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束髮之年,意氣風發,懷揣滿腔抱負,想做出一番事業。

結果,本該成為助力的朝臣,卻是冷眼旁觀,甚者,兜頭潑下幾盆冷水。

楊瓚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片面,但他不能不這麼想。

為國也好,私心也罷。

歸根結底,朝臣的利益,尤其是文官集團的利益,自始至終聯結在一起。必要時,難言三位閣臣不會站在朱厚照的對立面。

如果歷史沒有改變,朱厚照初登基便遭遇如此挫折,被朝臣百般轄制,不得伸展拳腳,他會有今後的諸多舉動,或許不難理解。

虛歲十五的孩子,正處於人生最叛逆的階段。

失去慈父,外患難解,要一肩扛起萬民江山,還要和朝臣鬥智鬥勇。試問,需要多好的心思素質,才能遊刃有餘,不生出反社會心理。

現如今,楊瓚也是「文官集團」的一員。

該怎麼選擇?

隨波逐流,還是逆流而上,選擇最難走的一條路?

嘆息一聲,楊瓚滑下圈椅,陪朱厚照一起坐在地上。

「臣有一言,陛下可願聽?」

「咯……楊先生,咯,儘管說……咯!」

「陛下可讀過《舊唐書》?」

「朕聽劉學士,咯,講過。」

「鄆州孝友張公藝的典故,陛下可曾聽過?」

朱厚照搖頭。

「臣不才,便將此典說於陛下。」

楊瓚盤膝而坐,忽略朱厚照臉上的淚水,緩聲道:「《舊唐書》載,鄆州孝友張公藝,九代同居,閤家百人,父慈子孝,伯壎仲篪,夫妻和睦,姑嫂無爭,閤家興旺,其樂融融。」

被楊瓚的話吸引,朱厚照轉移注意力,漸漸忘記流淚。張永送上溫茶,半盞下腹,打嗝也開始好轉。

「北齊時,張家得東安樂王旌表。隋文皇年間,邵陽公再表其門。唐麟德年間,高宗皇帝封禪泰山。過鄆州時,特駕臨其宅,問其治家之法。」

說到這裡,楊瓚刻意頓了頓。

「陛下可知張公如何作答?」

朱厚照搖頭,「朕猜不到。」

「忍。」

「忍?」

「張公請紙筆,書百餘‘忍’字,奉與高宗皇帝。」楊瓚雙手交握,手肘搭在膝上,「高宗皇帝有感,悅而流淚,親賜‘百忍堂’之號。自此,鄆州張氏多以此記入祖訓。」

朱厚照陷入沉思,似明白,又似不明白。

「陛下,老子有言,治大國若烹小鮮。不可過急,亦不可懈怠。分寸之間,需把握好尺度,方為成功之道。所謂百忍成金。過於急切,事定難成。耐心分毫,或可事半功倍。」

「楊先生之言,朕明白。」朱厚照垂下頭,一下下捏著手指,「可朕忍不了。」

遇上有問題要參,沒有問題創造問題也要參的言官,神仙都會暴發。

「臣並非勸陛下不分大小事,一味忍讓。」那是懦弱。

朱厚照皺眉,更不明白。

「臣之意,乃是請陛下注大事放小節,遇事不要急躁,能忍上幾息,多想片刻。待千機在胸,把握朝中,分賢良,辨庸碌,方可大鵬展翅,扶搖萬里。」

理想不能脫離現實。

和言官爭執,非可取之道。

朱厚照要做的是沉下心來,充實自身,積蓄力量。

實事求是的講,以現在的朱厚照,別說朝臣不放心,便是楊瓚也不敢打包票,這位會始終如一,不會再突然犯熊。

楊瓚站起身,恭敬行禮。

「陛下仁厚剛直,胸有韜略,心懷黎庶。臣相信,陛下必為一代明君,復太祖太宗盛世,育天下萬民!」

楊瓚的話,在朱厚照腦海裡久久迴盪。

十五歲的少年,頓感熱血沸騰。

「朕謝楊先生教誨!」

站起身,朱厚照拱手行禮,誠心實意。

楊瓚連忙側身,口稱「不敢」。行動間拉動腰傷,禁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楊先生的傷可要緊?可要多養些時日?」

