚探頷得驪珠」之句,寫的正是此物色澤之豔。」子釋忽地笑笑,「要說寫楊梅,誰也比不上前任越州刺史廖其暄廖大人。」

聽大哥的意思要說掌故,子周和子歸都興奮起來,捧著楊梅坐到跟前,圍成一圈。

「這位廖大人,是鳳棲八年來的。到任之後視察地方,光臨彤城,吃著了雲華寺的楊梅,讚不絕口。自此彤城太守年年往州府送。可是刺史大人覺得不如現摘現吃滋味好,乾脆每年來積翠山避暑,住兩個月。後來要走了,最後一次在寺裡住,往牆上題了首詩。」

子釋目轉眉動,聲音頓挫,自然引人入勝。邊吃邊聽的三個人都慢下了動作,等著他往下講。

「這詩別的地方也沒什麼,只是其中有兩句,寫的是:「幾度雲華紅深處,潛張色膽竊驪珠」。」

「啊?這個……也太輕浮了。」子周說。

子釋心道:「豈止輕浮,簡直就是淫靡。過幾年再給你解釋吧。」看看顧長生,這個雖然年長不少,似乎也茫然得很。「原來小帥哥是純情在室男。」

嘴裡接道:「是啊。這樣輕薄的句子,題在雲華寺的牆上,你想想,會是什麼效果?可是刺史大人親筆墨寶,寺裡僧人又能怎樣?大家都覺得十分丟臉尷尬。你們猜歸元長老怎麼說?」

「怎麼說?」

「長老說:「色即是空。無妨。」」

「嘻嘻……」幾個聽眾會心而笑。

「後來廖大人離任入京。再後來,聽說他因為得罪皇帝被革職。就有人建議方丈把墨跡削了。歸元長老卻留著那詩沒動。」

「為什麼?」

「長老說:「空即是色。何必?」」

「哈哈……」

長生想:「這老和尚好有意思。」

笑了一會兒,接著吃。

子釋拈起半顆粉色的楊梅,道:「沒熟透有沒熟透的吃法。若是拿桂花蜜漬幾天,或者泡在「女兒紅」裡,用井水鎮著,炎炎酷暑來那麼半盅子,嘖嘖……」把楊梅扔到嘴裡,微眯了眼,一臉陶醉的嚥下去。

長生想:吃個果子,怎的有這許多講究。

幾個人就這麼說說吃吃,竟是滋味無窮。長生把自己面前酸倒牙的楊梅全部消滅了,只覺一身清爽,齒頰留香,舒坦得很。

第二天早上,長生是被一陣啜泣聲吵醒的。

「子歸坐過來些。據說淚水有清毒斂創之功效,別浪費。呵呵……」子釋嗓音沙啞,語調輕鬆。

「大哥……」女孩兒想笑沒笑出來,又要哭,使勁咬住嘴唇。

「化膿了是吧?怪不得沒覺著怎麼疼。」子釋衣裳褪到腰間,趴在地上,指揮弟妹,「子歸搗幾棵鳳尾草來——幸虧採得多,救人兼救己。子周,匕首在火上烤烤,替我把潰爛的地方挖了。」

長生轉頭,立刻看見子釋背上一片斑斕,高高腫起。大塊大塊瘀青暗紫,上邊兩道長長的創口,中間已經潰爛化膿,邊緣一圈焦黑。

嚇了一大跳,坐起來:「這是怎麼弄的?」

「逃命嘛……慌不擇路,被燒著的木樁子砸到了。」子釋漫不經心的回答。

子周握著烤過的匕首,往他背上比劃一下,抖個不停:「大哥,會不會很疼?我輕一點……輕一點啊。」嘴裡叨咕著,刀卻始終落不下去。

長生顧不上細究子釋的話,起身走過去。還好,頭仍舊有些昏沉,力氣卻恢復了不少。

衝子周道:「刀給我。」接過來,端詳一下創面。化膿的地方應該不太深,不過,留疤是難免的了。真可惜。這麼又白又細的皮膚,跟乳酪似的。凝脂一般的脊背襯著大片青紅暗紫,縱橫交錯,看得長生一陣眼花心跳。(若子釋自己能看到,一定讚歎:好漂亮的抽象畫,好棒的行為藝術!)

穩住心神,沉聲道:「忍著點兒,不要動。」怕他猛然受痛掙扎,伸出左手壓在腰上。這一按上去,只覺觸手所及柔韌綿軟,竟是從未感覺過的新鮮奇妙。心想,這人瞅著那麼瘦,居然摸不著骨頭。這樣一副滑溜細嫩身子骨,真不知怎麼養出來的。

怎麼養出來的?

