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號角聲中,韃靼騎兵開始攻城。

別部額勒親自叩邊,所帶騎兵,幾乎是部落所有力量。

「拋石機!」

命令聲下,號角聲為之一變。

攻城騎兵立刻向兩側讓開,五架刻有軍器局字樣的拋石機,被從陣後推了出來。

「快!」

推出拋石機,填裝石料的漢子,都是一身皮袍,頭戴皮毛。各個長得膀大腰圓,表情兇惡。

仔細看五官,分明卻是漢人。

喊著號子,十幾塊還裹著冰碴的巨石,接連被裝進鬥中。

「砸!」

為首幾名漢子用力拉下粗繩,額角鼓起青筋,表情愈發猙獰。

木杆搖動,石塊呼嘯飛出,部分撞上冰牆,留下或深或淺的裂痕,餘下盡數砸進城牆,飛入營堡。

「散開!」

飛石落下,城頭將官拼命高呼,第一時間發出警告。仍有衛卒不及閃躲,被巨石砸飛碾碎。

頃刻間,城牆震動,巨石過處,飛起成片紅霧。

慘呼聲中,牆垣塌陷,一片血肉狼藉。

「僉憲小心!」

趙橫一身皮甲,同幾名校尉護住楊瓚,躲開第一波進攻。

慘叫聲不停傳來,同巨石呼嘯聲夾雜,撕破朔風,敲擊耳鼓。

「僉憲,此處危險,先避為上!」

話落,趙橫轉身,當即就要護著楊瓚離開。

楊瓚身為監軍,有守城之責。然情況危急,這個時候,百戰之將也不敢留在城牆之上。

「不行!」

楊瓚咳嗽兩聲,用力咬著腮幫,壓住趙橫手腕。

「本官不能走。」

「可……」

「顧總戎和趙總戎皆不在,本官身為監軍,必須留下!」

楊瓚不怕死?

當然怕。

但他知道,城中兵力本就不足,援軍何時抵達,更無人知曉。

能不能守住,全靠將兵膽氣。

敢拼命,居高臨下,倚靠冰牆,總能支撐。

膽氣喪失,再厚再高的城牆,也擋不住韃靼鐵蹄。

「本官留下!」

他不能走。

為城中八百條人命,也絕不能離開城牆!

楊瓚站直,見石落速度減慢,立即道:「快,填裝銅炮,將火雷全部運來!」

情況危急,刻不容緩。

楊瓚顧不得其他,更不及想象後果。

唯一知道的是,必須將敵人的氣焰壓下,將己方計程車氣提起。否則,別說守城,怕是聽到破風聲都會腿軟。

「楊賢弟!」

正在這時,謝丕顧晣臣快步登上城牆,一同來的,還有二十餘名傷兵。

李大夫妙手回春。

醫帳中的傷員,除遍體鱗傷不能移動,餘下皆捆綁繃帶,隨軍上陣。

斷腳不能走,可填裝火藥,製造火雷;斷手不能持刀,能揹負弓箭兵器,運上城頭。

整個鎮虜營,滿打滿算不足八百人。全部調動,竟發揮出千人的能量。

送至軍中的藥粉,早被謝丕顧晣臣填入火雷。李大夫領徒弟離開醫帳,換上短袍,圍上布巾,親自熬煮藥湯,製造毒箭。

以絕對劣勢的兵力,對抗三千韃靼騎兵,城中守軍皆懷死志。

支撐眾人的,唯有殺敵報國,一身膽氣。

三位監軍都在城頭,手持刀劍,臨陣不退。書生尚有此膽,軍漢該當拼命,又有何懼。

縱然死了,也是為國為民,死得其所!

「裝火雷!」

雖品級最高,楊瓚到底力弱。謝丕登上城牆,接替指揮。

顧鼎率主力設防黍谷山,千戶以上皆領兵出戰。城中僅有兩名百戶,還是受傷太重,不得隨軍。

形式逼迫,楊瓚幾人必須拿起刀劍,指揮守城。

「我在此處,顧兄可往北門,楊賢弟……」

「我往南門。」

「也好。」

兵臨城下,楚歌四面,間不容縷。

三人商議,分配好兵力,投石機和火炮業已架設完畢。

謝丕抽出腰刀,猛然高舉,用力向下一揮。

城頭起鼓,軍漢咬緊後槽牙,點燃火線,合力拉動木杆。

轟!

第一聲,是火炮轟響,鐵球滾落,砸入韃靼營中。

轟!轟!轟!

