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你拼了!」
兩個孩子,自然不是韃靼對手。
百夫長冷笑,彎刀接連斬落。
兩個孩子沒有放手。
即使被彎刀砍中,口中湧出鮮血,四條手臂仍牢牢箍住,似鋼鉗一般。拼出最後力氣,將韃靼拖出牆外,墜落城下。
「不要!」
楊瓚猛的撲向前,探出手,卻什麼都沒能抓住。
眼眶酸澀,卻流不出半滴眼淚。
一陣咳嗽,滿目盡被染紅。
城頭上,戰鬥仍在繼續,邊軍和百姓,一個接一個倒下,韃靼卻是越來越多。
終於,南城門只剩五個明軍。身負重傷,仍拼著最後力量,將楊瓚護在身後。
韃靼逐漸逼近,表情猙獰,雙眼赤紅,似盯著獵物的惡狼。
要死了嗎?
正對刀鋒,楊瓚表情平靜。
回想一下,人活幾十年,如他一般,能經歷兩世,實是賺到。
只不過,沒能完成計劃,打造出一個大明盛世,實以為恨。沒能見到朱厚照成為一代明君,碾壓草原,熊到歐洲,沒能目睹明軍揚帆海上,開拓海疆,更是遺憾。
甚者,未能見顧卿最後一面……
閉上雙眼,楊瓚牽起嘴角。
明知無路,終是不甘。
天空中,彤雲密佈。
邊塞之地,寒風驟起,飛雪迎面,似在為逝去的忠魂悲哭,為將受鐵蹄蹂躪的邊民哀悼。
朔風聲中,一陣號角聲乍然響起,穿透層雲,撕開灰霧。
刀停中途,韃靼表情微變。以為必死的明軍,雙眼驟然發亮。
號角聲越來越近,繼而是熟悉的戰鼓。
咚!咚!咚!
一下接著一下,一陣緊似一陣,傳遍茫茫雪原,震動眾人耳鼓。
奔雷聲中,戰馬碾壓而過。
雪亮的刀鋒,反射重重雪光。
紅色袢襖,如林長矛。
步卒敲擊盾牌,列陣出現,剎那之間,彷彿幻象一般。
「援軍!」
「是援軍!」
守軍開始嘶吼,韃靼驟然膽寒。
鼓聲驟急,張銘拉住韁繩,高舉長刀,猛然揮落。
五百騎兵當先,一千步卒在後,弓兵拉滿長弦,嗡鳴聲震碎雪幕。
「進攻!」
號令下,轟隆隆的蹄聲壓過雪原。
「殺!」
滾滾洪流,攜不擋之勢,衝破韃靼營盤。
戰場天平開始傾斜。
預期即將到來的勝利,別部額勒正洋洋得意。未料想,朝廷的援軍竟在這時趕到!
比拼戰鬥力,現下的明軍騎兵,絕不是韃靼對手。然後者已鏖戰整日,又半數下馬,集中全力攻城,遇明軍衝鋒,完全措手不及,根本來不及反應。
殺聲震天。
戰馬撞擊,長刀掃過,韃靼毫無還手之力,瞬間死傷百餘。
「再衝!」
張銘調轉馬頭,甩掉長刀血跡,趁韃靼陷入混亂,不及重整隊形,第二次衝陣。
這一衝,竟將別部額勒同護衛衝散!
見首領被困,韃靼顧不得生死,悍然揮刀,同明軍互砍。
援軍的死傷開始加重。
戰況最激烈時,應城伯率領的援軍及時趕到。
舉起千里鏡,看到衝鋒的張銘,孫鉞未做遲疑,當即下令,步卒殿後,騎兵衝鋒。
「隨我來!」
孫鉞擅使長槍,一身銀甲,當先衝到陣前,掄起鐵造槍身,當即橫掃一片。
「殺!」
兩支騎兵,先後衝入韃靼陣營,左衝右突,互為支應,很快將兩千人切割開來。
鼓聲突起變化,騎兵減慢速度,步卒舉起立盾,組成戰陣。
長矛斜挑,腰刀出鞘,一聲聲敲擊在盾面,迅速張開大網,填補缺口,以優勢兵力將韃靼包圍,截斷後路。
「增援城頭!」
幾次衝殺,長刀捲刃。
隨手抓起一把腰刀,張銘率騎兵和部分弓兵,直衝城下。
「西門!」
謝丕所在,最為危急。
攻城錘破開碎冰,鑿開城門,碾過役夫屍身。如非援軍趕到,殺得韃靼人仰馬翻,此刻,韃靼定已湧入城內,大開殺戒。
「殺!」
推動攻城錘的騎兵,多來不及上馬,當場被弓箭射殺。
張銘一馬當先,指揮步卒衝進城內,迅速登上城牆。
