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看到最後幾行字,抿緊嘴唇。

知朕如此沉不住氣,楊先生怕要失望。

可朕忍無可忍!

一次兩次還能容忍,三次四次實不可能!

北疆危急,他知。

但是,如為此繼續縱容,豈不是讓蠹碌蛀蟲更肆無忌憚,沒了顧忌。

「張伴伴。」

「奴婢在。」

「谷伴伴帶回的人,都問出什麼?」

「回陛下,供詞已抄錄完畢。計得邊官三十一名,有邊鎮軍衛,也有州縣官員。行賄銀兩達二十萬。例外勾結,借互市和隱秘商路,數次私運鐵器,得金千餘兩。」

「還有嗎?」

「陛下,奴婢不敢說。」

「說!」

「朵顏三衛和女真部落牽涉其中,還有……」

「還有什麼?休要吞吞吐吐!」

「晉王府。」

說到這裡,張永額頭冒汗,馬上低頭,不敢看朱厚照表情。

「晉王府?」

朱厚照放下奏疏,聲音彷彿從牙縫擠出,「晉王和韃靼勾結?」

「陛下,」張永忙道,「商人買通王府長史,晉王是否知曉,奴婢實不知。」

王府長史?

「可現在京城?」

「回陛下,同商人勾連的是左長史,進京的是右長史。」

「是嗎?」

朱厚照靠向椅背,沉默半晌,猛然站起身,揮袖掃過御案。

好,當真是好!

張永頭垂得更低下,很是怨念,為何是谷大用隨楊御史北上?

早知要接下這個攤子,還不如去同韃子拼命!

正德元年,十二月丁未,廠衛查抄光祿寺右少卿、戶部郎中等數名官員家宅。得金銀玉器皆換做米糧,充三千京衛糧餉。

多出部分,不入國庫,全部發往邊鎮。

戶部光祿寺叫苦,無法湊足糧秣?

沒關係,朕自己動手。

缺糧少銀,隨便從兩班揪出幾個,就能解決問題。

碩鼠長得肥,偏要在貓跟前轉悠,就別怪被人惦記下嘴!

有朝臣上疏,直諫天子妄為。

「朕妄為?」

朱厚照冷笑,令殿前禁衛和大漢將軍抬出十隻銀箱。

「諸卿看好。」

離開龍椅,走下丹陛,親手掀起箱蓋。

「看仔細,再同朕說話。」

箱子裡裝的,不是金銀玉器,而是珍珠珊瑚,字畫竹簡,以及三足青銅鼎。

「這幾本冊子,諸卿應該沒忘?」

朱厚照一邊走,一邊掀起箱蓋,到最後一隻木箱前,停住腳步,令張永捧出兩本冊子,送到直諫的朝官面前。

「前戶部右侍郎為何流邊?」

「江南剿匪所得少去之物,眾卿可還記得?」

重新走上丹陛,站在龍椅前,朱厚照脊背挺直,氣勢彰顯。

「休要同朕說什麼奸佞讒言,降罪忠直。也別和朕講什麼暴行無道!」

雙手負在身後,十指攥緊,朱厚照聲音漸高。

「朕真成了暴君,也是你們逼的!朕說過,這一次,誰再敢伸手,朕不介意留下暴虐之名,殺他全家,夷三族!」

此言一齣,群臣駭然,內閣三位相公登時變了臉色。

「陛下!」

「陛下息怒!」

群臣下拜,正要出言規勸,朱厚照壓根不給機會,袖子一甩,大步走出奉天殿,只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

說朕無道?

好,無道給你們看!

