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數月不見,張少監可好?咱家在江浙,可是想念得緊。」

「咱家也是一樣。」張永道,「劉少丞隨欽差南下,墨突不黔,一饋十起,咱家當真是佩服。」

「咱家不過在欽差跟前幫忙,做的都是粗活,實在不值當這般誇獎。」劉瑾滿面謙虛,「張少監伺候陛下,御前行走,才真是精心。」

「過譽。」

「哪裡。」

兩人都是屢經陣仗,口蜜腹劍,語中藏鋒,玩得是爐火純青。無奈實力相當,三個回合,誰也奈何不了誰,反倒都被刺得肝疼。

不想在天子跟前失態,只能捂著「傷口」,狠瞪對方一眼。

咱家不和你一般見識!

這次先放過你。

給咱家等著!

等著就等著,怕你啊!

張永瞪眼時,不忘握住拳頭,指節咔吧作響。

同咱家瞪眼?

想是忘記被咱家捶是什麼滋味。

劉瑾夷然不懼,嘿嘿冷笑。

力氣大又怎麼著,當咱家還是吳下阿蒙?

此次南下,嘴仗不停,動手的機會更是不少。淮安揚州,寧波嘉興,劉公公一路打過來,經歷的陣仗,兩個巴掌都數不過來。

動手?

好啊,咱家接著。到時候,可別到陛下跟前哭,說咱家欺負你!

兩人互不相讓,瞪著一對招子,以目光交鋒。

空氣中似有火花閃爍,噼裡啪啦響個不停。

兩位公公暗潮洶湧,朱厚照行在前方,半點沒有察覺。興致勃勃,詢問楊瓚在江浙經歷,對剿匪之事尤其感興趣。

「陛下,臣不通兵事,怕是講得不夠詳細。陛下欲知詳情,不妨召兵部主事王守仁至御前奏對。」

「王守仁?」

「王主事為此行隨員,剿匪之時立有大功。」

「朕想起來了。」朱厚照拽住韁繩,問道,「可是禮部侍郎王華之子?」

他就知道。

楊瓚暗中嘆息,點頭道:「回陛下,正是。」

「好,等朕回宮,即召王卿家覲見。」

「陛下英明。」

一路前行,路旁百姓越來越多。

有五城兵馬司官兵和順天府衙役拉開人牆,道路依舊狹窄。不能縱馬飛馳,只能緩慢前行,速度不比走路快多少。

見前方人潮擁擠,楊瓚斟酌片刻,進言道:「陛下,道路狹窄,馬行尚可,車行困難。不如令錦衣衛駕車轉道,先往鎮撫司,再送宮城。」

金銀箱籠需得小心,押送入京的海匪番商,也不好提前露面。

「車上有東西?」

「正是。」楊瓚點頭,壓低聲音道,「均為地方官員表禮並儀程。」

說話時,借衣袖遮掩,比劃出一個數字。

「這麼多?」

朱厚照瞪圓了眼睛。

「的確。」

楊瓚放下胳膊,道:「凡金銀玉器,臣皆詳實記載,今日便送承運庫。」

「也好。」

路行中途,百姓不停聚湧。

朱厚照興致上來,舉起右臂,向兩側揮了揮手。

登時,人群似滾水沸騰,山呼萬歲聲不絕。

「陛下萬歲!」

在豹房做事的工匠役夫,離京之前,早將天子仁德傳遍。

「陛下仁慈!」

「陛下萬萬歲!」

朱厚照興奮得臉頰發紅,用力揮舞著手臂。

山呼聲更高,如驚濤拍岸,一浪高過一浪。

官軍和衙役苦笑連連,用盡全身力氣,方才抵住洶湧的人群。

混亂中,不知是誰喊道:「哪個踹老子?!」

聲音不高,很快被「萬歲」聲壓過。出聲之人卻沒能站穩,猛的向前栽倒。

一個帶起兩個,兩個帶起六個。

因擁擠過甚,混亂迅速開始蔓延。

「護駕!」

發現前方嘈雜,意識到不對,顧卿立即上前,刀未出鞘,僅託在身前,凜然的煞氣也讓人膽寒。

張銘策馬,慢顧卿一步。

看向緋衣金帶,膚似寒玉的顧同知,再看看自己,張僉事果斷望天,嘆息一聲。

老爹都是一樣的黑,兒子的差別怎麼就這麼大?

顧卿的兄長,他也見過,同樣生的好。

難怪兄弟倆一個進了金吾衛,一個入了錦衣衛。

老爹說過,錦衣衛是天子儀仗,和「門面」差不多。掛銜不管事的另論,如自己這般,在鎮撫司內行走,沒少招人眼,更沒少被老爹唸叨。

「老子長得不差,你小子怎麼就生成黑炭?」

以往,張銘不服氣。

黑怎麼了?

虎背熊腰的昂藏男兒,頂一張小白臉能看嗎?

見到顧卿,張僉事的信心開始土崩瓦解。

摸摸臉,難不成,這就是顧卿升任同知,可隨欽差辦事,自己升到僉事,也只能留京管事的原因?

