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時光在不經意間匆匆溜走。申時剛過,他們就告別閒雲道長,踏上了歸程。

人都說上山容易下山難,許是西山不高也不陡,顧嘉夢行走在山間,竟絲毫不覺困難。

姬央與隨從就在她身前三步外,且一直保持著這個距離。他彷彿背後另有眼睛,她快,他也快;她慢,他跟著也慢了下來。

顧嘉夢心說有趣,竟起了玩鬧的心思,她越行越快。衣帶當風,疾行在山間。到山腳下時,也剛剛只過了半個時辰。

顧家的馬車就在左近,與標有東宮徽記的馬車毗鄰。

姬央溫聲道:「顧小姐,不如一起?」

顧嘉夢點一點頭。他們此行順路,自然無需刻意避嫌。

馬車轔轔,相距甚近。

小七將耳朵貼在馬車壁上,認真傾聽。偶一回首,卻瞧見顧嘉夢正對著手裡的平安符發愣。她撇了撇嘴,心想閒雲道長真大方,顧小姐想求平安符,他竟然送了顧家一人一個。

也不知道是否靈驗。

馬車離了西山,徑直東去,一路順遂。進城後,才堪堪分開。

顧嘉夢迴府後,換了衣衫,便去向繼母姚氏請安,並將閒雲道長所贈的平安符轉交給她。

閒雲道長與弘明法師齊名,聽說是他所贈,姚氏喜不自勝,含笑接了,與顧嘉夢閒話幾句,才叫她離開。

父親顧尚書外出與友人相聚,尚未歸來。顧嘉夢使人將平安符送給大哥顧彥琛,卻得知大哥也不在家中。

顧嘉夢深感詫異,大哥竟然出門了?他的傷不是還沒痊癒麼?轉念一想,大哥即將遠行,他在京中友人不少,藉著重陽節,與朋友小聚,也在情理之中。

……

顧彥琛傷勢未愈,本不該外出,但是他既已決定遵從父命,前往江南,自然要與他的同僚好友告別。

關於他近日的種種流言,他略微解釋了一番。至於對方是否相信,他也無力強求。反正,他短期內是不會回來了。旁人的眼光,於他關係不大。

少時眾人散了,顧彥琛猶豫再三,終是前往九里巷去探視九九。

羅家大門緊閉,顧彥琛叩門後等了許久,才被迎了進去。

羅員外夫婦神情不虞,顯而易見,他們並不歡迎他。

顧彥琛這才知道,在他臥床養傷的這些日子,九九也不好過。

她病了,身形消瘦,眼窩深陷,小臉兒黃黃的,不施脂米分,越發顯得憔悴,教人心疼。

前次他們不歡而散,此刻見到顧彥琛,顧九九隻勉強一笑,不哭也不鬧。

顧彥琛胸口一窒,溫聲安慰了幾句,躊躇許久,才說明了來意。

他的婚約被解除了,他要去江南了。父親要他拜一個脾氣古怪的大儒為師,不出師不能回還。只怕三年五載內,他都不會回來了。

「你說什麼?你不回來了?」顧九九大驚,心頭茫然一片。

誠然顧彥琛性子溫懦,缺少主見,根本不能成事。但他對她還算不錯。可以說他是這世上極少數對她好的人之一。

連他也要離開她了麼?

顧彥琛苦笑:「父命難違,我也沒法子……」想了又想,他咬咬牙,將心一橫,說道:「父親知道了你的存在……」

「真的?那他怎麼說?」顧九九悲喜交加。記得那兩年,除卻顧彥琛,就數顧尚書待她最好。

顧尚書符合她對父親的所有想象,是她理想中的父親。平心而論,顧尚書和她的父女關係比之與原主要好上許多。

她原本已經冷掉的心又漸漸有了熱度。

顧彥琛不忍看她希冀的眼神,偏過頭去,狠狠心說道:「父親重視血緣,雖然也疼你,卻不能與你相認。」

「不能……相認?」顧九九臉上血色全消,她咬咬唇,似哭似笑,「不能相認?」

她捂住了臉,任淚水肆意流下。既是如此,顧彥琛何必要告訴她?何必給了她希望後又教她失望?

顧彥琛慌了手腳,忙道:「妹妹,別哭,你別難過。」

他匆忙中想到了一個理由:「你也知道,父親是朝廷命官,如果突然多出來一個女兒,恐怕於名聲有損。妹妹純孝,又重感情,想來不願讓父親為難……」

顧彥琛已經明白,父親不喜九九。說到底,顧家仍是父親當家做主。父親和妹妹對九九成見頗深。他們兩個都不鬆口,那麼九九想回顧家,基本是沒可能了。——若他還在京城,或許能周旋一二。但是他要離京,只怕九九連父親的面都見不到。

顧九九抬起頭,直視著顧彥琛,彷彿看到了他的內心深處。所以說,她那兩年的感情,到底還是錯付了麼?

她辛辛苦苦,誠誠懇懇,終究是比不過身份和血緣麼?說她純孝,說她重感情,要她莫讓別人為難,可有人真正替她想過?

顧彥琛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溫聲安慰了她好一會兒:「身份名頭並不重要,父親知道你孝順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