多站一會,多吹吹風,腦袋清醒過來,就該知道大明江山誰做主。

領朝廷俸祿,吃百姓供養,該怎麼做,心中必須有數!否則,朕不介意多抓幾個。

殺雞儆猴,如果猴子不知悔改,照樣會腦袋搬家。

離京不到六日,楊瓚憂心的事,到底還是發生了。

萬幸的是,朱厚照學會剋制,抓人卻未殺人。但對朝臣而言,頭頂懸刀,往往比血濺法場更為可怕。

楊瓚教導的厚黑學,被朱厚照重新做了註釋,從另一個角度理解。

熊遍歐亞,橫跨大洋,直接熊到新大陸,實現大明中興的正德皇帝,終於歪到正確角度,現出「暴君」雛形。

與此同時,楊瓚一行抵達興州後屯衛,取出調兵虎符,未受太大阻力,便整齊隊伍,繼續北上。

原本,楊瓚還存幾分擔心。天子可以提醒,受到阻力定然不小。

只沒料到,此地指揮使是個能人。聞聽京中訊息,藉口將晉王妃的兄弟灌醉,丟到雪地吹了半宿冷風,隔日就病在榻上,全身發熱,燒得稀裡糊塗。

這種情況下,別說找麻煩,活動兩下都成問題。

「多謝楊指揮!」

「楊僉憲客氣。」衛所指揮抱拳,道,「如非不能擅離,本官亦要同僉憲北上,共御外敵!」

楊瓚再次謝過,沒有多留,當日啟程,領千人趕往營州衛。

「連日大雪,行路艱難。軍情如火,不容耽擱。不如就此分兵,楊賢弟率五百人往順義,我同顧兄往平谷,在鎮虜營匯合。」

「沒有虎符,恐將兵難以調動。」

「無礙。」謝丕道,「有天子手諭,監軍牙牌,再有谷公公同行,事情應該不難。」

韃靼侵擾密雲的訊息,早傳到營州。

死咬住不調兵,監軍出面,以延誤軍機問罪,甭管指揮鎮守,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也好。」

斟酌片刻,楊瓚點頭,同意謝丕計劃。

出興州之後,再不見密雲衛兵報,連懷柔的快馬都未曾遇到。眾人心中都生出最壞的念頭,只未親眼見到,無人訴之於口。

商議妥當,眾人分頭行動。

千人的隊伍,分作兩隊,頂風冒雪,飛馳往營州兩衛。

謝丕顧晣臣如何行動,暫且不提。楊瓚抵達營州左屯衛,當日就遇到麻煩。

「指揮使病重,無法起身。調兵之事,無指揮使官印,旁人實不敢決斷。」

看著滿面愁色,眼中閃過譏諷的孫同知,楊瓚眉頭緊蹙,臉色驟冷。

「指揮使何病?趙僉事精通醫術,可為指揮使診治。」

趙榆挑眉,他竟不知,自己精通醫術?

楊瓚面色不改,緊盯攔路之人。

「這……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

「指揮使用過湯藥,正在休息,實不便打擾。」

「哦。」楊瓚眯眼,嘴邊掀起一抹笑紋,「何時方便?」

「今日必是不行。」孫同知道,「楊僉憲不妨暫留兩日,待指揮使病癒,自當調兵。」

「兩日?」楊瓚盯著孫同知,「你可知密雲正陷危急?」

「這,」孫同知故作無奈,「本官聽到訊息,甚感焦急。但奉命戍衛此地,不得擅離,實有心無力。」

「甚感焦急?」楊瓚收起笑容,幾乎一字一頓,「本官為何覺得,你一點也不急?」

「楊僉憲,話可不能亂說!」孫同知冷下表情,「本官出身軍戶,世代戍衛北疆。父祖皆同韃子死戰,忠心天地可鑑!」

楊瓚側頭,嘴角再掀冷笑。

「我看未必。」

「你說什麼?」

「爾父祖如何,本官不做評斷。但閣下,」楊瓚頓了頓,「不是膽小如鼠,便是數典忘祖之人!」

「你!」

孫同知怒極,作勢要拔刀。

楊瓚動也不動,早有番子護衛上前,逼退衛所兵卒,奪下孫同知佩刀。

「你好大的膽子!」

孫同知的品級高於楊瓚,祖上立有戰功,同朝中官員多有往來,並未真將楊瓚看在眼裡。萬萬沒有想到,對方竟是說動手就動手。

楊瓚站起身,慢條斯理的撣撣官袍,先取出金尺,想想,又放了回去。嘡啷一聲,拔出御賜匕首,上前兩步,在孫同知眼前比劃兩下,卻沒急著下手。

「趙僉事。」

「僉憲何事?」

「從何處下刀比較妥當?」

楊瓚問得煞有介事,趙榆摸摸下巴,道:「不知僉憲本意為何,一刀戳死,還是留一口氣?」

「尚需問話,先戳兩刀。」

「既如此,從此處下刀最為合宜。」

兩人語氣平淡,彷彿在談論天氣,而不是用刀扎人。

孫同知目齜皆烈,大聲道:「我乃朝廷命官,爾等安敢如此?!「

「為何不敢?」楊瓚轉身,看著孫同知,轉了轉匕首,「天子授命本官,遇事可先斬後奏。」

匕首乃御賜之物,戳個百八十刀,甚至當場扎死,照樣不犯法。

如果嫌匕首不夠給力,還有寶劍。

總之,總有一款讓人滿意。

「孫同知,」楊瓚靠近半步,「你為何阻攔調兵,本官不深究。本官只問一句,指揮使在何處?」

「指揮使病重。」

「不見棺材不掉淚!」

趙榆冷哼一聲,祭出長刀,刀背砍在孫同知肩上。

咔嚓一聲,一條膀子垂下,孫同知嘶聲慘叫。

正在這時,門外走進兩名校尉,在楊瓚耳邊低語幾句。

「本官馬上過去。」楊瓚側頭,道,「此人交給趙僉事。」

「僉憲放心。」

趙榆頷首,一腳踹翻孫同知,舉起刀背,狠狠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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