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傅容冷笑兩聲,好不容易等來這個機會,豈容他人攔路截胡。

咱家忍夠了,誰敢擋咱家回神京的路,必不會輕饒!

當日,鎮守太監府大門緊閉,一連幾波人都被擋在門外。直到魏國公府來人,傅容才下令開門。

半個時辰後,國公府家人離開,鎮守府再次緊閉大門。

翌日,天未亮,一輛馬車從鎮守府側門行出。車旁護衛仍是緹騎和番子,均改做鎮守府家人打扮,一路馳往刑部大牢。

守門的獄卒早得吩咐,見護衛遞上腰牌,立即引路。

只不過,人不能都進去。

「非是小的不識好歹,斗膽為難大人,實是規矩如此。」

眼前人一身圓領窄袖長袍,玉簪束髮,單看相貌裝束,實在認不出官居幾品,獄卒言行更加小心。

聽獄卒之言,顧卿舉起右臂,止住隨緹騎番子,只帶一名校尉入內。

「快些帶路!」

校尉按刀怒喝,獄卒擦擦冷汗,連聲道:「是,是!請隨小的來。」

步下石梯,腐朽烏糟之氣沖鼻。

牢房無窗,越向裡走越是陰暗。白日里,仍要以火把照亮。

戴銑被舉發勾結匪徒,依明律,是大罪。身為朝官,知法犯法,更是罪加一等。此刻,正關押在死囚監牢,官袍烏紗均被除下,雙手雙腳鎖著鐵鏈,鬚髮蓬亂,額頭還有兩抹血痕。

聽到聲響,猛然抬頭,見到站在牢門前的顧卿,想要站起,卻是力不從心,只能啞聲道:「本官無罪!勾結海匪者另有他人!」

「閉嘴!」

噹的一聲,獄卒持棍狠敲牢門。

江南之地,尤其江浙福建百姓,對海盜倭賊深惡痛絕。

戴銑勾結海賊,證據確鑿。大牢裡的囚犯,看他的目光都極是不善。非是牢門阻隔,怕要撲上來活活撕了他。

「開門。」

獄卒有些猶豫,被校尉一瞪,想起昨日來人的吩咐,終於取出鑰匙,開啟牢房。

「你且退下。」

「是。」

獄卒離開,校尉主動站在牢房門口,手按刀柄,擋住旁人視線。

顧卿走到戴銑跟前,自袖中取出一枚牙牌。

戴銑費力抬頭,看清牙牌上的印刻,倏地瞪大雙眼。

「你、你是北鎮撫司千戶?」

「是。」

顧卿彎腰,黑色雙眸彷彿無機質一般,清晰映出戴銑驚愕的面容。

「本官奉旨南下,即為肅清江南匪患,抓捕勾結海盜之人。戴銑,你可知罪?」

「下官是冤枉的!」

「冤枉?罪證確鑿,如何冤枉?」

「下官是被栽贓,被陷害!」戴銑嘶聲喊道,「下官確曾見過海賊謝十六,然並未與之結交,更未收過海匪賄賂!謝十六威脅下官,逼下官上疏彈劾一心剿匪的同僚。下官不願違背正道,送走妻小,決心赴死,哪承想……」

