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兒臣看過。」

「可有計較?」

「請父皇明訓。」

「宣府上下罪證確鑿,如何處置,全交於你,朕不過問。若拿不定主意,可詢內閣。」

「是。」

「開中法定當再行,鹽引之事,亦可請教三位相公。」弘治帝點播過兒子,接著道,「楊瓚此人,年少有為,大才榱盤。其能藏巧於拙,藏鋒於內,更是難得。」

「父皇,楊編修同兒臣講習經義,尤以《孝經》為重,兒臣多有所得。」朱厚照嘗試說道。

聽出朱厚照拐彎抹角為楊瓚求情,弘治帝放下茶盞,難免有些好笑。

兒子學會和老子玩心眼,不知該高興還是狠拍一頓。

「此事涉及太廣,暫不宜輕動。待處置妥當,自會放他出來。」

「謝父皇。」

父子一番敘話,弘治帝疲憊更甚。

服下的丹藥越來越不頂用,太醫院的方子怕也撐不了半日。

趁著還有精神,弘治帝道出選妃之事,笑道:「由太后和太妃掌眼,朕也能放心。」

「父皇,」朱厚照有些踟躕,想問皇后,到底沒能出口,「一切憑父皇做主。」

「時辰不早,你且回去。」弘治帝放緩了口氣,道,「你母后喚你,你便去看看。」

「是。」

「壽寧侯和建昌侯為人彈劾,如何處置,一直懸而未決。你母后若是提起,便說朕言,已著有司收回兩人牙牌,令他二人在府中反省,無召不可進宮。」

「兒臣明白。」

朱厚照行禮,退出寢殿。

行到門外,見著劉瑾諂媚的笑臉,不知為何,下意識覺得心煩。

見太子殿下沉下表情,劉瑾心頭一跳。

半年時間不到,殿下的性子竟是變化這麼大,越來越難以捉摸。先時還想著得回殿下恩寵,如今看來,怕是不那麼容易。

送走朱厚照,寧瑾返回內殿。

扶安和陳寬站在廊下,想起跟在太子殿下身邊的劉瑾,同時皺眉。

「回頭給戴義遞個話,」扶安道,「這個奴婢不能留。」

陳寬點頭,沒有多言。

弘治十八年五月戊子,天子允禮部奏請,命各衙門奏本直送內閣,非要事,不送乾清宮。

同日,為太子選妃的訊息從宮中傳出。

一時間沸沸揚揚,京城茶樓酒肆都在談論。

楊土聽到幾句,卻沒有打探的心思,每日里在詔獄外轉悠,只想確定四郎是否安好。如楊瓚所料,獄卒拍著胸口擔保,楊土仍是半信半疑。

坐大牢,怎麼可能不受罪!

奈何守門的獄卒鐵面無情,雖不會惡聲惡氣,但想進詔獄探監也是千難萬難。太子隔幾日便要駕臨,牟指揮使親自下令,無論是誰,一律不許探監。

楊土只能繼續在詔獄外守著,直等到楊瓚「刑滿釋放」那一天。

弘治十八年五月己丑,朝廷下詔,停止婚娶,採選各地美女進京,充東宮妃嬪。

為防內廷與朝堂勾結,洪武帝令儒臣修女誡,立綱陳紀,嚴令后妃嬪嬙不可干預政事。更定下規矩,凡后妃宮嬪,慎選良家女。

自永樂朝後,天家妃嬪多采選民間,四品以上的官家女,縱然才貌雙全,溫柔婉約,也不會入採選名額。

五品以下的官員想送女進宮,也是困難重重。一句「進者不受」就卡死了門檻。

朱厚照年少英俊,雖是愛玩些,到底沒有如後世般的名聲。弘治帝仁厚,雖下詔停民間嫁娶,卻也言明:凡有親者,不可採名。

詔書先頒京城,旋即飛送各府州縣。

飛送的快馬抵達宣府,恰好是端午節當日。

彼時,大理寺複審的文書已達涿鹿縣。如文吏所料,楊瓚無罪,告發他的閆二郎卻要倒大黴。

「民告官,流千里。」

這些日子,閆二郎一直關在縣衙,先時還盼著閆大郎來救,隨著日子過去,連家中僕人都沒見到,對楊瓚的恨意竟漸漸轉到閆大郎身上,甚至連閆王氏一併恨上。整日里咒罵不休,狀似瘋魔一般。

