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家人顫巍巍的點頭,大汗如注,閆璟問什麼便答什麼,不敢多說一個字。

「是嗎?」

沉吟片刻,閆璟的表情忽然轉好,道:「你先下去。」

四個字輕飄飄落下,既沒答應救涿鹿閆家,也沒斷然拒絕。

家人被嚇破了膽,當即行禮退後,哪還敢多說。

書房的門關上,閆桓神情沉鬱,半晌不發一言。

「父親,」閆璟道,「涿鹿族人雖是蠢笨,牽涉進鎮守太監之事實不可能,也沒那個膽子。」

行賄縣衙已是極致。想和鎮守太監搭上關係純屬白日做夢。

歸根到底,一個僉都御使的面子還沒那麼大。縱是有心,也沒有那個門路。

「依你之意,可是要幫他們?」

閆桓皺眉,看著閆璟,頗有些不解。

閆璟沒有正面回答,反問道:「父親以為此事當如何處置,真要舍了涿鹿本家?」

這也正是閆桓舉棋不定的地方。

家姓宗族,於官場士大夫何等重要。

大義滅親不是不可,但除非必要,沒有人願意這麼做。哪怕是爛泥扶不上牆,愛好背後捅刀子,坑自己人,也要斟酌再三。

鐵面無私是把雙刃劍。

用得好,加官進爵。用不好,眾叛親離。

「此事實在難以決斷。」

閆桓嘆息,閆璟卻是聽得明白,父親還是要保涿鹿閆家。

舍一家護一族才為上計。但父命不能不從,也是無奈。

好在事情尚有轉圜,不是不可為。

「若要保住涿鹿閆家,兒倒有一策。」

「哦?」

「既不能明著保,便將水徹底攪渾。」

「何解?」

「涿鹿楊氏有子春闈得中,且和謝閣老之子交好。」閆璟嘴角微勾,牽起一抹冷笑,「昨日,楊氏子當眾恭賀謝丕金榜高中,進士及第。」

「那又如何?」

「父親莫急,且聽我說。」閆璟慢條斯理道,「隨後,謝丕會宴狀元樓,當眾吟出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頓了頓,閆璟又道:「父親可還記得己未年舞弊案?」

話聲落下,室內陷入沉默。

許久,閆桓搖頭。

「此事不可行。」

己未年舞弊案,乃是唐寅狂傲無狀,言其必春闈第一,巧遇程敏政失口,方給言官抓住把柄。此番會試複試均已過,殿試將臨,縱然謝丕是春闈第四,殿試之時得中一甲,進士及第,也不是不可能。

不,應該說可能性極大。

沒有實據,不過是黃口小兒的一句話,謝丕隨口吟出的兩句古人詩,就想在朝中掀起波浪,實是異想天開。

更何況,一甲是天子欽點,難不成還要上疏彈劾天子舞弊?

腦袋被門夾扁也幹不出來。

看來,璟兒還是歷練少了些。

閆桓不禁有些失望。

「父親,兒之意非是如此。」閆璟道,「春闈雖過,並不是不能做文章。」

「恩?」

「此事無需上報朝廷,只需放出風聲,自有人助流言散播。」

今科不中者早有滿腹怨氣,尋機必要發洩。再者,謝閣老德高望重,卻也不是兩袖清風,天下皆友。

「不妥。」

閆桓搖頭,仍是不允。

「你也在今科,必會受到影響。」

「父親,此番殿試,兒的名次定然不高。」

「什麼?」

「父親莫要不信,兒春闈得中第五,殿試必在二甲十名之外。如流言傳開,於兒或許還是好事。」

閆璟表情平靜,語氣也未見起伏。

「父親,若想救涿鹿閆家,必要照兒說的做。水不混,如何能引開朝中目光?」

閆桓陷入了沉默。

「只要將訊息放出,自會有人嗅到腥味,聞風而上。舞弊只是引子,閣老的位置才是金髓。您且看著,必有朝官咬餌。」

見閆桓不似先時反對,閆璟更加把力,道:「風一起,父親大可丟開手,或趁亂上一封請罪的奏摺。對比朝中爭權,區區鄉野小民行賄又算得了什麼?」

閆璟也知道,無憑無據根本扳不動謝丕,遑論謝遷。

訊息放出,估計連個浪花都激不起來。

但朝中如胡貢士一般的攪屎棍並不少,多以彈劾上官為榮。能抓住閣老的把柄,縱然是捕風捉影也不會放過。

哪怕就此丟官,也有「清名」在身。

一則流言不足採信,自會網羅更多,有真有假,容不得天子不重視。

當年的戶部給事中同樣沒有實據,「據聞」而已,同樣拉了禮部右侍郎下馬,順便毀了一府「解元」。

若是能拉謝遷下馬,閣老的位置必要另擇他人。

權位之前,無人可免。

馬文升,韓文,楊廷和,楊一清,便是將要致仕的張元禎,恐怕都會爭上一爭。到時,誰還會注意涿鹿縣之事?

朝廷追究,大可推出兩個家人代罪,再交罰銀,閆家必不會傷筋動骨。父親能少沾干係,又可保住本家,可謂一舉兩得。

事後,縱然謝遷能全身而退,謝丕被潑上的汙水也洗不掉。

他會怨誰?

究其源頭,不過「進士及第」四個字。

「你且讓我想想。」

「兒先告退。」

閆桓獨坐沉思,閆璟起身離開書房,站在廊下,好心情的撥了撥新發嫩芽的梅枝,錦衣烏髮,桃花盈眸,道不出的風流瀟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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