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當日,周瑛癱坐在黑暗的囚室中,恍如置身冰窖。囚室外每傳來腳步聲,都是驚心悼膽,惶惶不安。

一夜之間,意氣風發的周世子即萎靡不振,眼底掛上青黑,渾似老了十歲。

隔著牢門瞅兩眼,獄卒將情況告訴錢寧。

錢百戶二話沒說,立即呈報顧卿。

「千戶,此人無膽,將他提入刑房,三鞭子下去,必是有什麼說什麼。」

顧卿搖頭,只兩個字:「關著。」

「千戶,夜長夢多,遲事恐生變。」錢寧還想爭取一下。

在壽寧侯府搜到密信,錢寧立下功勞,得了不少賞賜。如能再次立功,副千戶指日可待。運氣好,說不定能在天子面前露個臉。

「不必多言,先關著。」

顧卿端起茶盞,想起「偶遇」楊瓚上藥,掃到的一片青紫,眉尾眼角冷意更甚。

提審招供,給周瑛一個痛快?

也要看顧千戶許不許。

一日不提審,就要在詔獄中關上一日。

世人都道廠衛如猛虎惡狼,刑罰之厲駭人聽聞。殊不知,真要收拾一個人,錦衣衛和東廠輕易不會動刑。

先關上十天半個月,才是最常用的辦法。

獄卒都是門裡出身,世代為吏,自然曉得如何讓人備受折磨,身上偏看不出丁點損傷。

楊瓚之前在詔獄所見,不過是冰山一角。

自朱元璋開國便存在的廠衛,種種手段,遠超世人想象。

按照錦衣衛的說法,打你,還有活命的機會。不打你,才真正是大禍臨頭。

顧卿執掌詔獄,要收拾周瑛,完全不必親自動手,只需透出一星半點,下邊的校尉力士自會讓周世子好看。

萬分的好看。

詔獄大門關起,外人無法打探。

朝堂卻是開了鍋。

慶雲侯世子被下詔獄,罪名是腳踏先皇御賜之物,大不敬。

錦衣衛傳出風聲,關在詔獄裡的番僧觳觫伏罪,承認同韃靼勾結,借身份之便打探京城訊息,慶雲侯府亦有牽涉。

風聲一齣,凡同這些僧道有過接觸的勳貴朝官,皆是心驚膽戰,惶惶不可終日。唯恐哪日被人犯咬出,錦衣衛拿著駕帖上門。

如此情況下,朱厚照要處置番僧道士,再無朝臣反對,縱然有零星言官跳出來,不等天子發火,就會被同儕噴回去。

「如此大奸極惡之徒,似順實悖,妄為出家人!蒙先帝厚恩,不思回報,反指示門下弟子蠹居棋處,蒐羅情報,暗通韃靼,不懲不足以震懾諸惡,彰天子之威!」

「臣附議劉御史之言,請陛下下旨,除邪懲惡,貶惡誅邪!」

「臣附議!」

「臣亦附議!」

片刻之間,文臣佇列站出六七人,俱是請天子下令,嚴懲勾結韃靼的僧道。

楊瓚站在文臣佇列中,借身側兩人遮掩,揉了揉腰側。

傷筋動骨一百天。

腰背上的淤青尚未消散,按照御醫的話講,還要疼上幾天。

朱厚照坐在龍椅上,半天沒出聲。

視線掃過要求嚴懲僧道,恨不能當即處死的幾名大臣,嘴角繃緊,目光森然。

說不殺的是他們,說要殺的也是他們!

到頭來,都是為了自己!

在這些人眼中,他這個皇帝算什麼?沒長腦袋的傀儡嗎?!

「咳!」

立在一側的張永輕咳一聲,暗中提醒天子,不是發怒的時候。

想起楊瓚前番所言,朱厚照狠狠咬牙,深吸兩口氣,勉強將怒火壓下。

本想答應朝臣所請,忽然眼珠子一轉,脾氣上來,想殺光這些僧道,收拾乾淨首尾?朕偏不如你們的意!

「諸卿所言甚是。」朱厚照道,「然朕思諸卿前番所奏,同覺有理。此事牽連甚廣,確需嚴查。殺之實為不妥,暫且押在詔獄,令牟斌嚴審。」

不殺,一天抽三頓鞭子,照樣出氣!

尚未歸列的朝臣傻眼,均未想到,天子會用這種方式甩巴掌。

被自己的話堵嘴,如何強辯?

劉健三人頗感意外,看著龍椅上的少年天子,各有思量。

楊瓚低頭,儘量壓下翹起的嘴角。

他就知道!

這小屁孩三天不犯熊,渾身難受。不過,這種犯熊方式,倒也大快人心。

朱厚照對言官不滿,楊瓚亦然。

先前被言官幾次彈劾,扣一頂「奸佞」的帽子,無端頂上一堆莫須有的罪名,唾沫星子差點飛到臉上。

在長安伯府養病,便是「同錦衣衛過從甚密」,心懷不軌,隔三差五就要被罵一場。

楊瓚自認不是神仙,也沒內閣三位相公的肚量,必須記仇!

天子一錘定音,番僧繼續在詔獄關押。

牽連到韃靼,慶雲侯自身難保,是否能夠翻身,沒人能夠打包票。然侯府歷經四朝,在朝中關係廣佈,是否還有後招,同樣無人敢輕易斷言。

上言的文官退回佇列,握緊朝笏,輕易不敢再言。

短暫的沉默後,戶部郎中史學出班,奏請水陸糧運之事。

「凡運河水道,最為要害。然閘官卑微,往來官船豪商得以擅自開閉水閘,阻塞河道,妨礙糧運。」

「前番戶科查明,濟寧州豪商擅開南旺閘,停舟水上,阻滯軍糧運送。一介商人膽敢如此,況往來官船!」

「為革除弊端,臣請升各運河水閘閘官品級,於每年糧運繁忙之時,下各府州縣衙門主事至水閘監督。嚴督官夫按時開閉,如有違令,擅自開閘,阻滯糧運者,必嚴懲不貸!」

史郎中話音落下,楊瓚揉腰的動作驟停,控制不住的睜大雙眼。

朱厚照沒有馬上表態,轉而垂詢三位閣臣意見。

劉健三人再次眉尾高挑,眼中閃過疑惑。比起之前早朝,朱厚照的變化實在有點大。

「回陛下,臣以為,史郎中之奏乃利國之舉。可準。」

「好!」

劉健話落,朱厚照立即點頭,極是乾脆。當殿發下敕令,準史學所奏。

群臣默然,頭上都冒出一個碩大的問號。

經歷太多次變故,一時半刻不敢斷定,這位少帝葫蘆裡賣的究竟是什麼藥。

整場早朝,李東陽一直沒說話。

直到宦官高宣退朝,才同劉健和謝遷低語兩聲。

「真是如此?」

「不假。」

三位閣老言簡意賅,馬尚書在場,也未必能參透話中含義。

正同王忠並行,邁上金水橋的楊瓚,突然後頸一涼,停住腳步,回頭張望,滿臉疑惑。

「楊賢弟?」

「無事。」

控制住搓胳膊的慾望,楊瓚搖頭,告訴自己應該是錯覺。

行到奉天門前,後頸再生涼意。

楊瓚駐足,凝眉看向闊長的石路,真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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