察覺張銘視線,顧卿側首,奇怪的看他一眼,眉心蹙緊。

英國公世子,他是隻聞其名,少見其面。

同為錦衣衛,也同在北鎮撫司,兩人遇到的次數屈指可數。

即便遇到,多是擦肩而過,抱拳即罷。今番並行,顧同知陡然發現,這位張世子,眼神似乎有些問題。

如此看人,莫名讓他覺得不適。

換成楊瓚,怎麼看,顧同知都歡迎。眼前這個黑炭……拇指抵住刀鞘,寒鋒出鞘半寸,威脅之意彰顯。

繼續下去,他不介意請張世子到詔獄坐坐。

錦衣衛動作極快,朱厚照被眾人護衛,未見半點懼色,反而抻著脖子,對混亂之處極是好奇。

「陛下,儘速回宮為上。」

楊瓚出言相勸,朱厚照雖覺遺憾,到底還能聽勸。

混亂中,幾名衙役忽然載倒,背後皂衣被血浸透。

「死人了!」

人群中傳來驚叫,混亂更甚。

先前的混亂,可以說是意外。現下,便是腦袋被門夾過,也該曉得事情不對。

「護駕!」

禁衛繃緊神經,錦衣衛抽刀出鞘。

王守仁取出隨身弓弩,對準混亂處。

黑色的箭矢,隨時可能離弦。

就在這時,人群忽然開始分散。數名藏在其間的錦衣衛和東廠番子,迅速張開包圍圈,盯住幾次出聲之人,當場就要擒拿。

天子安危要緊。

身份暴露,多日的跟蹤都將白費,全不在考慮之中。

未料想,擾亂人群,不過是聲東擊西。

官軍衙役被混亂纏住,廠衛的注意力亦被吸引,暗藏多時的釘子,方才現出殺機。

三支長箭,分別從三個方向飛來,目標卻不是朱厚照,而是行在天子身旁的楊瓚!

「陛下小心!」

「楊僉憲,快些避開!」

王主事距離最近,箭矢疾出,硬生生撞歪一支長箭。

眾人知曉不對,卻來不及反應。

「快躲開!」

顧卿單手按在馬頸項,就要飛身上前。

破空聲來,楊瓚本能側身,從馬背跌落,險險避開兩箭。

胯下駿馬一聲嘶鳴,脖頸流出鮮血。

跟在楊瓚身後的劉公公,隨即「哎呦」一聲,跌落馬下。

危急時,更多官兵和廠衛趕至。

見人群愈發混亂,牟斌當機立斷,令錦衣衛用刀鞘開路,膽敢攔路者,俱無需留情。

「可疑之人全部拿下!」

事情發生得太快,牟斌尚不知道,遇刺的不是天子,而是楊瓚。

三位閣老得人回報,同樣以為,殺手的目標是朱厚照。

「這還了得!」

京師之內,天子竟然遇刺。

當他們都是死人?!

順天府府尹趕到時,人群已被錦衣衛控制住。

見到從一座酒肆中抓出的殺手,看到被收繳的長弓,府尹腿一軟,差點跌落馬下。

事情大了!

六部九卿先後聞聽訊息,皆震怒不已。

政見不合,私下不睦,均被丟到腦後。現下要務是通力合作,緝拿可疑之人,立即審訊!

鴻臚寺和四夷館周圍,忽然出現大批官兵。

指揮使持腰牌,言為內閣調遣,將兩處團團圍住。

住在其中的藩王長史,外邦使臣,都是驚嚇不小。面對凶神惡煞的官兵,雙股顫顫。想探問究竟發生何事,都沒有膽子。

在刀鞘棍棒和鐵尺的作用下,騷亂終於開始平息,不下五十人被廠衛抓捕。

朱厚照翻身下馬,看著被顧卿扶起的楊瓚,臉上滿是擔憂。

「楊先生可無事?」

「回陛下,臣無事。」

倉促落馬,臉頰掌心均有擦傷,好在並不嚴重,行動無礙。

相比之下,慘遭飛矢的劉公公,明顯「傷勢」更重。倒在地上,哎呦兩聲,見天子壓根不看自己一眼,登時心酸不已。

張永下馬,走過來,貌似同情的扶起劉瑾,恰好按到被劃傷的手臂,引來又一聲慘叫。

朱厚照終於轉頭,驚訝道:「劉伴伴受傷了?」

劉瑾立時淚如雨下,心肝碎裂一地。敢情之前的幾聲都白叫了。

「陛下,奴婢是小傷,不礙事。」

「哦,那就好。」

朱厚照點點頭,吩咐張永照看劉瑾,縱身上馬,即刻返回宮城。

他是愛玩,也時常犯熊。事情的輕重緩急,卻十分明白。

今日之事,明顯早有安排。

究竟是何人,出於什麼目的,為何要刺殺楊先生,還是當著朕的面動手,必要查個一清二楚!

揪出幕後主使,無論是誰,朕必取其項上人頭,夷其三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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