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我和你拼了!」

兩個孩子,自然不是韃靼對手。

百夫長冷笑,彎刀接連斬落。

兩個孩子沒有放手。

即使被彎刀砍中,口中湧出鮮血,四條手臂仍牢牢箍住,似鋼鉗一般。拼出最後力氣,將韃靼拖出牆外,墜落城下。

「不要!」

楊瓚猛的撲向前,探出手,卻什麼都沒能抓住。

眼眶酸澀,卻流不出半滴眼淚。

一陣咳嗽,滿目盡被染紅。

城頭上,戰鬥仍在繼續,邊軍和百姓,一個接一個倒下,韃靼卻是越來越多。

終於,南城門只剩五個明軍。身負重傷,仍拼著最後力量,將楊瓚護在身後。

韃靼逐漸逼近,表情猙獰,雙眼赤紅,似盯著獵物的惡狼。

要死了嗎?

正對刀鋒,楊瓚表情平靜。

回想一下,人活幾十年,如他一般,能經歷兩世,實是賺到。

只不過,沒能完成計劃,打造出一個大明盛世,實以為恨。沒能見到朱厚照成為一代明君,碾壓草原,熊到歐洲,沒能目睹明軍揚帆海上,開拓海疆,更是遺憾。

甚者,未能見顧卿最後一面……

閉上雙眼,楊瓚牽起嘴角。

明知無路,終是不甘。

天空中,彤雲密佈。

邊塞之地,寒風驟起,飛雪迎面,似在為逝去的忠魂悲哭,為將受鐵蹄蹂躪的邊民哀悼。

朔風聲中,一陣號角聲乍然響起,穿透層雲,撕開灰霧。

刀停中途,韃靼表情微變。以為必死的明軍,雙眼驟然發亮。

號角聲越來越近,繼而是熟悉的戰鼓。

咚!咚!咚!

一下接著一下,一陣緊似一陣,傳遍茫茫雪原,震動眾人耳鼓。

奔雷聲中,戰馬碾壓而過。

雪亮的刀鋒,反射重重雪光。

紅色袢襖,如林長矛。

步卒敲擊盾牌,列陣出現,剎那之間,彷彿幻象一般。

「援軍!」

「是援軍!」

守軍開始嘶吼,韃靼驟然膽寒。

鼓聲驟急,張銘拉住韁繩,高舉長刀,猛然揮落。

五百騎兵當先,一千步卒在後,弓兵拉滿長弦,嗡鳴聲震碎雪幕。

「進攻!」

號令下,轟隆隆的蹄聲壓過雪原。

「殺!」

滾滾洪流,攜不擋之勢,衝破韃靼營盤。

戰場天平開始傾斜。

預期即將到來的勝利,別部額勒正洋洋得意。未料想,朝廷的援軍竟在這時趕到!

比拼戰鬥力,現下的明軍騎兵,絕不是韃靼對手。然後者已鏖戰整日,又半數下馬,集中全力攻城,遇明軍衝鋒,完全措手不及,根本來不及反應。

殺聲震天。

戰馬撞擊,長刀掃過,韃靼毫無還手之力,瞬間死傷百餘。

「再衝!」

張銘調轉馬頭,甩掉長刀血跡,趁韃靼陷入混亂,不及重整隊形,第二次衝陣。

這一衝,竟將別部額勒同護衛衝散!

