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倒也不是真的要弘明法師給她指定一個合適的人選,而是想有一個權威來支援她,證明她的決定並沒有錯。
知子莫若母,太后也明白,皇帝內心深處大約是不大樂意給姬央娶妻的。她不能道破這一點,只能順著他的思路,教他無法拒絕。
弘明法師愕然,以為自己聽錯了:「施主方才說什麼?」
太后看了姬央一眼,笑道:「請大法師幫哀家看看,他這紅線系在了誰身上啊。」
弘明法師瞧瞧神色不改的姬央,再看看面無表情的顧嘉夢,微微一笑,答道:「歷來婚姻大事,無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想來聖上心中自有決斷。老衲不敢妄言。」
太后笑著搖頭:「無礙,大師只管細細推算,屆時再說給哀家聽就是了。」
弘明法師起身應下。
太后笑笑,無意間瞧見安安靜靜待在一旁的顧嘉夢,不知怎地,忽的心中一動,竟覺得這姑娘的容貌氣質無一不與姬央相符。
她心中暗歎,可惜了。她衝顧嘉夢招招手,一臉慈愛:「好孩子,你過來,扶哀家到外面走走。」
此話一齣,不單是顧嘉夢,姬央和弘明法師也心中凜然。
然而太后卻依然笑得慈祥可親。
顧嘉夢依言上前,同姬央一左一右,伴在太后身側。
雖是冬日,但外面陽光甚好。太后走的很慢,口中說著安國長公主的兒時舊事。
「好孩子,你母親小時候同安國很親近呢。你母親老實,常被安國欺負。啊呀,安國那時候壞著呢……」
老太太的話語裡有顯而易見的傷感,顧嘉夢心說,也未必是繼母太老實,只是欺負她的人是公主啊。
可聽著太后的話,她仍是心中惻然,貴為太后,皇帝至孝,也彌補不了女兒早逝帶來的傷痛。
姬央輕聲寬慰著祖母,顧嘉夢也跟著說些逗趣的話。太后嘆息,轉移了話題:「好孩子,你可許了人家?」
顧嘉夢忙道:「回太后,並不曾。」
「是了,你要給母親唸經盡孝。」太后恍然,輕輕拍拍顧嘉夢的手臂,感嘆道,「其實不必這樣的,天底下所有的母親,都只有盼著兒女好的。再沒有看見,有誰家的母親,願意看著兒女為了自己斷送了終身幸福的。盡孝,不是這般盡的。」
顧嘉夢連忙稱是。
太后又道:「想來你的母親泉下有知,也不願你孤苦無依。」
她雙目微闔,又想到了早逝的女兒。如花的容貌,正是和眼前這小姑娘一般的年紀,不由得又生出一些憐惜來。
太后想著,這小姑娘說是自己要跟皇家退婚,但實情恐怕是她的皇帝兒子出爾反爾吧?
她知道,皇帝看重皇貴妃母子,大約是嫌棄這姑娘配不上景王。可若真看不上人家姑娘,一開始就不該賜婚。不說皇帝金口玉言不能反悔,單說退婚對一個小姑娘的名聲影響有多不好。莫不是真要毀了人家一輩子?
看來也只有皇家賜婚,才能教這小姑娘面子上風光些。——這也算是皇家欠了她的。
太后上了年紀,生活安逸,年輕時候的心計果斷漸漸褪去,都化作了一副慈愛心腸。
她如今也沒了別的想法,只願天下太平,她的一干兒孫幸福順遂。
顧嘉夢和姬央陪著太后在寺中閒走,他們對慈恩寺都很熟悉,介紹寺裡風景建築。太后聽著聽音,慢慢展露笑顏。
說起來,慈恩寺還是姬央主持建造,來懷念生母的。
先皇后費氏活著的時候,太后對她感情複雜。等她過世後,太后想起她,倒滿滿是嘆息和感慨了。
費氏留下了一雙兒女,身份尊貴,卻並不快活。
對皇帝而言,兒女分為心愛女子所出,和非心愛女子所出;然而對太后而言,這些皇子皇女無一例外都是她的孫輩。
皇帝對他們差些的,她這做祖母的,自然要對他們好一點。
過了約莫有一盞茶的工夫,弘明法師追了上來,呈給太后薄薄的一張紙。
太后開啟一看:是人的生辰八字,她不解其意,詫異地看向弘明法師。
弘明法師看看姬央,又瞧一眼顧嘉夢,一臉躊躇之色。
太后瞭然,對他二人道:「你們先到別處瞧瞧。哀家同大法師說說話。」
兩人施禮退下。
弘明法師這才解釋道:「女施主想必也知道,施主命格奇特,自與旁人不同。」似是回憶起了往事,他嘆了口氣:「老衲猶記得,八年前,皇貴妃想給施主娶妻。人選都定了,卻有了泰山地震一事。東嶽地震,震在東宮。固然是因為他不宜早婚,另一方面,未嘗不是因為那個女施主與他八字不和……」
太后邊聽邊點頭,心說確然如此。她的孫兒姬央的確不是普通人。說是謫仙臨世,也不奇怪。兼之又有夏天時,他發夢得糧一事,她越發覺得孫兒不同尋常。
但是,真的要他一世伶仃,如傳言所說那般,早早離開人世麼?
「這八字……是破解之法?」太后年紀越長,越發相信命運鬼神。
弘明法師點頭說道:「萬物相生相剋。施主八字奇特,自有克他八字之人。」
太后心說有理:「那這就是他命定的妻子的八字?」
弘明法師沉吟道:「他若一世不娶便也罷了,若要娶妻,這八字必得如此。」
太后道:「哀家知道了。」她的孫兒不可能一世孤苦。
她將八字納入了袖中,暗暗盤算,該如何才能找到有這八字的人。
……
姬央和顧嘉夢一前一後從太后身邊離開,出了後院,穿過洞門,走在青石鋪就的小路上。
此地清幽寂靜,並無人煙。
顧嘉夢輕聲問道:「殿下沒有什麼是要對我說的麼?」
姬央腳步微停,沉默了一會兒,方道:「你不是已經知道了麼?」
「可是,我……你並沒有特意告訴我啊。我知道還是從我父親那裡,我父親他……」顧嘉夢想到前路未知,父親又不支援,她心裡一酸,低了頭去。
「孤,我以為這件事會很快做好。本想等所有的事情都解決了,再告訴你。」姬央嘆了口氣,溫聲說道,「你這不是在見皇祖母麼?她一直擔心孫子的婚事,都來問計大師了。」
顧嘉夢呆了一呆:「殿下是說……」她也想過今日在這裡見到他和太后不是巧合。
姬央點頭:「過了年,你就十七歲了。你還記得那時候你說什麼?」
「什麼?」顧嘉夢不解,「我說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