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中,玲瓏燈高掛,溫香滿室。
張皇后紅裙曳地,粉面垂淚,哭得梨花帶雨。
朱厚照坐立不安,滿臉苦色。實在忍不住,朝跟在身邊的谷大用使了個眼色:想想辦法,孤實在撐不住了。
谷大勇縮縮脖子,很是沒膽。
皇后娘娘哭起來,皇帝陛下都沒轍。奴婢能有什麼辦法?
朱厚照氣得瞪眼,倒也消去幾分煩躁和無奈。
自酉時正,張皇后就開始哭,斷斷續續哭了小半個時辰,就是不停。
哭且不算,更痛斥戶部郎中李夢陽,話都不會重樣。
「你說說,這姓李的和你舅舅有什麼仇?早年間沒讓你舅舅下獄,剛回朝,又上言,直說你舅舅招納無賴、霸佔民田!這是要將你舅舅往死裡逼啊!」
說到傷心處,張皇后哭得更厲害。
「這姓李的哪裡是跟你舅舅過不去,分明是看張家,看本宮不順眼!」
說著說著,話題就有些跑偏。
很顯然,張氏兄弟被彈劾之事,引起了張皇后早年間的傷心事。
「還說什麼‘後驕妒’!你父皇不納妃,和本宮有什麼干係!」
「本宮到底是哪裡礙了他們的眼!」
若之前的傷心只有五分,現下便已有了十分。
張皇后性子有些嬌,對弘治帝卻是一心一意,摻不得半分假。弘治帝每次發病,她也是食不知味,睡不安枕,同樣像是大病一場。
帝后夫妻多年,鶼鰈情深。除了心軟護短,張皇后實無多大過錯。
偏偏就是護短,成了帝后之間的一根刺,更成了張氏兄弟的庇護傘。在父母去世之後,兩人仗著張皇后心軟,愈發沒了管束,變得橫行霸道,張揚跋扈,引起眾怒。
這些年來,不是沒有朝臣彈劾這對兄弟,錦衣衛和東廠的證據都堆了厚厚一摞。只因張皇后之故,弘治帝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幾番含混過去。
弘治七年,李夢陽上言彈劾壽寧侯,皇后連哭多日,弘治帝只能違心將其投入錦衣獄。雖經閣臣求情,最後無罪放出,仍閒置多年。
天子顧念夫妻之情,張氏兄弟卻越來越過分,招納無賴、蓄養奴僕倒也罷了,竟是大咧咧的侵佔民田,還是在京師重地!
說句不好聽的,在京城行走,隨便咋下塊瓦片,都能砸中個五品官。說不準還同哪門勳貴功臣沾親帶故。
仗著外戚身份,張氏兄弟簡直是肆無忌憚,明火執仗。
弘治帝重病之後,兩人略有收斂,之前做下的惡事卻沒法一筆勾銷。
朝中御史言官尚未來得及動作,被弘治帝重新啟用的李夢陽挺身而出,直言進諫,條陳張氏兄弟惡性難改,怙惡不悛,請朝廷嚴懲。
條陳剛送入內閣,並未抄送宮中。
奉弘治帝之命,朱厚照在內閣觀政,經閣臣之口,對兩個舅舅的行徑也頗為不喜。
有弘治帝壓著,身為皇太子的朱厚照只是愛玩,並未被劉瑾等人徹底帶歪。缺點只在心太寬,遇事常常是左耳進右耳出,壓根不放在心上。
張皇后哭了許久,見兒子只是繃著臉坐著,壓根不給回應,怒道:「照兒!」
朱厚照嘴裡發苦,對舅舅很是不滿。但母后氣成這樣,著實不能再火上添油。
「母后,此事自有父皇定奪。」
「你父皇重病,壓根不見我!」張皇后又開始垂淚,「我心焦,卻是連他的面都見不著!」
自稱「我」而不是「本宮」,張皇后已是心急如焚,有些失了方寸。
張氏兄弟的事尚在其次,重要的是,見不到天子的面,根本不知道天子的病況,如何能不心焦。
秘聞天子開始服用丹藥,張皇后更是夜不能寐。
「母后,」斟酌片刻,朱厚照小心道,「不是兒子疑心舅舅,只是李郎中的上言尚在內閣,並未抄送乾清宮。舅舅既不上朝,又是如何知道?」
壽寧侯日間入宮,必是向張皇后告狀。張皇后護短,見不到弘治帝,回頭就把兒子叫來哭。
呆坐小半個時辰,朱厚照無比煩躁,話裡終於露出幾分不滿。
他總算明白,為何每次母后哭,父皇都是束手無策。
話重不得輕不得,委實是難受。
「你說什麼?」
「母后,」朱厚照深吸一口氣,道,「兒子在內閣觀政一月,大小事情也知道不少。三位閣老的態度,想必母后也清楚。若是舅舅再進宮,母后勸著收斂些吧。」
「你、你怎麼能這麼說!你舅舅……」
張皇后有心為兩個兄弟辯駁,卻發現,壓根無言辯。
和弘治帝苦求,尚可撒嬌痴纏,和兒子哭能一樣嗎?
「母后,的確是舅舅做得不對。」朱厚照繼續勸道,「殿試將要放榜,京城流言紛紛,連己未年的舞弊案都扯了出來。彈劾之事可大可小,舅舅不安心呆在府中,硬要跳出來,若被有心人利用,連母后也會被帶累。」
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張皇后默然。
「母后,舅舅只想著李郎中的上言,可曾想過母后?」
「你是說?」
「內閣沒有抄送的朝臣奏疏,舅舅知道得一清二楚。現下父皇不知,還可轉圜。若是父皇知曉,母后可曾想過後果?」
「我……」
張皇后神情微怔,壽寧侯的哭訴和朱厚照的話充斥腦海,顛來倒去,已不知如何是好。
見狀,朱厚照暗暗鬆了口氣。
李相公果真料事如神。
不是李相公提點,當真不知該如何同母後應對。
未料事有不巧,張皇后剛有鬆動之意,即有宮人稟報,文華殿中官馬永成求見太子,說有急事。
「馬伴伴?」
朱厚照微愣,什麼事這麼急,不能等他迴文華殿再說,偏要尋到坤寧宮。
張皇后亦是皺眉,但人既然來了,總要見見。
「奴婢拜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彎腰走進暖閣,馬永成即刻跪倒,像是被人打折了骨頭。
內廷規矩大,皇后可以隨便哭,宦官宮人卻是輕易不能掉眼淚。哪怕挨著板子,也不能大聲嚎。
「馬伴伴,怎麼回事?」
見到馬永成的樣子,朱厚照擰眉。
「回殿下,方才司禮監來人,將劉瑾帶走了。」
司禮監?
「為何?」
「回殿下,未說緣由。」回憶起當時情形,馬永成微微打顫,頗有兔死狐悲之感,「是劉輔帶人,二話不說,綁了就走。劉瑾要見太子,直接被堵嘴。奴婢想問明緣由,險些一併被綁。」
朱厚照尚未出聲,張皇后已是怒急。
這是什麼規矩?
未通稟太子,直接闖文華殿拿人,可有將他們母子放在眼裡!
說句不好聽的,打狗還要看主人!
「錢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