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〇一章 歷死求生

李子釋後背一陣劇痛,不由自主想蜷起身子,卻感到自己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滾燙滾燙。「啊!」慘叫一聲,拼命翻個身,壓在後背的東西「轟」的落到一旁。

睜開眼,濃煙瀰漫,四處紅光,竟是身處火海之中。後腦勺一陣陣抽痛,還不太清醒,搖晃著爬起來,剛要邁步,又被絆倒。原來是剛剛壓住自己的東西——一根一頭燒斷了的樑柱。這才發現身上衣服也竄起了火苗,打個滾撲滅,趴在地上,運足目力,辨認方向。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就在身邊不遠處,一個人已經燒成了火球。他身後就是書架,正著得噼裡啪啦,整整一面直立的火牆,似乎馬上就要迎面壓倒。

李子釋嚇呆了。

一條火舌呼啦捲來,本能的偏頭躲過,眼睛被燎得生疼,淚水嘩嘩流下。腦子裡有個聲音撕心裂肺的喊:「那是你的父親!你的父親!」

「爹爹……」

忽然聽到一聲咳嗽。踉踉蹌蹌走出幾步,看見兩個孩子被綁在另一邊的柱子上。女孩子垂著頭,已經燻得暈了過去。男孩子嗆得滿臉通紅,使勁忍著,渾身都是視死如歸的神氣。

「弟弟和妹妹……」

子釋一下子清醒過來,端起地上的大筆洗,往兩個孩子身上澆去。又留了點水澆在自己頭上,鬆了手,筆洗「噹啷」一聲摔成碎片。撿起最鋒利的碎磁,割斷繩子,衝男孩吆喝一聲:「小全,走!」抱起女孩子就往外衝。到了門口,聽後邊沒有動靜,回頭看看,李全還呆呆站在原地,兩眼空洞,望著熊熊燃燒的父親屍首。

把妹妹李還放在門外,兩步跑回屋裡,一個耳光扇過去,大吼:「我這個親生兒子還沒打算陪葬呢,你一個收養的在這瞎折騰什麼?留著這條命去找你自己的老子!走!」李全回過神來,牽了大哥衣袖,跟著往外跑。

兄妹三人剛衝出廊子,就聽身後「轟隆」巨響,「四當齋」一樓南側樑柱完全倒塌,二樓都是藏書,頃刻間烈焰彌天,眼看火勢就要蔓延到四周。

子釋把李還背到背上,騰出手拉著李全,一路磕磕絆絆往外跑。穿過廳堂,一群女人脖子掛著白綾懸在房樑上,已經斷氣多時了。

「那是母親,那是小姨娘,那是翠翹姐姐,那是紅玉姐姐……」一個又一個溫暖的名字在腦中迴旋。子釋揹著妹妹,拉著弟弟,死命往前奔,眼淚飛啊飛啊,留在身後。

街上一片喧囂混亂,人們四散奔逃。

有人高聲叫嚷:「黑蠻子進城了,林將軍死了,李閣老自焚了,大夥兒跟他們拼命啊!」

又有人喊:「拼什麼命,逃命吧!南門還能出去,快!」

一口氣奔出兩條街,背上火辣辣的疼,兩腿打顫,半步也邁不動了。好在李還已經醒來,可以自己走。子釋撐著腰大口喘氣,覺得心好像要一塊一塊從嗓子眼裡跳出來,後背已經疼得不是自己的了。

好半天,直起身子,望望自家方向:煙塵滾滾,火光沖天。恍惚中覺得是在做夢,然而身上那些實質性的疼痛又如此真切。旁邊有個水槽,照了照,居然還是那張臉,只不過似乎稚嫩些。想起來了,這個身體剛滿了十六歲。我的名字應該叫李免,字子釋。

還是李子釋。

定了定神。既然身在此處,那麼此間就是現實,彼邦才是夢境。

是誰和我說「活受罪」來著?果然活受罪。

——哼,既然還活著,受罪也無妨。

子釋笑起來。

李還看著他,有點害怕,輕輕叫道:「大哥……」

「小還走得動麼?」

「走得動。」

「好,我們到南門去。」

「大哥,爹和娘……在哪裡?」李還一直暈迷,沒見到父親變成火球,母親白綾懸樑的慘狀。

子釋停住腳步,張開雙臂,把李全和李還摟到身前,喃喃道:「以後……就只有我們三個了。」

這兩個孩子和自己,關係隔了一層又一層,偏偏血脈相連。他記得,這個身體,曾經看護了一雙弟妹十年。那種打斷骨頭連著筋的感情,讓子釋不假思索,心酸心疼,心甘情願。

人群往來隳突,兩個孩子來不及回應大哥的話,驚惶張望。子釋把李還打量一番,伸手拔下她頭上玉環,鬢邊絨花,又去摘耳璫和項圈,動作飛快。一面衝李全道:「外衣脫下來給妹妹換上。」李全還愣著,李還已經明白了:「大哥是要把我扮成男孩子麼?」