接連數聲,幾架投石機接連搖動,拳頭大的火雷漫天飛出。未及落地,即在半空炸裂,碎石瓷片飛散,灰黑色的煙霧織成一張大網,瞬息罩下,引得人馬嘶鳴。

「啊!」

「有毒!」

「救命!」

起初,韃靼只閃避鐵球碎石,躲開瓷片,未將煙霧放在心上。

這個疏忽,著實致命。

凡被煙霧籠罩,無論騎兵馬匹,均雙眼翻白,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不停。

不過兩息,駿馬嘶鳴幾聲,當場栽倒。

騎士滾落馬背,雙手扣著喉嚨,雙眼暴睜,嘴裡發出嗬嗬聲響,明明痛苦已極,偏掙扎著沒有嚥氣。

瀕死的慘象,比直面死亡更令人恐懼。

倒在地上的,不超過百人,目睹慘狀的騎兵,無論百夫長還是千夫長,乃至以勇武著稱的萬戶,都瞳孔緊縮,握緊韁繩,心生寒意。

「額勒,明人狡詐,火雷裡藏著毒藥!」

別部額勒臉色陰沉。

看向萬戶,直讓後者倒退兩步,心頭巨跳。

「狡詐如何?城內兵力不足一千,沒有援軍,支撐不了兩日!」

大不了停止攻城,只圍不打。等耗盡存糧,還不得乖乖投降?

知曉額勒的計劃,萬戶一嘴苦味。

伯顏的花言巧語,口蜜腹劍,當真是害人!

什麼明朝皇帝還是個娃娃,滿朝文武都是膽小如鼠。

什麼見識鐵騎威風,知曉韃靼厲害,明廷定不敢應戰,必奉上金銀珠寶,絲綢美女,糧食牲畜,跪下求和。

什麼三千鐵騎入關,佔據密雲營州,威逼神京,必能號令草原,恢復先祖榮光。

完全是紅口白牙,畫出一張大餅,滿口胡說八道!

偏額勒不聽勸阻,全盤相信。

真有這等好事,伯顏為何自己不來,騙取額勒信任,讓別部來送死?

以為兵臨城下,就能逼得明朝投降?

早年的也先,何等聲威。擊敗二十萬明軍,連明朝的皇帝都抓了。結果呢,還不是被殺回草原,差點被仇家半路截殺。

說難聽點,偷雞不成蝕把米,竹籃打水一場空。

五十年前一場大戰,明朝精銳盡喪,瓦剌也沒討到好處。損失太大,勢力由盛轉衰。也先死後,繼任者控制不住歸附部落,幾次內鬥,這才給了韃靼崛起的機會。

不然的話,最好的草場都被瓦剌佔據,哪裡有韃靼部落南下的機會。

現如今,伯顏小王子的實力越來越強,野心昭然若揭。草原上的部落都明白,早晚有一天,伯顏將率部同明朝一戰。

但在大舉進犯之前,首先要摸清明朝邊鎮虛實。

簡言之,送出幾個炮灰。

聰明的,如阿爾禿廝部,長卜兒孩部,都是遠遠的躲開,半點往前湊的意思也沒有。伯顏找上門,也以各種藉口推脫,就是不上套。

只有別部額勒,自認有黃金家族血統,夢想恢復先祖榮光,輕易被小王子說動,帶著全部兵力到大明送死。

最開始,有明朝商人投奔,獻計獻策,更畫出邊塞佈防圖,一切都很順利。

隨大軍不斷深入,情況越來越嚴峻,戰鬥越來越艱難。

遇到悍不畏死的邊軍,即使能攻下堡寨,也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日前,萬戶亦卜剌領兵進攻密雲,不知何故,中途轉道鎮虜營,被守軍殺得大敗,手下一千騎兵,只跑回兩百。

額勒得訊,當即大怒,下令出兵。

三名萬戶,十幾個千夫長和百夫長,多持反對意見。幾番勸說,吵得脖子鼓起青筋,額勒照舊固執己見,一意孤行,不撞南牆不回頭。

強硬下令,砍殺叫嚷最兇的一名千夫長,餘下再不忿,也只能從命。

三千多近四千兵力,在黍谷山丟下五百具屍首,總算破開營壘,開啟通路。

意識到這股明軍不同尋常,萬戶壯著膽子,希望額勒先打密雲,將鎮虜營留到最後。

可惜,額勒鐵了心,始終不聽勸說。

現如今,兵至城下,不打也得打。

以投石機試探,換回五十多枚火雷,近百人失去戰鬥力。

萬戶不敢想象,如果城內火藥充足,三千人夠不夠對方炸。

「額勒,此處不是緊要關口。既入明境,莫如先攻密雲,再與伯顏部送信,要求對方出兵。」

對方出兵,自然好。若藉口推脫,再勸額勒退兵,必多出幾分把握。

搶也搶了,殺也殺了,此時不退,等著明朝大軍壓來不成?

「我意已決!」

萬戶苦口婆心,能說的,能勸的,顛來倒去,幾乎揉碎講給對方。無奈的是,別部額勒固執己見,就是不聽勸。

更發下豪言,不攻下鎮虜營誓不罷休。

勸不聽,萬戶嘴苦,心更苦。

如果不是有血緣關係,他早帶著心腹返回草原,拉走牧民,另其爐灶。

攻不下就圍困?

明朝皇帝又不是傻子,豈會不派援軍!

部落勇士強悍,到底不是無敵。遇上十倍兵力,也得歇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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