聽他罵得不堪,隔壁囚室的人犯難免出口譏笑:「還是個讀書人,就是這副熊樣?呸!老子做賊還知道孝敬爹孃,這樣的簡直是天生狼心,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見閆二郎仍在罵,乾脆撕開衣角堵住耳朵,好歹還能清淨一會。

「閆二郎,出來!」

賊囚剛躺下,兩名皂吏提著枷板鐵鏈,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獄卒開啟囚室,呼喝道:「閆氏子誣告今科探花,現已查證,依大明律,行十杖,流放千里。」

早看閆二郎不順眼的犯人登時來了精神,囚室中的閆二郎卻是目瞠口哆,大驚失色。

「我不信!」

撲到皂吏身前,閆二郎滿面猙獰,嘶聲道:「那小畜生斬衰殿試,為何不判他?!我不服!該死的是他,是他!」

一個皂吏狠狠踹在他的膝上,隨手抓一塊爛布,堵住閆二郎的嘴,並獄卒一起將他拖出大牢。

「打完板子就要上路,我勸這位‘童生老爺’還是省點力氣。路上暈過去,餵了豺狼虎豹,可就要到閻王殿前喊冤了。」

「童生老爺」四個字說得尤為大聲,牢房裡鬨笑一片。閆二郎被打板子時的情形,早成衙役皂吏私底下的笑料。

閆二郎被拉出大牢行杖,當日流放。閆家也沒能安穩,縣衙二尹帶著數名衙役,手持朝廷發下的官文,親自踹開閆家大門。

宣府事發,天子下令嚴查。

參將李稽,副總兵白玉等都被押解進京,或移送刑部,或投入詔獄。

若在平時,閆家買通縣衙典史,改換正役,算不得大罪。然太子殿下正怒火熊熊,磨刀霍霍,同時也為做出些成績讓親爹看看,能嚴辦絕不輕縱,能砍頭絕不流放。

「閆氏私賄典史,害楊氏十餘條人命,戕害不辜,惡盈釁滿,二罪俱罰!閆梲斬首,閆氏子流刑千里,遇赦不赦。」

二尹話落,衙役立時將閆大郎拿下,閆王氏想要撒潑,被一刀鞘拍在臉上,牙齒鬆脫,隨著半口血一起噴了出來。

閆大郎還要掙扎,言其有功名在身,不可輕辱。

二尹冷笑道:「大令已具言府學,學中教授不恥汝行,上奏朝廷,革汝功名,流放獨石。家中女眷充功臣為奴。家人僕婦另行發賣。」

閆大郎委頓於地,面若死灰。

曾囂張一時的閆家,破門只在旦夕。

與此同時,京師的閆桓父子也是膽戰心驚。

閆璟在殿試中大受打擊,名落三甲,三年不用,險些一蹶不振。

閆桓每日到都察院點卯,面上力持鎮定,心中卻是疑神疑鬼,總覺得同僚在他背後指指點點。一段時間下來,氣色不比閆璟好上多少。

得知楊瓚被告,大理寺未做處置,其後人進了詔獄,至今沒有半點訊息,閆桓未覺分毫舒暢,反而心驚肉跳。

回府說於閆璟,後者沉默許久,終道:「父親,上疏乞致仕吧。」

「什麼?」

「若天子允了,父親尚能回鄉安老。若是不允……」

閆璟的話沒有說完,展眼看向窗外幾株桃木,神情間,再不見半點意氣風發。

花期將盡,桃雨紛落。

殘紅遍地,一片冷清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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