「陛下,臣無大礙。明日即可上朝,後日便可入值弘文館。」

正是趁熱打鐵的時候,別說帶傷上朝,就是爬,也要爬過金水橋。

朱厚照仍不放心,遣谷大用送楊瓚出宮,同時召太醫院中專精跌打損傷的御醫,一同前往長安伯府。

楊瓚謝恩,步態沉穩的離開暖閣。剛下石階,立即單手扶腰。先時不覺得,如今後反勁,痛得走路都有些困難。

周瑛這一腳,楊侍讀徹底記下了。

「楊侍讀,可要咱家備軟轎?」

「公公好意,瓚心領。不過幾步路,還撐得住。」

他一不是耄耋老人,二不是國朝功臣,三不是一品大員,沒有在宮內乘車轎的道理。

張永出於好心,朱厚照基本不會計較,八成還會誇張永做得好。但楊瓚不能冒險,更不能落人口實。

見楊瓚態度堅決,張永只能打消主意,令小黃門扶著楊瓚,儘量抄近路出了奉天門。

北鎮撫司內,錦衣衛指揮使牟斌坐在上首,翻看過壽寧侯的供詞,勃然變色。

「安化王暗中窺伺京中訊息?」

「是。」

「慶雲侯府也牽連在內?」

「屬下已遣人至侯府搜查。然經一場大火,怕是難查出什麼。」

牟斌沒做表示,重新翻閱供詞,不落一字。

「東廠也知道了?」

「回指揮使,東廠奉旨護送壽寧侯建昌侯往泰陵。屬下欲問話,自然避不開。」

「恩。」

牟斌點點頭,將供詞收起,道:「這事牽涉太深,安化王那裡,暫且莫要驚動。多派幾隊緹騎,再和東廠通個氣,讓當地的鎮守太監多注意。若安化王有異動,立刻飛馬報知京中。」

「是!」

「慶雲侯府……」

牟斌話沒說完,堂外忽有校尉來報,北城千戶所千戶求見。

「何事這麼急?」

「回指揮使,慶雲侯府世子攔截顧千戶府上馬車,擊傷翰林院侍讀楊瓚,腳踏先皇御賜金尺,現已被押入詔獄,等候發落。」

「什麼?!」

牟斌陡然起身,兩步走到來人身前,虎目圓睜,「所言確實?」

「回指揮,有東廠番子和五城兵馬司官軍可以作證!」

「好!」

牟斌猛的揮拳,興奮難掩。

堂上的千戶額頭冒汗,生怕指揮使過於激動,控制不住力道,拳頭落在自己身上。

聽是「慶雲侯府世子」,顧卿已面現冷色。

來人道出「翰林院侍讀」後,顧千戶當即握緊刀柄,冷氣包裹全身。不提他人,牟指揮使都沒忍住,很不威嚴的搓了搓胳膊。

幾人正要前往詔獄,傳旨的丘聚趕到,當眾宣讀天子敕諭,其後更對牟斌耳語兩聲。

「本官知道了。」

得到牟斌的保證,丘聚滿意離去。

屋漏偏逢連夜雨,慶雲侯府必將吃下教訓。

慶雲侯不上疏喊冤便罷,敢出聲,最好的下場也是被降級削爵,貶成白身都有可能。

現下可沒有周太皇太后護著,在位的也不是孝宗,而是正憋了一肚子火氣,被楊瓚一番開解,仍需要渠道發洩的少年天子。

被抽昏扔進詔獄的周世子,尚不曉得,自己惹了不該惹的人,闖了不該闖的禍,主動將把柄送到錦衣衛和東廠手裡,非但出不了詔獄,更要面對帶著冷氣走路的顧千戶。

總結起來:周世子必將被修理得瑞光千條,恨不能時光倒轉,打死不出侯府半步。

作者「來自遠方」的其他小說

謹言》《天生災星》《清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