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王爺是說,江南之事,天子已經知曉?」

晉王點頭。

「先時,本王尚有疑惑,想到薊州,豁然明朗。神京那位明擺著告訴本王,王府缺錢,他知道。」

勾結商人走私,一樣不會是秘密。

「這……」錢長史驚出一身冷汗。

同商賈聯絡,均是他出面。如果朝廷追究,難保不會成為棄子。

「你放心。」晉王道,「這是警告,也是拉攏。薊州危急,太原是為要地,朝廷不會這時辦我。如能當機立斷,說不定,往日之事也可勾銷。」

「王爺,此事需從長計議。以屬下之見,當派護衛往南昌寧夏,看一看……」

沒等長史說完,晉王便搖頭。

「來不及。」

「王爺,事情非同小可,當需深思。」

深思?

晉王忽然笑了。

朱宸濠處心積慮想造反,他都知道,皇帝會不曉得?

明知是找死,還要跟著一起?

退後幾年,情況或許不同。現如今,想得越多,越是錯。

朱厚照是聖祖高皇帝子孫,他也一樣!

同為聖祖血脈,不意味著能坐上皇位,但享世代恩榮,衛土守疆,責無旁貸。

「不必多言。」

錢長史幾番勸阻,反堅定晉王決心。

「本王要上表朝廷,調王府護衛往偏頭關。運糧萬石,銀萬兩往萬全都司,助邊衛禦敵。」

「王爺……」錢長史似想再勸,見晉王態度堅決,到底將話嚥了回去,深深揖禮,退下安排。

王府的動作,很快被錦衣衛得知。

兩名校尉立即出城,放飛鷹隼,回報訊息。

於此同時,攜同樣旨意的廠衛,先後抵達寧夏、南昌,安化王和寧王的反應,同晉王截然不同。

前者接下聖旨,沒有出錢出糧,也沒調出護衛,只上表謝恩。

後者回到存心殿,冷笑一聲,將聖旨丟在一旁,當日便秘遣護衛,往金陵傳遞訊息。

三人的動作,俱傳至北鎮撫司,報送乾清宮。

看完牟斌遞上的條子,朱厚照咔嚓啃了一口蘋果,心情貌似不錯。

「和朕預料得差不多。」

腮幫鼓起,朱厚照放下蘋果,擦擦手,提筆寫下三份手諭,交張永帶出宮中,分別交往北鎮撫司,東廠和西廠。

一張黃絹,三十餘字,蓋上寶印,眨眼之間,決定三位藩王后半生的命運。

無論是好是壞,是繼續享受恩榮,還是一朝跌落塵埃,都是自己種下的因果,怨不得旁人。

正德二年,正月癸丑,天子下旨,賞晉王食鹽歲五十引,並賞晉王妃綢緞寶鈔。

同日,各王府在京長史得旨,可啟程歸藩。獨寧王府長史被扣押,有民告其強良家女為妾,證據確鑿,經順天府詢問,交刑部發落。

不等訊息傳回南昌,醞釀多時,憋了一肚子氣的皇帝,終於爆發。

早朝之上,丟擲戴銑奏疏及廠衛送回實據,令張永劉瑾宣讀。

群臣垂首,殿前默然,無一為史雍等辯白。

宣讀完畢,朱厚照冷笑數聲,當殿下旨,差錦衣衛往南京械犯官。

「貪贓枉法,構陷同僚,具法司提審,擬罪勿縱。」

「林翰陳金停半祿閒住,呂等、葉贄、章懋降三級留用,胡諒降浙江布政使司右參政。」

「杖史雍,李善等五人,抄沒其家,追奪官銀。旨到,即南京闕下行刑。不解至京,即發南疆。三代不歸,遇赦不赦,子孫五代不許科舉。」

「敕令抄錄三都,與聞百姓!」

張永宣讀聖旨,略顯尖銳的聲音在奉天殿前回蕩。

百官齊身下拜,萬歲之聲山響。

非常時,行非常手段。

天子同內閣達成一致,南京之事,只處置帶頭之人,餘者從輕或暫免發落。

「薊州危急,調兵北上為要。」

