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九九雙目緊閉,面色灰白,對顧彥琛,對顧家,她失望到了極點,再深厚的感情也被消磨殆盡。
他們不在乎她,她何必還顧念他們?他們想抹去她的痕跡,可她為什麼要讓他們稱心如意呢?
顧彥琛還在笨拙的安慰,他想盡法子,想讓她相信,父親不是不疼她,只是不能認下她。他只希望她不要太難過。他希望她還是記憶中那個笑容溫暖的姑娘,是會嬌聲軟語喚他哥哥的女子。
顧九九面無表情地聽著,等顧彥琛再也說不下去,才輕聲道:「我知道了。哥哥此去,一路小心。」她笑了一笑:「我在京城,等哥哥回來。」
顧彥琛心中一喜,立時露出了笑臉。他悄然鬆了口氣。她不生氣就好,她不難過就好。她還有羅員外夫婦照顧,難過一段時間,也就好了。
他在江南,會常常寫信給她。他會讓她知道,她不是孤孤單單一個人。她那兩年,不是毫無意義。
時間不早了,顧彥琛不便久留,起身告辭。
他離開後很久,顧九九才喚了羅太太進來。她倚著靠枕,一臉疲態:「把藥煎了吧,從今天起,我喝藥。我會養好身體。」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這半個月,她也是傻了,才會拿別人的過錯來折磨自己。她要先養好身體,才能再談其他。
羅太太大喜:「好,好,好。你等一等,你等一等,很快就好……」
背過身來,羅太太擦了擦眼角的淚,女兒終於願意喝藥了,真好,真好。之前她每日煎的藥,都被女兒給倒掉。現下老天開眼,女兒總算是想明白了。
她默默唸了聲「阿彌陀佛。」忙親自下廚煎藥。
顧九九低頭苦笑,輕聲道:「有誰還記得,今天是我的生日?」笑容收斂,她的目光漸漸轉冷。
……
顧彥琛拖著步子回了杏花巷顧家,他心頭放下一樁大事,只覺得快意非常。聽聞妹妹早就回府,還特意又去了妹妹的院子,將在浮香齋買的胭脂贈與妹妹。
他即將遠行,又主動示好。顧嘉夢自然不會冷顏相對,兄妹兩人客客氣氣,生疏有禮。
晚間,顧家小宴,如同三年前,卻又不大一樣。父親繼母,大哥,嘉敏,嘉榮都在座上,卻不再是三年前的模樣。
顧嘉夢心中一陣恍惚,一時竟分不清是真是夢。
顧尚書看女兒神思不屬,心中暗歎一聲,忙出言安慰道:「我兒莫怕。」
顧嘉夢一怔,回過神來,笑了一笑:「父親。」她摸了摸袖中的符紙,搖了搖頭:「女兒不怕。」
父親知道真相後的這段時光,是她最輕鬆愉悅的時刻。有家人的相信支援,她很心安。
宴席撤去,顧家眾人散了。顧尚書卻把兒子叫到了書房。
顧彥琛一見到父親,身上的傷就又隱隱作痛,他肅了神色:「父親。」
「你今日去了九里巷?」顧尚書面無表情,喜怒不辨。
顧彥琛心裡一慌,猜測是誰出賣了他。但想來想去,卻沒一個可疑的人選。
顧尚書嘆了口氣:「能到城南去,看來你的傷,好的也差不多了。既是如此,就早日動身吧!」
「是。」顧彥琛暗自吁了口氣,施禮退後。想了又想,他終是忍不住道:「父親,其實……」
「嗯?」
「其實,那個妹妹,也是個好姑娘。她一直記掛著父親,想到父親跟前盡孝。她並沒有惡意……」他不知道妹妹都對父親說了什麼,但他知道,父親對九九成見頗深。他也清楚,他的三言兩語不可能讓父親對九九就此改觀,但至少不要誤會得那麼深。
顧尚書心中大駭,面上卻波瀾不驚:「是嗎?」
顧彥琛觀察著父親的神色,試探著將今日的事情大致說了。末了才道:「還請父親原諒兒子的自作主張……」
——他說的是,他安慰九九,父親對她也很疼愛。父親不會生氣吧?
顧尚書邊聽邊點頭,也沒表態,只說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你今日也與故人告別了,翰林院那邊的辭呈也批下來了。你明日收拾收拾,後日就動身吧!」
顧彥琛心情忐忑,依言離開,剛走出兩步,卻被父親叫住。
「你妹妹今日在閒雲觀求了平安符,你戴在身上。」
顧彥琛聞言一怔,下意識伸手撫上了胸口。他點了點頭:「是。」
說到底,妹妹還是關心他的。他們畢竟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妹啊。
兒子走後很久,顧尚書才長長地嘆了口氣,捏了捏眉心。兒子的話,真假未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在兒子心中,那個鬼魂分量很重,絲毫不遜於家人。
可能顧彥琛自己都沒注意到,他提到那個鬼魂時,神情溫柔,語帶憐惜。
顧尚書有一點想不明白,據說那鬼魂又有父母家人,那為何還對顧家念念不忘呢?難道說,她還想到夢兒身體裡去?
顧尚書臉上煞氣忽現,他絕對不允許這樣的事情再次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