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細想想,好似真有輕動。只不過年紀輕,又是初次懷胎,沒能馬上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猶豫兩秒,到底牽起朱厚照的手,輕輕覆在身上。
朱厚照正要說話,忽然感覺到什麼,剎那愣住。
「陛下?」
「在動!」少年天子興奮得雙頰泛紅,「朕的小公主在動!」
夏福先是臉頰暈紅,繼而現出幾許詫異。
公主?
「陛下為何說妾懷的是公主?」
「朕喜歡。」朱厚照小心移開手,將頭貼在夏皇后身前,雙眼晶亮,「福兒,為朕生個公主,可好?」
「好。」夏福頷首,笑容綻放,如含苞多時,即將盛放的牡丹。
「有了公主,福兒再為朕生個皇子。」
「好。」
「然後再生一個公主。」
「……好。」
「再是皇子。」
「……」
「不能像聖祖高皇帝,也要像太宗皇帝一樣。」朱厚照掰著指頭,笑得十足傻氣,「朕要五個公主,都像福兒。珍珠寶石,綾羅綢緞,朕給她們最好的一切。誰敢欺負朕的公主,讓朕的兒子揍他!」
朱厚照說得興起,夏皇后很是無語。
實在聽不下去,直接手一撈,提著天子的領口,直接按在榻上。
「陛下,妾有些乏。」
朱厚照眨眨眼,「朕為福兒捏捏?谷伴伴手藝不錯,朕也學了些。」
「陛下……」
小夫妻正說話,坤寧宮管事太監在門外稟報,乾清宮中官丘聚求見天子。
「丘伴伴?」
朱厚照坐起身,整了整衣領,道:「福兒先歇著,朕去看看。」
「妾送陛下。」
「不用。」
朱厚照很想大丈夫一回,將皇后按回榻上。
結果發現,力氣不夠,按不住。
摸摸鼻子,免去皇后禮,大步走出殿外。
「丘伴伴何事?」
「回陛下,是李閣老和謝閣老……」
丘聚沒有囉嗦,三言兩語將事情稟明。
朱厚照立時變了神情。
「兩位先生真這麼說?」
「回陛下,句句屬實。」
「擺駕,回乾清宮。」邁出兩步,朱厚照忽然停住,對坤寧宮管事太監道,「好好伺候皇后。」
「是!」
眾人恭送,朱厚照不乘車輿,直接步行。
天子長腿邁開,丘聚等人都是一路小跑。
李東陽和謝遷候在西暖閣前,見到天子,拱手行禮。
「免禮。」朱厚照當先走進暖閣,道,「兩位先生進內說話。」
「臣遵旨。」
正德元年,十二月辛未,內閣覲見天子。
翌日,天子病癒,升殿早朝。
「升賞慶平侯世子顧鼎,長安伯顧卿,都察院僉都御使楊瓚,兵部武庫司郎中謝丕,國子監司業顧晣臣,錦衣衛南鎮撫司僉事趙榆等十六人,錄其鎮虜營禦敵有功。」
「營州左屯衛指揮使才方,忠烈有功,進階右軍都督府僉事,追贈太子少保。子三人,禦敵有功,升一級,賞銀五十兩,布帛十匹。」
「營州左屯衛同知孫連,失於戒諭,懈於裝置,懷私挾怨,外不能御虜邊塞,內不能保聚人畜,逮治錦衣獄。罪證確實,於闕下杖三十,重枷長安左門外。除一幼子,兒孫發北疆戍衛,五代不赦。」
群臣都沒料到,升殿當日,天子不問諸事,先下敕令。
唯內閣三人表情平靜,似早有預料。
「敕升英國公世子張銘錦衣衛僉事,為副總兵官,率京衛兩千馳援鎮虜營。命會昌侯孫銘領奮武營,設防牛欄山。」
「下章程兵、戶兩部,諸事俱備,不得延誤!」
敕命下得太急,群臣未有準備。有兵部官員想要出列,立即被同僚拉住。
後者搖頭,示意三位閣老。
前者蹙眉,正自不解,忽見李東陽出列,平舉笏板,朗聲道:「臣等遵旨,陛下聖明!」
戶部兩次地震,尚書韓文之下,侍郎僅存一人,辦事官員少去大半。不及填補缺額,遇京衛北上,忙得腳不沾地,生生累病。
此時,韓尚書告病未朝,李東陽掛戶部尚書銜,出列領旨,部中上下誰敢反對?