朱厚照年輕衝動,但吃一塹長一智,吃過幾次暗虧,終於明白,哪怕是天子,也無法事事順心,該妥協的時候,必須低頭。

錦衣衛送上證據,朱厚照手握名單,當真想一網打盡。然內憂外患不絕,群臣立場不一,閣老也各懷思量,能維持如今局面,已十分不易。輕易打破,實難預料後果。

鎮虜營兵報五日送達。

黍谷山隨時將破,軍情十萬火急,容不得半點拖延,更不能旁生枝節。

為保晉地寧夏安穩,他可以壓下怒火,拉攏晉王,安撫安化王。為朝中不生變故,哪怕想夷史雍三族,也硬是咬牙,將砍頭改成流放。

退朝之後,朱厚照回到乾清宮,獨自坐在暖閣裡,翻開楊瓚北上之前所進奏疏,看了一遍又一遍。

楊先生曾言,忍字頭上一把刀。

忍一時之氣,保百年之安。

為退韃靼,他必須要忍!

合上奏疏,朱厚照深吸氣。

不會太久,等援軍北上,將韃靼攆回草原,該算的賬,該討的利息,朕都要一一討還!

天子讓步,聰明人自當知機。

當日午朝,兵部即上言,再調兩千人北上退敵。戶部侍郎隨後出班,上奏府庫米糧尚且充足,可運二十萬石。

「准奏!」

朱厚照等的就是這番話。

李閣老同他說,天子出面,逼迫兩部派人出糧,實乃下策。遠不如態度稍緩,先退後半步。凡心繫家國者,必知事情急緩,不會在這時為難。

真有想不開拖後腿的,再下手處置,更為名正言順。

「一重一輕,兩相兼顧,策動人心,實為上上之選。」

朱厚照點頭,表示明白。

打個巴掌給個甜棗,朕懂。

甜棗給多大,巴掌扇多響,是不是扇掉幾顆牙,都是朕說得算。

簡單而言,楊先生講得更為透徹。

李東陽無語半晌,背過身,心中思量,待楊御史回京,必要延請過府,做一番懇談。

教導天子的大方向沒錯,但在細節方面,還需仔細把握。

鎮虜營

站在城頭,楊瓚忽感背後一陣發涼。摸摸後頸,頗覺有些奇怪。

總覺得,這股涼意非因韃靼而起。

「錯覺嗎?」

楊瓚不敢肯定。

正思量時,一名校尉奔上城頭,抱拳道:「稟僉憲,黍谷山飛報,千餘韃靼衝過營壘,正往鎮虜營馳來。」

這麼快?

楊瓚撐著牆垣,用力咬了咬腮幫,道:「謝郎中和顧司業可曾稟報?」

「回僉憲,兩位大人正趕製火雷,言事報僉憲即可。」

「是嗎?」

苦笑一聲,難說無奈還是欣慰。

得人信賴,自然是好。但重責壓下,也非常人可以承受。

「黍谷山還有多少人?」

「回僉憲,除兩支騎兵,步卒不足五百,火銃兵只餘三十。」

「才千戶如何說?」

「才千戶領兵出戰,中飛矢,戰死陣中。」

楊瓚愣住。

才指揮三子全部戰死。滿門忠烈,竟無一存!

「趙僉事率餘下步卒暫退,於谷口設下埋伏,殺傷韃靼三十餘人。谷少監突出重圍,正往營堡趕來。」

「顧總戎領騎兵策援,突遇韃靼主力,損失慘重,死戰方脫。」

「顧同知……」

說到這裡,校尉忽然頓住。

楊瓚心頭狂跳,升起不好預感。

「顧同知怎麼了?」

「前日,顧同知領兵襲擾韃靼右翼,再無訊息傳回。」

楊瓚未及反應,遠處忽傳奔雷。

號角聲中,三千韃靼衝破黍谷山,逼近鎮虜營。

雪原之上,騎兵匯成滔滔洪流,破開朔風,洶湧而來。鎮虜營孤立邊塞,隨時可能被吞噬傾覆,搖搖欲墜。

面對強敵,冰牆再厚,也將面臨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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