此時此刻,韃靼大營一片混亂,新入步兵戰陣,別部額勒亦被包圍,難以脫身。城牆上的韃靼進退不能,同先時明軍交換角色,轉瞬陷入絕境。
「殺!」
步卒衝上城牆,揮刀劈砍。
韃靼驚魂難定,很快被殺得大敗。
見到同袍和百姓屍身,明軍悲憤難抑,下手毫不留情。刀劈矛刺,直將韃靼逼至跳牆,誓不留半個活口。
危機解除,楊瓚忽然沒了力氣,靠著石牆,滑倒在地。
阽危之域,生死一線,轉瞬絕處逢生,化險為夷。
大起大落,心情實難表述。
「僉憲?」
「我無事。」
放下寶劍,後腦抵住石壁,傷口一陣疼似一陣,楊瓚卻甘之如飴。
疼,代表活著。
活著……
想起戰時,不顧掌心血汙,用力捂住雙眼。
鹹澀的淚水,終於滑落眼角,浸溼臉頰。
鎮虜營戰局逆轉,別部額勒陷入苦戰。
草原上,顧卿率領百餘騎兵,頂風冒雪,終尋到別部紮營處。
夜幕將臨,大風夾著碎雪,冷入骨髓。冰碴打在臉上,似利刃擦過。
枯黃的草莖,俱被厚雪深埋。牛羊想要吃草,只能頂著寒風,刨開雪層。每遇寒冬,部落牛羊都會大批死去,牧民想要活命,只能隨部落首領到明境劫掠。
別部額勒有黃金家族血脈,領七千牧民,是草原上數一數二的大部落。平日裡,都是分成百十人的小部,趕著牛羊,各自尋找草場。
每逢節日或出戰,才會聚集到一處,紮下帳篷,立起營盤。
此次,別部額勒領數千人叩邊,部落裡多是老弱婦孺,僅有五十人負責守衛。
為防他部尋仇,眾人離開熟悉的牧場,將營地選在湯河下游,靠近明朝邊境,距石城匣不到百里。
一邊劫掠明朝,一邊靠明朝邊鎮作為保護,簡直是莫大諷刺。
入夜後,篝火熄滅,牛羊歸圈。守衛巡視過營地,確定沒有危險,也打著哈欠,陸續返回帳篷。
午夜之後,風雪更冷。
寅時初,牧民皆陷入沉睡。營地四周,除北風呼嘯,僅有草原深處傳來的狼嚎。
風雪中,百匹戰馬靠近營地。
馬上騎士皆手持弓箭,揹負雙刀,口中銜枚,無聲無息,似融入夜幕。
戰馬四蹄裹著粗布,籠頭被繫緊,借風聲掩護,自始至終,沒有驚醒牧民。
「點火!」
顧卿一聲令下,騎士揮鞭,戰馬撒開四蹄,衝進河畔大營。
衝鋒過程中,騎士放開韁繩,僅以雙腿夾緊馬腹,點燃箭頭油布,拉開弓弦,瞄準緊挨在一起的帳篷。
嗖嗖幾聲,先後五座帳篷被點燃。
火光照亮,羊圈起了騷動。
有牧民被火光和叫聲驚醒,匆忙起身檢視。
剛剛掀起帳簾,就見兩隻火箭迎面飛來。
「敵襲!」
牧民大駭,當即大叫。
夜黑風高,藉助火光,視線依舊模糊。只能勉強認出輪廓,壓根分辨不出,在營中賓士放火之人,究竟來自哪個部落。
在牧民的認知中,敢深入草原,趁夜偷襲,必定是別部的仇家。根本不會想到,來的竟是明軍!
按計劃,騎士只管放火燒帳,殺死牛羊。牧民如不抵抗,少有見血。遇上持刀的守衛,卻不會客氣,長刀橫過,人頭當場飛落。
「救火啊!」
火光沖天,很快連成一片。
牧民接連被驚醒,見到營地慘狀,不由得大聲喊叫。
來不及破冰取水,只能揮鍬剷雪,意圖壓滅火苗。
百座帳篷,多數已經起火。牛羊多數被困在火中,倉皇驚叫。幾頭公羊試圖躍過柵欄,卻被火光吞噬,空氣中,飄散一股焦糊的味道。
火勢越來越大,完全控制不住。牧民只能捨棄帳篷,先救牛羊。
見明軍並不殺人,多數牧民都在拼命救火,僅少數強悍婦人和不及車輪高的孩子,拿起彎刀弓箭,試圖攔截騎兵去路。
「走!」
揮鞭掃開攔路之人,顧卿打一聲呼哨。
百名騎兵立即聚集,如利矢般衝開牧民,馳入茫茫夜色之中。
漫天黑雲,風助火勢,烈焰狂燃。
別部營地,濃煙滾滾,徹底陷入一片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