閣老率先表態,別說戶部,兵部也不敢有二言。
本該商討幾日的敕令,三下五除二,乾脆利落,當殿敲定。
驚訝過甚,群臣尚未回神,刑科、兵科先後有給事中出列,以災異劾南京六部及都察院官員。
「孝陵遇雷,水旱地動連月不絕,禮部條奏災異。」
「臣等竊觀,災異之相,皆有微意。」
「北者,夷狄為患,虜賊叩邊,百姓塗炭。將兵死戰,糧餉難濟,邊患至今未解。南者,鹽法敗壞,南京六部留中不報。將老之臣不安其位,索賄弄權,顛倒是非,指賢為佞,引天示警,落雷焚木。」
「今以災異劾南京吏部尚書林翰,戶部右侍郎陳金,太常寺卿呂等,國子監祭酒章懋不職,請俱罷黜。」
「劾南京工部侍郎葉贄,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史雍不法;南京光祿寺卿胡諒,浙江按察使李善,參政李文安,唐錦舟侵克災銀,請移文巡撫官核實其罪,下有司逮問,俱罷官追銀,依律懲治!」
閣老要收拾一個人,無需親自動手,自有學生部科官甘為馬前卒。
六科彈劾,不過是開胃菜。
縱能定罪,依律嚴懲,也不過是罷官去職。
戴銑遞送的奏疏,才真是要命。其中例舉南京六部及三法司種種不法,皆查有實據,尤以都察院為最。
不知曉內情者,都會以為戴給諫剛正不阿,身染誣名,歷經起伏,愈發嫉惡如仇。
唯有戴銑自己清楚,旁人都是幌子,史都憲才是最終目標。
經歷前事,戴給諫輕易輕易不信同僚。從寫好奏疏到遞送入京,未經南京衙門,只請南京守備太監傅容相助。
反正要得罪人,不如得罪個遍。將六部三法司一起拉上,人數多了,彼此猜疑牽制,反倒更加安全。
就算要報復,也要等風頭過去。屆時,他是否留在南京,早成未知數。
況且,彈劾範圍越大,呈至御前,才會更有說服力。不至被他事壓下,留在文淵閣落灰。
只不過,戴銑萬萬沒有想到,這封奏疏,遠比想象中力度更足,掀起的風浪更大。
陰差陽錯,藩王安插在金陵的釘子,都被連根拔起。
歷史上,戴給諫死在劉瑾之手,廷杖之下。這一回,彈劾奏疏遞到京城,劉瑾奉天子之命,親自安排番役南下,護衛戴銑北上。
該說是歷史慣性,有關聯之人總會「走」到一起,還是老天惡作劇,開出這樣的玩笑?
無論哪一個,彈劾遞至御前,天子震怒,風浪驟起。
朔風吹至金陵,今歲冬日,將比往年更冷。
薊州
楊瓚率領五百人,繼續在城頭堆雪築牆,令役夫拆毀城內廢屋,削減木樁,在城外地堡佈防。
黍谷山戰況不停傳回,才氏兄弟陣亡其二,趙榆谷大用帶傷禦敵,顧卿顧鼎分領一隊騎兵,在韃靼側翼騷擾,意圖拖延時間。
謝丕顧晣臣幾日未眠,領傷兵全力建造投石機,運上城頭,預備一場大戰。
李大夫主動找上楊瓚,令徒弟抬出兩箱藥粉。
「入師門時,曾立誓救死扶傷。現如今,賊虜肆虐,害我百姓,老夫幾次破誓,死後被祖師斥責,亦無悔無憾。」
疲累交加,楊瓚雙眼佈滿血絲,嗓子啞得說不出話來。收下藥粉,拱手向李大夫致謝。
待師徒幾人走下城頭,一名力士來報,入城避難的百姓中,發現可疑。
「裡中村民證實,此人來歷不明,且非薊州口音。標下懷疑,其為韃靼奸細。」
韃靼奸細?
楊瓚用力搓臉,捏了捏額心。
「韃靼萬戶可醒了?」
力士點頭。
「帶他和降兵去認,再來報知本官。」
「遵命!」
力士退下,楊瓚猛的咳嗽兩聲,自城頭眺望,見遠處掀起一片灰霧,心陡然一沉。
與此同時,錦衣衛緹騎分三路疾馳,頂風冒雪,日夜兼程。最快者,已抵達太原。
為首一名千戶,持聖旨入府。
待王府設好香案,一眾人跪在廳前,方展開黃絹,朗聲道:「天子敕,賜晉王食鹽歲三十引。」
賜給鹽引?
晉王愣住。
本以為是興師問罪,沒想到竟是賞賜。
可賞賜也該有個說法。
接過聖旨,確認之後,晉王更是滿頭霧水。實在不明白,天子的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