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來的是韓老三和一個鼻青臉腫的瘦小男子,正跪在堂下捂著臉嘶溜,顯然被打得不輕。

龐牧麻利的抹了抹嘴角的肉夾饃渣子,去案後坐了,「果然有訊息了?」

「是!」韓老三忙指著身邊的男子道,「這是小人手底下的夥計,慣會找人的,因鼻子奇靈,人送外號狗鼻子。」

龐牧等人不自覺就想起圖磬……

龐牧趕緊甩甩頭,不耐煩地打斷道:「本官沒工夫聽這些亂七八糟的,你只說結果。」

韓老三縮縮脖子,推了狗鼻子一把。

狗鼻子頭一次見龐牧,只覺這人殺氣甚重,唬的不得了,加上臉上又疼,說起話來就有些含糊不清。

「小人,嘶,小人這幾日帶著兄弟們往來於各個城門口和各處酒樓客棧,倒真是找到了一個大人所說的,只是,」他小心翼翼的抬頭看了眼,「只是略有些出入。」

晏驕忍不住開口道,「你只管說就是。」

她畢竟不是專業做犯罪側寫的,而且線索有限,略有出入也屬正常。

「是個女人。」

「什麼?」眾人一聽,俱都愣了,「女人?」

「千真萬確!」狗鼻子本就畏畏縮縮的,見他們反應這樣激烈,就更怕了,忙漲紅著臉為自己辯解,「小人打小就,就幹這個,旁的不敢說,這是男是女,天下沒人瞞得住!」

說到最後,竟是滿臉的驕傲。

偏韓老三也在一旁跟著點頭,很是與有榮焉的模樣,「是是是大人,小人也敢替他擔保!」

眾人:「……」真不知是該佩服還是鄙視了。

龐牧捏了捏眉心,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

狗鼻子抹了把臉,底氣倒是比剛才足了些,說話也更順溜了。

「那人是三天前入城的,果然如幾位大人所言,矮矮壯壯,馬上還馱著一口大箱子。小人找機會湊近了聞過的,確實有股脂粉味,雖然很淡,卻瞞不過小人的鼻子。」

「小人生怕弄錯了打草驚蛇,一連跟了兩日,她卻未曾開口說過一個字。小人想了一回,便去順了她一個錢袋子,又故意露出破綻,果然,果然被她打了……」

他捂著臉哼哼幾聲,「那脾氣爆的很,瘋子似的,又會功夫,下手忒狠,若不是巡街的衙役路過制止,小人差點兒給她打死了。不過好歹也算聽她罵了句,果然是西南一帶口音!小人這才敢確定了,不敢耽擱,忙去找了三哥。」

龐牧啼笑皆非,心道果然是鼠道,倒也算機靈,是個可用之人。

想那兇手也不是善類,狗鼻子跟了三天,她未必沒有覺察,若真的什麼都不做,反而可疑。

可如今狗鼻子上去偷東西,前頭一切鬼祟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龐牧叫人取了十兩銀子和藥給他,「為衙門辦事,必然不會虧待你,只一點,嘴巴要嚴。」

那狗鼻子活了大半輩子,受盡白眼,自認也沒個人樣,可如今竟然也開始為衙門辦事了!

他喜得渾身發癢,也不覺得疼了,又顛三倒四說了許多感激的話,這才跟著韓老三去了。

一齣門,他就將那兩個五兩的銀錠子分了一個給韓老三,又點頭哈腰道:「多謝三哥提拔,沒想到我狗鼻子竟也有這一日。」

韓老三隻怕沒機會表現,又哪裡瞧得上區區五兩銀子?又推還給他,只是笑道:「你自己拿皮肉換的,三哥要這個卻成了甚麼王八?大人給的,你只管揣著就是,只要好生幹,好日子還長著哩!保不齊什麼時候呀,外頭的人也要叫你一聲狗爺!」

狗鼻子被他三言兩語勾了魂兒,果然順著想了一回被人尊稱狗爺的情景,喜得口水都要流下來,越發賭咒發誓的要賣命了。

韓老三看著他,只覺便如同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倒也難得有了幾分真心,當即點撥道:「那位大人是個務實的人,你我說的再天花亂墜也不管用,我冷眼瞧著,只要咱們將他老人家吩咐的事做好了,有些用,還怕沒有出頭之日?」

