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錦衣衛聽著威風,京城之內仍要謹言慎行,連疑犯都不能隨便砍。哪有刺探草原,和韃靼互砍的時候順心。

想想離京之前,幾個老弟兄咬牙切齒的樣子,車伕禁不住咧嘴。

運氣好,旁人羨慕不來。

白羊口衛地處要道,連通京師和鎮邊城。凡延慶衛居庸關等處的快馬,往來傳遞軍情,多經此處。

楊瓚一行到時,衛所官軍正修整地堡牆垣。

驛站的驛丞和小吏都前往幫忙,只有一個年過五旬,斷了一條胳膊的老卒應門。

見到關防路引,老卒立刻拉開門栓。

「老爺見諒,前幾日雪大,壓垮了西邊的垛牆。這兩日忙著整修,又要巡邏,人手不足,驛丞便帶著幾個吏目前去幫忙,只留小老兒守門。」

口中稱老,動作卻絲毫不滿。說話間已升起火盆,又自後廚提來熱水,擺出幾隻杯盞。

「驛站中都是茶葉沫子,沒什麼好茶,就不讓老爺見笑了。杯盞都還乾淨,老爺用些熱水,暖暖身子。」

「多謝老人家。」

坐到桌旁,楊瓚捧起茶杯,問道:「我先時進京趕考,曾路過此地。觀駐紮衛軍,足有千人之數,為何會人手不足?」

「老爺說的可是二月間?」

「正是。」

「不奇怪。」

老卒坐回到矮凳,一邊撥著火盆,一邊道:「二月裡,有韃靼遊騎繞過獨石堡,壞了龍門衛的牆垣,搶走不少牲畜糧食,還殺了人。朝廷調遣邊軍嚴防長城內外,楊老爺見到的八成就是。」

楊瓚哦了一聲。

楊小舉人的記憶有些模糊,只記得衛中嚴防,驛站也被佔滿,無處落腳。最後只能帶著楊土繞遠路,趕到昌平州歇了一夜。

幾人閒聊時,驛站外又飄起大雪。

老卒推開門板,看著陰沉沉的天空,道:「都說瑞雪兆豐年,今年地動天災不斷,明年許能是個好年頭,田裡能多打些糧食,家中有餘力,也好送孫子進衛學,識上幾個字。」

聽老卒提起衛學,楊瓚不覺豎起耳朵。

「先帝聖明,今上必也是明君。」老卒真心道,「不提旁的,只是增建衛學,許軍戶子弟讀書,就是天大的恩典!」

「老人家覺得此項政令甚好?」

「自然。」老卒笑道,「不巴望兒孫科舉,只望能多認識幾個字,不是睜眼瞎。將來子襲父職,也能有個晉身的機會。甭管是誰給天子出的主意,小老兒一家都是誠心感謝。若能見上一面,必讓孫兒磕頭。」