越州彤城,乃天下一等一鍾靈毓秀之所。此地山溫水軟,草媚花嬌,按說男孩子很容易染上脂粉氣。但李彥成李閣老是頂天立地偉丈夫,清高守節真君子,門風謹肅,家教端嚴。兒子不聽話,必要的時候,板子條子齊上陣。另一方面,李閣老身上又有著江南文人根深蒂固的風雅習氣。別說賞雪尋梅,沉李浮瓜這些雅事,一年到頭少不了,就是平日居家,那也絕對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螃蟹必定吃當天的,雞湯要紫砂文火燉四個時辰才能上桌……

如此這般,把個兒子養得滿腹詩書,一身風流,傲骨錚錚,仙姿款款。彤城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只有李閣老府上長公子,才真正當得起「冰心玉質,骨秀神豐」八個字。

這些事,顧長生豈止想不到,連聽都沒聽說過。

懵懵懂懂心猿意馬了片刻,才覺出手心發燙,掌下肌膚溫度高得不正常。如此看來,受傷至少兩三天了,虧他一直生生忍著。憑著常年野外生存的經驗,長生知道,眼前這種狀況,弄不好就很兇險。不再猶豫,一刀劃下去。

子釋悶哼一聲,身子猛的繃緊,卻又沒了聲息。

長生的心跟著一跳。不知怎的,潛意識裡恍惚覺得,他一定受不了這樣的苦,也……本不應該受這樣的苦。

子歸早在旁邊等著,臉色刷白,神情緊張,眼睛卻一眨不眨的盯著。見長生示意,忙把備好的鳳尾草敷上去,拿起事先準備的白布條包紮,畢竟從來沒幹過,一個勁兒打顫。

長生接手:「看著,這麼繞過來才對……」仔細弄妥當,手下沒有動靜,以為李子釋疼昏過去了,卻聽他吐出一口氣,斷斷續續道:「子周,「九節蓮」……還認得麼?你和子歸繞到山洞後頭看看……應該有的,多采點回來……千萬小心……」

兩個孩子鄭重的點點頭,出去了。

長生看他疼得滿臉是汗,想找點東西替他擦擦。四下裡瞅瞅,已經撕了大半的裡衣要留著裹傷,洞裡除了乾草就是石頭泥沙,只好伸出手,去揩他額上滾落的汗珠子。子釋道聲謝:「這下咱們可同病相憐了。」

長生伏到他身邊。兩個傷員彼此望望,背上都打了補丁,一樣的姿勢並排趴著,十分怪趣,不約而同笑起來。笑了兩聲,因為發燒畏寒,子釋禁不住輕輕顫抖。長生把自己的衣裳扯下來給他蓋上,又挪一挪,擋在他外邊。

「謝了啊——顧長生,你冷不冷?」

「這種天氣怎麼會冷?——「九節蓮」是什麼東西?」

「可以入藥的野菜。清熱消腫,治病又充飢。」子釋答道。

傷口經過這番處理,重新火燒火燎的疼起來。子釋頭暈目眩,心中說不出的難受,只想儘量分散注意力,信口胡扯:「怪不得人說「開卷有益」,若非本公子一向博覽典籍,勤學好問,連《彤城地方博物志》這樣冷僻的書也不放過,怎麼可能於危難之際自救救人……」

這人明明渾身狼狽,偏要滿臉自鳴得意。長生心中一衝動,脫口而出:「你一個本地人,識得幾樣藥草野菜算什麼?若在西北,跟著我在野外待幾年都不會餓著。」

「哦?莫非你經常過這種亡命生涯?」

「什麼叫亡命生涯。因為家裡做生意,自然要到處跑,連關外都去過不止一次。」

「看你拿刀的樣子,熟練得很,倒真像有點功夫。不過差點被西戎兵一箭射死,估計功夫也有限。」

「看你弱不禁風的樣子,雖然只是皮肉傷,我還真怕你疼得哇哇哭。」

「以貌取人,失之淺薄……」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抬槓,子釋覺得背上似乎沒那麼疼了,迷迷糊糊就要睡過去。感到有人晃自己的肩,勉強睜開眼睛,卻是顧長生抓了一把九節蓮:「李子釋,這個東西怎麼用?」

「煮。」合了眼,在見周公之前,努力吐出第二個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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