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八年十月癸未,京城大雨。
早朝結束,楊瓚急匆匆趕至弘文館。
雨勢漸大,夾雜著黃豆大小的冰粒,接連不停的砸下。
從奉天殿到思善門,楊瓚一路小跑,官服外的罩袍仍被溼透。雨帽被冰粒打得噼啪作響,楊瓚不得不用手扶住帽簷,才勉強支撐到偏殿。
「楊侍讀這邊走。」
引路的中官比楊瓚還要狼狽,來不及擦去臉上雨水,急匆匆喚來殿內的小黃門,送上乾燥的布巾和熱茶。
「陛下尚要至乾清宮換服,兩刻之後才能到。」
中官退出偏殿打理的空當,另一名中官送上熱茶,對楊瓚道:「楊侍讀先喝兩口熱茶,暖暖身子。」
「勞煩了。」
楊瓚冷得直打哆嗦,茶盞端在手裡,杯蓋顫巍巍撞出幾聲脆響。
「楊侍讀客氣。」
中官攏著衣袖,笑得和氣。
顧不得茶仍有些燙,楊瓚一口灌下半盞。
茶水從喉嚨滾入胃中,一股熱氣登時充滿胸腔。冰涼的雙手開始回暖,楊瓚長舒一口氣。
「楊侍讀若不嫌棄,這是咱家的手爐。」中官道,「陛下未至,偏殿不許生火。十月間也不燃地龍,您先將就些。」
「公公好意,本官謝都來不及,怎敢嫌棄。」
楊瓚笑著謝過,接過小巧的手爐,攏在懷裡。浸透骨髓的寒意漸漸被驅散,聽著窗外的雨聲,不由得有些恍惚。
「尚未問公公高姓?」
「咱家一個奴婢,當不得什麼高姓。」中官笑道,「咱家韋敏,在內官監做事,平時不在偏殿伺候。今遭逢陛下萬聖節將至,姚公公被調去承運庫,咱家才得了差事。」
說話間,楊瓚手中茶盞已空,殿外傳來車輪聲。
韋敏當即道:「必是御駕,楊侍讀快隨咱家來。」
放下茶盞,楊瓚儘量拉平官袍,下襬雖有溼痕,好歹比先時體面不少。
殿門外,兩隊內衛、數名中官拱衛一座肩輿,停在石階前。
輿身以紅板製成,窗門鍍有金銅。頂蓋俱刷金漆,四角鍍金銅雲朵。轎槓亦是紅木,前鍍龍頭,後釘龍尾,以人力扛起,行在雨中,活似兩條金龍穿透雨幕。
肩輿四面垂下油絹雨布,正面掀起,是一簾黃絹轎衣。
扛輿的中官放下轎槓,一名中官掀起轎簾,兩名中官撐布為天子擋雨。
朱厚照一身明黃色盤龍常服,單袖搭在額前,快跑幾步,直接進了偏殿。
「臣楊瓚,拜見陛下。」
「楊先生請起。」
朱厚照顯然心情不錯,接過中官遞上的布巾,隨意抹掉臉上的雨水,笑道:「沒有兩步路,偏要這麼麻煩。朕早晚要把這規矩革了。」
宮內的規矩,多是太祖和太宗皇帝年間所定。甭管這話能否落實,朱厚照可以說,楊瓚不能應。
「楊先生也淋了雨?可莫要著涼。」
「稟陛下,臣無礙。」
打量兩眼,朱厚照扔下布巾,直接道:「張伴伴,送兩個火盆上來。」
「陛下,十月……」
「管他十月十一月,朕覺得冷。」
「奴婢遵命。」
天子言冷,別說十月,伏天照樣架柴堆。
只不過,這事的得在宮裡捂住,傳到言官耳朵裡,又得讓陛下心煩。
張永沒有多說,朝韋敏抬了抬下巴。後者會意,退出偏殿,叮囑伺候在殿前的小黃門,嘴巴閉緊,誰敢多嘴,直接送去司禮監。
「公公放心,奴婢絕對不敢。」
「真不敢假不敢,嘴皮子做不得準。」韋敏袖著手,道,「咱家跟著陳公公多年,好歹學會幾分眼色。聽咱家一句勸,不保你們飛黃騰達,到底能讓你們多活幾年。」
「是。」
小黃門被嚇得臉色發白,俯仰唯唯,先時升起的幾分好奇都丟去了爪哇國。
偏殿內,中官送上火盆,驅散寒意和潮氣,楊瓚頓感舒服許多。
「陛下,臣今日……」
「楊先生,且慢些再講。」朱厚照坐在案後,苦笑道,「朕早膳沒用多少,現正腹中轟鳴。」
楊瓚頓住。
這讓他怎麼回答?
