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病成這個樣子,再關入牢房,不用一個時辰,直接可以收屍。

當日,北鎮撫司上下又是徹夜未眠。

隔日,牟斌午後入宮覲見。

未幾,乾清宮暖閣內便傳出幾聲脆響,竟是天子摔碎了茶盞。

「事出御史府?」

「稟陛下,臣遍尋線索,捉拿妄言之人,確已查證屬實。」

怪只怪傳話的僕人行跡不密,被錦衣校尉抓住尾巴,一路摸到閆桓附上。

「一個僉都御使,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膽子!」

弘治帝連咳數聲,臉色漲紅。

寧瑾捧上溫水,也被一把推開。

「繼續查!」

弘治帝疑心更深,越是抓不到實據,便越是認定,必是哪個藩王在背後搗鬼,閆桓不過是一個棋子,擺在檯面上,隨時可以丟棄。

陰差陽錯之下,閆桓已被打上「藩王同黨」的烙印。

「是!」

發出火氣,弘治帝終於接過茶盞,潤了潤喉嚨,勉強壓下咳嗽,繼續道:「朕倒要看看,究竟是誰!」

「陛下,流言之事,李閣老亦是不滿。」

「朕知道。」弘治帝點頭,「朕自會同李閣老說,你專心辦事便是。」

「遵旨!」

牟斌領命,退出乾清宮。

弘治帝再支撐不住,斜倒在椅上。

「陛下!」

「無事。」

寧瑾驚呼,卻被弘治帝抓住胳膊。

「朕無事,莫要聲張,取丹藥來。」

「陛下,奴婢去喚太醫……」

「寧老伴,朕的身子,朕知道。」弘治帝強撐著坐起,手背暴起青筋,卻是用不上半分力氣。

「陛下!」

「去吧。」弘治帝苦笑,「能多撐一日便是一日。」

「是。」

寧瑾背過身抹抹眼角,親自取來新煉好的丹藥。

火紅的藥丸,各個有指甲蓋大小,聞著辛辣刺鼻,卻是弘治帝現下唯一的希望。

服下一枚丹藥,弘治帝被寧瑾扶到榻上,閉上雙眼,疲累蒼老之色難掩,恍如半百老人。

「寧老伴。」

「奴婢在。」

「宮裡事查得怎麼樣了?」

「回陛下,已有了眉目,戴義和陳寬今日便拿人。」

「恩。」弘治帝愈顯疲憊,聲音變得低啞,「若是太子身邊的人,不要瞞著,讓太子知道。」

「陛下?」

「朕撐不了多久。」

這幾個宦官就當是給太子提個醒,日後遇外戚犯罪,不可循私心輕縱,必要嚴懲。

他已是病入膏肓,能否撐過今年,都未可知。

張氏外戚跋扈已久,弘治帝不是不知道,卻一直顧念著皇后,重舉輕放。可再和皇后夫妻情深,也重不過江山社稷。

現如今,他倒是盼著張氏兄弟犯錯,拼著不要仁慈之名,也能為太子鋪平前路。

只可惜,世事難料,時不待人。

枉為真龍天子,老天不許,又能為之奈何。

「子弱母壯啊……」

弘治帝低暔著,漸漸睡了過去。

寧瑾伺候在側,已是臉色發白,汗溼脊背。

時至掌燈,閱卷房內,八名讀卷官仍在審閱殿試策論。

同複試相類,每份策論都要經八人翻閱,鑑分上等、中上、中下以及下等。得上等最多者,將交由三位閣老親閱,摘選十份最佳者呈送天子。

不出意外,三鼎甲及二甲傳臚均將在十人中欽點。

然以上定規,於當下卻是行不通。

殿試之時,天子親選八份策論,更當殿問話,逐一奏對。觀其意,一甲三人已定,二甲五名怕都佔了。只留下兩三個名額給臣下推舉,不只審閱策論的八人,三名閣老都很頭疼。

該慶幸天子只選了八個,沒有十個全佔?

慶幸個xx啊!

「以三位相公之見,此事該當如何?」

劉健皺眉,謝遷亦然。

李東陽思索片刻,道:「既有定規,自當依其行事。」

「李相公的意思是?」

「擇選十份最優者,呈送天子。」

照章辦事,總不會錯。

策論送上去,讀卷官就算完成任務。誰為狀元誰為榜眼,均由天子決定。

一甲是誰,眾人心中多少有底。二甲傳臚,也不外乎在幾人中擇選。餘下名次便不是那麼重要。縱有偏頗,在考取庶吉士時,也會被另選出來。

金子在哪裡都會發光,區別只在早晚。

「如此,便依李相公之言。」

與此同時,劉瑾已被五花大綁,押往司禮監。

朱厚照正巧被皇后請去坤寧宮,因知張皇后不喜劉瑾,便只帶上了谷大用和張永。

皇太子不在,劉瑾無可依仗。司禮監掌管皇城內一應儀禮刑名,掌印下令拿人,自是無人阻攔。

「咱家要見太子!」

劉瑾被拖出殿門,雖不知緣由,仍感大事不好,顧不得宮規,扯開脖子叫嚷。

「堵上嘴。」

待劉瑾嘴被堵住,司禮監少監劉輔冷笑一聲,細聲道:「咱家勸你還是老實點,說不得,戴公公能讓你死得痛快些。」

聽聞此言,劉瑾頓時大驚失色,魂飛魄散。

福來樓內,楊瓚接連推卻多人邀請,連李淳等人的宴請也婉言謝絕,在傳臚大典之前,立意不出客棧一步。

「四郎也太小心了些。」書童不解,一邊整理箱籠,一邊道。

「小心駛得萬年船。」

難得開了句玩笑,楊瓚放下筆,吹乾紙上墨跡,道:「且去喚夥計,問明送信的快腳是否還在城中。」

「是。」

書童推門離開,楊瓚拿起剪刀,輕輕剪斷一截燭芯。

佛家有云:善惡之報,如影隨形。

他不信佛,卻信善惡有報。縱然上天不降雷霆,他亦要親手斬斷惡枝!

燭光搖動,映出半室明亮。

楊瓚垂眸,放下剪刀,安然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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