聽著老卒的話,楊瓚不禁滿臉通紅。

按理,他不是這麼臉皮薄的人。可就是控制不住,連脖子都開始泛紅。

「楊老爺這是怎麼了?」

「沒事。」楊瓚扇扇袖子,「八成是一路吹風,乍然暖和起來,有些受不住。」

「可要移走一個火盆?」

「不必。」楊瓚搖搖頭,根本不是火盆的緣故,移走自是沒用。

又過兩刻,雪不見停,反而越下越大。

楊瓚站起身,透過門縫,見遍地銀白中,一輛騾車艱難行來,似隨時會被大雪淹沒,不覺感慨,當真如詩中所言:人似遊面市,馬似困鹽車。

「雪實在太大,若楊老爺不急趕路,可在此處歇上一晚,待雪停再走。」

留下這句話,老卒拉下門板,冒雪走出驛站,提起燈籠,為困在雪中的騾車引路。

楊瓚先問過楊慶三人,又詢車伕意見。

「雪大倒是不怕。」車伕道,「卑職在,自不會讓楊侍讀出岔子。只是天色漸晚,車行速度必會拖慢,趕不到下處驛站,怕要在野外過夜。」

「既是這樣,便在此處歇上一晚。」

騾車上正是趕回的驛丞,得知楊瓚是五品京官,不敢怠慢,令人收拾出幾間上房,多添兩個火盆。

「天冷,楊老爺早些歇息。如要吃食茶水,喚一聲便是。」

「多謝。」

楊瓚遞過一枚銀角,驛丞沒有推辭。

待幾人回房,驛丞尋出剪刀,剪下大半遞給老卒。

「你這是作甚?」

「難得遇上出手大方的。」驛丞道,「總旗別嫌少。」

「什麼總旗。」老卒站起身,拍拍短袍,「多少年的老黃曆了,還提它作甚。」

驛丞仍是笑,老卒不提,他不能忘。

對方一條胳膊換了他這條命,天大的恩情,這輩子都不能忘。

當夜,寒風捲著大雪,打在窗楞上,陣陣鈍響。

躺在榻上,身上壓著兩層厚被,楊瓚依舊覺得冷。

冷得睡不著,只能睜眼望著帳頂,摸出隨身的青色玉環,想起離京前顧卿說的話,愣愣的出神。

婚事當慎?

翻過身,借雪光描摹玉上的花紋,楊侍讀突然生出咬牙的衝動。

不是對顧卿,而是對自己。

早知會心煩,就該問個清楚!

如此沒膽,當真該找塊豆腐一頭撞死!

太原,晉王府

王府西苑在地動中垮塌,苑中的歌女舞女皆被移到存心殿後兩廡。加上西苑中的侍女,共佔去二十餘間廂房。

三十多人聚在一處,為居住安排,難免有些口舌。

爭執不下,驚動宮人,當即拿下帶頭幾人,綁起來送入柴屋。

「王妃娘娘仁慈,你們也該識趣。」

掃過被堵住嘴,仍掙扎不休的兩個舞女,宮人眼中閃過一道冷光。

西苑裡竟藏著這樣兩個妖精,勾得王爺魂不守舍,摸黑前往西苑,連自身的安危也不顧。

如不是這場地動,王妃娘娘還被矇在鼓裡!

「帶走!」

如今知道了,自然不能放過。既為娘娘,也為她自己,這兩個必不能留!

那個牽針引線的樂工一樣不能留。

經過早先幾件事,還以為他必忠於娘娘。沒想到,貌似忠厚內裡藏奸,推出一個劉良女,就為掩住這兩個。

「嗚嗚!」

被拉走時,兩個美人終於知道不好。劉良女從柴院出來的樣子,她們都親眼見過。被糟踐成那副模樣,王爺哪裡還會再看她們一眼?

想要求饒,嘴卻被死死堵住。

掙扎不休惹惱僕婦,被狠踹兩腳,當即疼得弓身在地,臉色煞白。

見有一個舞女彩裙染血,僕婦大驚,宮人雙眸冷凝。

「還等什麼,帶走!拖拖拉拉,是想和她一起進柴院?」

僕婦悚然,顧不得其他,拉起兩女,一路拖往柴院。

「誰敢多嘴,就和她們一樣的下場!」

宮人表情冷厲,在場之人均噤若寒蟬。

後宮中,晉王妃得報,僅是挑了挑眉,連良醫也懶得喚。

「生下來也活不了,何必費事。王爺還沒有嫡子,要那些玩意作甚。」

宮人垂首,在外八面威風,在晉王妃跟前,連大氣都不敢喘。

翹起鮮紅的蔻丹,豐潤紅唇牽起,晉王妃冷笑道:「倒是那個立下大功的劉良女,被王爺寶貝的什麼一樣。你前頭說什麼來著,膽小如鼠?可真是看走了眼。」

「王妃娘娘恕罪!」

宮人跪在地上,連連磕頭。直到到額前一片青腫,頭頂方傳來聲音:「起來吧。事兒沒辦好,就要想法彌補,磕頭有什麼用。」

「是。」

顫巍巍起身,宮人咬緊嘴唇。

碰巧也好,處心積慮也罷。總之,那個得了王爺恩寵的女人,必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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