「谷伴伴,豆糕怎麼還沒送到?」
「陛下,奴婢再去催催。」
谷大用躬身退下,楊瓚小心問道:「陛下早膳用得不多?」
朱厚照擺手,道:「朕飯量見長,御膳房送上的都是定量,自然不足。」
定量不足?
楊瓚有幸「陪用」過幾次御膳,可以拍著胸脯保證,即便不是珍饈佳餚,米飯的分量絕對足夠。
看看身條仍在抽長,漸有竹竿趨勢的少年天子,楊瓚的神情有幾分複雜。
能說出「定量不足」這句話,難以想象,朱厚照的飯量已大到什麼地步。如果自己也有這等胃口,是否能趁著年輕再長一長?
不求達到顧千戶的海拔,至少不要差距太大,無論坐著還是站著,都需「仰視」。
長久下來,不得頸椎病,也會壓力山大。
「楊先生?」
「臣無事。」楊瓚道,「陛下,臣才疏學淺,不過泛泛之人,實在當不得‘先生’二字。」
這件事,楊瓚不是第一次說。奈何朱厚照答應得不錯,再見依舊不改。幾次之後,乾脆連答應一聲都免了。
「楊先生過於自謙。」朱厚照道,「以學士之禮待先生,乃是父皇之命。楊先生一力推脫,是想朕做不孝之人?」
「臣不敢。」
「何況,李先生亦言楊先生有才。朕幾番得先生教誨,敬稱一聲實不為過。」
「陛下所言,可是李閣老?」
「對。」
朱厚照點頭,半點不覺自己將李東陽賣了。
楊瓚摸摸後頸,似乎有些明白,幾番後背發涼究竟因何而起。
兩人說話時,門前響起腳步聲,谷大用提著食盒走進殿內。
盒蓋掀開,甜香氣息飄散。
聞到熟悉得味道,朱厚照頓時雙眼發亮。待瓷盤擺上,不用筷子,直接上手。
糕點很是精緻,用模子製成各種花形,晶瑩剔透,隱約可見裹在內中的餡料。
「楊先生也用些。」
眨眼間,朱厚照面前已空出兩個碟子。
楊瓚不喜甜食,但天子賞賜,不好不用。舉筷挾起一塊梅花形的豆糕,做好喝下半盞茶的準備。未料到,貌似甜膩的糕皮餡料,入口即化,唇齒間只餘淡淡的清香和一絲甘味。
當初在詔獄,楊瓚用過不少宮內的糕點,都及不上這份。
又挾起一塊,楊瓚心中思量,難道是御膳房新換了點心師傅?
同樣的時間,楊瓚吃下兩塊,朱厚照解決兩盤。
看著撤下的碟子,楊瓚終於明白,為何谷大用提來的食盒會大得出奇。
小半個時辰,八碟豆糕下肚,朱厚照總算心滿意足。
不知不覺間,楊瓚也吃下兩碟。端起茶盞,頗覺不可思議。看來,和好胃口的人共餐會增大飯量,並非虛言。
稍歇片刻,中官提走食盒,重新換上熱茶。
楊瓚站起身,開始今日的講習。
謝狀元苦讀《孫子兵法》,開口謀攻,閉口用間,聞名翰林院。顧榜眼捧著《六韜》和《吳子》,日日鑽研,手不釋卷。朱厚照欲問兵法,二人足以,實在沒有楊瓚發揮的餘地。
經史子集,大學春秋,古今史鑑,自有劉學士和張學士講讀,楊瓚若是開口,無異於班門弄斧。
幾番思量,楊瓚獨闢蹊徑,打算和朱厚照講農政商道,講北疆風貌,講海外方物。
哪怕只是皮毛,朱厚照也聽得津津有味,興致濃厚。自出生就未離開過皇城,京城外一切,於他都十分新奇。
事情聞於朝堂,群臣會怎麼想,自己是否又會受到攻擊,楊瓚已無心理會。
農政是國之根本,挑刺必要有理有據。
商道不為士大夫所喜,然殿試之時,楊瓚寫過一篇策論,其後又有文章送至三位閣老面前,同樣不怕言官挑事。
北疆之事,多是從顧千戶處得來訊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絕不添油加醋。況且,自開國起,明朝就和北邊的鄰居不對付。無論文武,提起北邊的鄰居都是咬牙切齒。
在講學之時,言及北疆風貌邊防,當是一片為國之心。如此還要被潑髒水,講話之人安的是什麼心?
唯一可為群臣詬病的,唯有海外方物。
太宗皇帝遣船隊先訪東洋,後下西洋,揚大國之威,後世亦為人稱道。然自宣宗皇帝之後,因各種原因,明朝漸收攏船隊,不再出海。
楊瓚在明朝日久,知曉內中因由複雜,不像後世人猜測的那般簡單。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小心再小心,走一步算一步。誰讓他先前過於理想主義,行事欠妥。但想改變多年形成的習慣,總得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