見首領被困,韃靼顧不得生死,悍然揮刀,同明軍互砍。

援軍的死傷開始加重。

戰況最激烈時,應城伯率領的援軍及時趕到。

舉起千里鏡,看到衝鋒的張銘,孫鉞未做遲疑,當即下令,步卒殿後,騎兵衝鋒。

「隨我來!」

孫鉞擅使長槍,一身銀甲,當先衝到陣前,掄起鐵造槍身,當即橫掃一片。

「殺!」

兩支騎兵,先後衝入韃靼陣營,左衝右突,互為支應,很快將兩千人切割開來。

鼓聲突起變化,騎兵減慢速度,步卒舉起立盾,組成戰陣。

長矛斜挑,腰刀出鞘,一聲聲敲擊在盾面,迅速張開大網,填補缺口,以優勢兵力將韃靼包圍,截斷後路。

「增援城頭!」

幾次衝殺,長刀捲刃。

隨手抓起一把腰刀,張銘率騎兵和部分弓兵,直衝城下。

「西門!」

謝丕所在,最為危急。

攻城錘破開碎冰,鑿開城門,碾過役夫屍身。如非援軍趕到,殺得韃靼人仰馬翻,此刻,韃靼定已湧入城內,大開殺戒。

「殺!」

推動攻城錘的騎兵,多來不及上馬,當場被弓箭射殺。

張銘一馬當先,指揮步卒衝進城內,迅速登上城牆。

此時此刻,韃靼大營一片混亂,新入步兵戰陣,別部額勒亦被包圍,難以脫身。城牆上的韃靼進退不能,同先時明軍交換角色,轉瞬陷入絕境。

「殺!」

步卒衝上城牆,揮刀劈砍。

韃靼驚魂難定,很快被殺得大敗。

見到同袍和百姓屍身,明軍悲憤難抑,下手毫不留情。刀劈矛刺,直將韃靼逼至跳牆,誓不留半個活口。

危機解除,楊瓚忽然沒了力氣,靠著石牆,滑倒在地。

阽危之域,生死一線,轉瞬絕處逢生,化險為夷。

大起大落,心情實難表述。

「僉憲?」

「我無事。」

放下寶劍,後腦抵住石壁,傷口一陣疼似一陣,楊瓚卻甘之如飴。

疼,代表活著。

活著……

想起戰時,不顧掌心血汙,用力捂住雙眼。

鹹澀的淚水,終於滑落眼角,浸溼臉頰。

鎮虜營戰局逆轉,別部額勒陷入苦戰。

草原上,顧卿率領百餘騎兵,頂風冒雪,終尋到別部紮營處。

夜幕將臨,大風夾著碎雪,冷入骨髓。冰碴打在臉上,似利刃擦過。

枯黃的草莖,俱被厚雪深埋。牛羊想要吃草,只能頂著寒風,刨開雪層。每遇寒冬,部落牛羊都會大批死去,牧民想要活命,只能隨部落首領到明境劫掠。

別部額勒有黃金家族血脈,領七千牧民,是草原上數一數二的大部落。平日裡,都是分成百十人的小部,趕著牛羊,各自尋找草場。

每逢節日或出戰,才會聚集到一處,紮下帳篷,立起營盤。

此次,別部額勒領數千人叩邊,部落裡多是老弱婦孺,僅有五十人負責守衛。

為防他部尋仇,眾人離開熟悉的牧場,將營地選在湯河下游,靠近明朝邊境,距石城匣不到百里。

一邊劫掠明朝,一邊靠明朝邊鎮作為保護,簡直是莫大諷刺。

入夜後,篝火熄滅,牛羊歸圈。守衛巡視過營地,確定沒有危險,也打著哈欠,陸續返回帳篷。

午夜之後,風雪更冷。

寅時初,牧民皆陷入沉睡。營地四周,除北風呼嘯,僅有草原深處傳來的狼嚎。

風雪中,百匹戰馬靠近營地。

馬上騎士皆手持弓箭,揹負雙刀,口中銜枚,無聲無息,似融入夜幕。

戰馬四蹄裹著粗布,籠頭被繫緊,借風聲掩護,自始至終,沒有驚醒牧民。

「點火!」

顧卿一聲令下,騎士揮鞭,戰馬撒開四蹄,衝進河畔大營。

衝鋒過程中,騎士放開韁繩,僅以雙腿夾緊馬腹,點燃箭頭油布,拉開弓弦,瞄準緊挨在一起的帳篷。

嗖嗖幾聲,先後五座帳篷被點燃。

火光照亮,羊圈起了騷動。

有牧民被火光和叫聲驚醒,匆忙起身檢視。

剛剛掀起帳簾,就見兩隻火箭迎面飛來。

「敵襲!」

牧民大駭,當即大叫。

夜黑風高,藉助火光,視線依舊模糊。只能勉強認出輪廓,壓根分辨不出,在營中賓士放火之人,究竟來自哪個部落。

在牧民的認知中,敢深入草原,趁夜偷襲,必定是別部的仇家。根本不會想到,來的竟是明軍!

按計劃,騎士只管放火燒帳,殺死牛羊。牧民如不抵抗,少有見血。遇上持刀的守衛,卻不會客氣,長刀橫過,人頭當場飛落。

「救火啊!」

火光沖天,很快連成一片。

牧民接連被驚醒,見到營地慘狀,不由得大聲喊叫。

來不及破冰取水,只能揮鍬剷雪,意圖壓滅火苗。

百座帳篷,多數已經起火。牛羊多數被困在火中,倉皇驚叫。幾頭公羊試圖躍過柵欄,卻被火光吞噬,空氣中,飄散一股焦糊的味道。

火勢越來越大,完全控制不住。牧民只能捨棄帳篷,先救牛羊。

見明軍並不殺人,多數牧民都在拼命救火,僅少數強悍婦人和不及車輪高的孩子,拿起彎刀弓箭,試圖攔截騎兵去路。

「走!」

揮鞭掃開攔路之人,顧卿打一聲呼哨。

百名騎兵立即聚集,如利矢般衝開牧民,馳入茫茫夜色之中。

漫天黑雲,風助火勢,烈焰狂燃。

別部營地,濃煙滾滾,徹底陷入一片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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