「小還真聰明。」

女孩露出興奮神色。自己動手麻利的脫下一身繡花羅裙,把李全遞過來的外衣套上。這衣裳經過煙熏火燎,早已不復原來的光鮮模樣。李全和她是雙胞胎,個子還沒長開,身量差不多,穿著倒正好。

子釋看看那些玉環耳璫項圈,頗值點錢,沒準有用,先塞到懷裡。手上沾了塵土,把李還一張玉雪樣的小臉抹得灰不溜秋,又把她髮辮解開挽了兩個童子髻。

李全瞅著妹妹的怪模樣,忍不住笑了一下。李還低頭看看身上,又摸摸頭髮,自己也笑了。子釋暗歎:到底是孩子。一手一個,牽著繼續往前跑。

跑不多遠,忽覺身後地動山搖。先是一陣慘呼厲號,很快被雷鳴戰鼓一般密集的馬蹄聲掩蓋。人群洶湧而來,人人面上驚懼交加。

「快逃啊!黑蠻子要屠城——」

屠城!

遠處一條黑線迅速向這邊移動,中間夾雜著閃亮的銀光。黑線銀光所過之處,一蓬蓬血霧沖天而起,人群立刻變得稀疏。西戎騎兵手持長刀,專挑脖子下手,往往人頭滾落,身體還要奔出好幾步,才撲倒在地。

洶湧的人流猛然停滯,充塞天地的號叫忽地靜默。成千上萬雙眼睛和耳朵瞬間失明失聰,拒絕面對眼前慘象。

子釋覺得自己正在看戰爭片災難片,不小心按下了暫停鍵。然而下一刻,所有人都反應過來,驚聲尖叫,瘋狂奔逃。那黑線銀光飛快的迫近,馬蹄聲彷彿直接踩踏在心上。可是自己卻並沒有啟動播放鍵。

「這是真的,是真的……」子釋拉起李全李還,藉著人群的衝撞趴倒在路邊,將他二人壓在身下,一遍遍叮囑:「閉上眼睛,不要動,不要出聲……無論發生什麼,沒有大哥的命令,不許動,不許出聲……」兩個孩子不知是嚇傻了還是知道情況嚴重,乖乖的趴著。

有人從自己兄妹三人身上踩過去,子釋吸一口氣,努力承受那額外的重量,幾乎聽見肋骨根根斷裂的聲音。又有人倒在自己身上,後背一片溫熱濡溼,刺鼻的血腥氣告訴他,是一具剛剛被屠殺的屍體。

意識漸漸模糊。身下沒有動靜,兩個孩子只怕是昏過去了。也好,就在這死屍堆裡歇會吧。子釋心頭一鬆,陷入黑暗之中。

符生勒住戰馬,在城門前停下。十七歲的他已經差不多和哥哥符定一般高了。與符定的魁梧威猛不同,大概因為母親的遺傳,符生身材勻稱挺拔,五官俊秀,膚色也比一般西戎男兒白得多,號稱西戎第一美男子。

此刻他跨在馬上,腰桿挺得標槍一般,紫色披風,玄色戰甲,揹負長弓,手提銀槍,真是說不出的雄姿英發,颯爽矯健。

符定瞅了他兩眼,心中嫉恨,大吼一聲「殺!」策馬加入屠城的隊伍中,和手下一塊兒殺人洩憤去了。

對於大哥屠城的決定,符生並不贊同。但是似乎也沒必要反對。所以他就在城外等著。父王的意思,是要自己跟著大哥歷練一番。本來兄弟二人自小不對盤,年紀大一點後,彼此都很有默契的避免直接交鋒。這一回因為想看看母親生前提及的許多地方,也就點了頭。不料符定竟也毫不留難,痛快的應了。

西戎十萬鐵騎兵分五路攻打東南,給大王子符定的是最富庶繁華的一條線。一路燒殺搶劫姦淫擄掠,幾乎沒遇到什麼像樣的抵抗。弄得符生簡直為母系同胞感到丟臉。直到進入越州境內,氣氛漸漸不同。還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還是一樣孱弱的身體,笨拙的招式,然而對方表現出來的精神狀態卻叫人眼前一亮。連下幾城,不斷有人以命相搏,以身相殉,無論男女老幼。

符生記得母親以前教過的文章和講過的故事裡說到過這個東西,叫做「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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