「如何?」

「謝十六狡詐,六部都察院俱有人被其買通。下官不從其意,既被栽贓入獄,落得如今下場。」

「既是栽贓,你家中白銀從何而來?」

「下官、下官……」

「說!」

「是太倉庫銀。」

戴銑垂下頭,羞愧不已。

顧卿沒有繼續追問,話題又轉回謝十六身上。

「謝十六如何找來,又是如何威脅,盡道於本官,不可錯漏一字。」

「是。」

戴銑點頭,從謝十六上門拜訪,作勢脅迫,到留下兩張名單,定下三日之期,一字一句,清楚道出,沒有半分遺漏。

「三日後,謝十六並未上門。本官等來的,都是應天府衙役。」

戴銑聲音嘶啞,眼圈赤紅。

「兩張名單可被搜出?」

「下官被抓當日,預感不妙,原件已仔細藏好。然在這之前,下官寫成書信,將此事報于都察院,並遣人飛馳神京。」

戴銑握緊雙拳,眼中閃過憤恨。

顧卿沒說話,思考片刻,問道:「兩份名單,你還記得多少?」

「下官全部記得。」

「全部?」顧卿挑眉。

「下官記憶尚可,不敢言過目不忘,兩張名單卻是看過多遍,全部記得。」

「好。」

顧卿取出絹布炭筆,道:「默寫下來,一字不許錯。」

「是。」

戴銑執筆,扯動鐵鏈,嘩啦啦一陣聲響。

「盧方。」

「千戶有何吩咐?」

「找獄卒,取鐵鏈鑰匙。」

「遵命!」

校尉抱拳,大步走過牢房拐角,抓住探頭探腦的獄卒,一把將兩串鑰匙扯了下來。

「大人,使不得!」

獄卒還想說,被一拳砸中鼻樑,登時眼冒金星。

「管住眼睛嘴巴,否則……」

話只說到一半,長刀出鞘三寸。

獄卒捂住鼻子,連連點頭,指出開鐵鏈的鑰匙,縮到牆角,再不敢偷看。

校尉返回,鐵鏈解開,噹啷一聲落在地上。

戴銑揉了揉青紫的手腕,拿起筆,在絹上認真書寫。

於此同時,楊瓚一行所乘海船已抵安東衛。

按照船行速度,本該進入蘇州沿海,但途中幾次繞行,遇海島便要登岸觀景,少則半日,多則幾天,自然耽擱行程。

劉公公和楊瓚輪番引開兵船,王守仁和錢寧帶隊尋寶。人手不夠,兩名海盜都被抓過壯丁。

次數多了,兵船上的衛軍開始察覺不對。

周指揮下令,放下小船,盯著欽差隨員。

功夫不負有心人。

抵達安東衛之前,衛軍終於發現,每次欽差和劉公公登島,欽差隨員和錦衣衛必會神秘消失。

且隨行行船南下,官船的吃水線越來越深,顯然,船上多了不少東西。

石頭?

不可能。

木頭?

更不可能。

周指揮苦思無果,乾脆光棍一把,直接找上楊瓚。

無論如何,楊欽差和劉公公的行為都過於詭異,暈船恐高還要往高處爬,神智清醒的都會發現不對。

沒想到,楊瓚聽明來意,壓根不做正面回答,左牽右扯,打起馬虎眼。

恐高還要登島,是為鍛鍊意志!不見劉公公精神頭越來越好,終於能走出船艙?

王主事經常消失?

錯,大錯特錯!沒消失,只是下船潛水而已。

「潛水?」

周指揮瞪眼。

楊瓚笑著側頭,道:「本官口誤,鳧水。」

周指揮繼續瞪眼,這也能解釋?

「王主事祖籍江浙,在神京日久,難免懷念家鄉。今番南下,借閒暇入水暢遊,一解鄉愁。」

睜著眼睛胡說八道!

周指揮氣結。

就算要騙人,至少找個好點的藉口。一聽就是假話,虧也能說出口。當他長的不是腦袋,是窩瓜?

「周指揮不信?」

不信!騙傻子去吧!

「如周指揮這等英才,本官就知瞞不住。」楊瓚做勢嘆息,真誠道,「事到如今,只能將實情告知指揮。」

「本官洗耳恭聽。」

「事實上,王主事下船,確有要務。事關機密,入指揮耳朵,切莫道給他人知曉。」

周指揮點頭,道:「楊僉憲儘管放心。」

「指揮且附耳過來。」

楊瓚壓低聲音,如此這般,詳細說明。

周指揮的眼睛越瞪越大。

海盜老窩?

藏寶?

欽差隨員消失,是借番商和被招安的海匪引路,探明路線虛實,繪製海圖?

楊瓚說完,鋪開一張新繪製的海圖,神秘道:「現已查明,此處散有小股海匪,不足百人。所藏金銀珍寶極為可觀。」

咕咚。

周指揮喉結滾動,嚥下一口口水。

「楊僉憲作何打算?」

「自然是繪製海圖,待船抵淮安府,請當地衛所出兵剿滅。」

這哪成!

肥肉就在眼前,卻要拱手讓出,傻子才幹!

自己手下兩艘船,幾百號人,戍守登州衛時沒少出海應戰。如此大好良機,怎能錯過?

「楊僉憲,賊匪狡猾,至淮安府調兵,必要耽擱時間,恐生變故。依本官之見,賊窩距我等不遠,不如由本官領麾下仔細查探,尋機剿滅,如何?」

反正都是滅賊,誰滅不是一樣。

「這……恐怕不好吧?」楊瓚面露為難,「周指揮戍守登州衛,此地已非山東管轄。」

不通知當地衛所,出兵剿匪,似乎有搶功嫌疑,難免說不過去。

「為國滅賊,奮勇殺寇,乃官軍之責!」

周指揮氣沖霄漢,浩氣凜然,大有捨我其誰之勢。

「本官職責所在,還請僉憲成全。如被追究,本官一力承擔!」

楊瓚滿面佩服,拱手道:「周指揮立地擎天,實乃國之棟樑,瓚欽佩之至!」

隔壁,趴在牆上偷聽的劉瑾默默起身,捶捶腰,看一眼身邊的長隨,哼了兩聲。

咱家怎麼說來著,姓楊的老謀深算,心狠手黑,古今少有。甭管是誰,被姓楊的盯上,都沒得好。

瞧見沒有,幾句話,又一個自投羅網,主動跳坑的傻缺。

跳且不算,還要抱拳感謝。

劉公公嘆氣,輸在姓楊的手裡,咱家也是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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