狗鼻子如今唯他馬首是瞻,點頭如啄米,當即胡亂塗了藥膏,又改了裝束,帶了另一個人去客棧外頭蹲守去了。

又過了兩日,大雪忽降,狂風大作,漫天雪花被吹得嘩嘩作響,直打的人臉疼。

晏驕看了一陣,覺得這個天氣只怕也出不去門,倒是應該坐在熱乎乎的火炕上,擺一個咕嘟嘟冒泡的熱鍋子,痛痛快快放開膀子吃一頓。

吃到渾身冒汗,再來一點酸酸甜甜的山楂飲,看著外面大雪紛飛,想想就舒坦。

誰知正熬骨頭湯呢,忽然聽到外頭一陣兵甲摩擦之聲,卻是前所未有的人馬調動。

她心頭一動,忙取了新得的大氅披上,急匆匆出了院門。

風很大,雪花瘋狂的往臉上拍,晏驕被刮的晃晃悠悠,眼睛都睜不開,沒留神一腦袋扎到一個人身上。

「晏姑娘?」是齊遠,「這個天兒你出來作甚!」

晏驕剛要開口說話就被嗆得咳嗽幾聲,忙拿袖子捂住嘴,大聲道:「是出事了嗎?」

「我們要去抓人,」聽到動靜的龐牧過來,表情嚴肅道,「你跟我娘都在院子裡待著,別去外面。」

晏驕頭一次見他這樣鄭重,莫名緊張起來,「很棘手,是不是?」

龐牧猶豫了下,到底點頭,「狗鼻子說看見那人在做土炮。」

不能再等了,一旦土炮做成,指不定又要傷多少人。

晏驕猛地瞪大眼睛,「土炮?!」

這他孃的可就超綱了啊,怎麼能動用熱武器!

「你也不必擔心,」見她這樣,龐牧反而笑了,「我以前對著大炮的時候多著呢,土炮又算的了什麼?你只管等著我回來吃飯就是。」

見他這樣從容鎮定,晏驕瘋狂跳動的心臟也漸漸平靜下來,當即點頭,「那好,你,你們可都要平平安安的回來啊。」

龐牧笑笑,眼神溫柔,「好。」

齊遠捂著腮幫子,默默別開頭。

他孃的,倒牙了。

晏驕一步三回頭的原路返回,走了幾步,到底不放心,又轉身看著他們,見龐牧果然還站在原地,定定看著自己,也笑了。

「我等你們回來吃飯!到時候叫著圖大人和廖先生一併過來!」

話雖如此,可晏驕實在對古代的熱武器防禦手段不大放心,回去熬湯底也心不在焉的,水熬幹了都沒注意到。

反倒是老太太經歷過不知多少回,氣定神閒的,故意說些別的話來分散她的注意力,「好孩子,天闊跟你說過他以前的事沒有?」

晏驕果然被勾住,搖搖頭,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兒,「都是我自己猜的。」

老太太就拉著她的手笑,「你是個聰明孩子,估計也猜的差不多了,他以前南征北戰的,打過不知多少仗。有好幾回,那前頭密密麻麻擺開的是幾十萬大軍!站在城牆上,只見黑壓壓一片,那都看不到頭兒!」

「胡人兇殘,又不耕種,每每過不下去了,就來邊境騷擾,搶東西不算,還殺害百姓!」

「他們可真是壞啊,都不是個人,把那些百姓的頭都砍下來,日頭影裡摞成牆……」

類似的事情晏驕不是沒在史書上看過,可此刻嶽夫人用質樸的語言親口講述,還是給她帶來無比的衝擊力。、

她彷彿親眼看到兇殘的胡人,揮起雪亮慘白的彎刀,哈哈大笑著,割麥子似的,斬下一顆顆頭顱。

手無寸鐵的漢人成排倒下,滾燙的血從斷裂的脖頸噴湧而出,濺到空中,紅的刺眼。

一種熟悉而陌生的情緒在晏驕胸腔中翻滾,她的眼眶酸澀,鼻腔發脹。

恰在此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震天響的爆炸聲,震得地面都抖了幾抖。

晏驕的心神猛地拉回來,刷的起身往聲音來處張望,「是土炮?」

不是說火藥不純嗎?怎麼這麼大的威力!

她恨不得飛到現場一探究竟,又怕自己去了反而給人添亂,只是拉磨的驢子一樣,在屋裡一個勁兒的轉圈。

老太太有心安慰,可見她實在聽不進去,只得罷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頭終於重新傳來人馬騷亂之聲,晏驕一陣風似的捲了出去。

外面亂糟糟的,不少士兵身上臉上都黑乎乎的,還有的隱約見了血色,晏驕越看越害怕,越怕越找不到人。

她抓住一個士兵,聲音發顫的問:「龐牧呢?」

她連大人都忘了叫。

那士兵見是她,咧嘴露出一口與皮膚形成鮮明對比的白牙,指了指前面,「跟圖巡檢說話哩。」

晏驕驟然放下心來。

她突然特別想見龐牧,發瘋似的想見。

她提著裙子一路狂奔,厚實的斗篷在身後甩成一條直線,在空氣中劈啪作響。

風雪很大,她看不清大家的臉,可一口氣衝到前院,隱約瞧見前面站著的幾個人時,她一眼就認出中間那個是龐牧。

她站在原地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忽然見那人似有所感的轉過身來,腦袋一熱,什麼都顧不得了。

她只想衝過去。

她也真的這麼做了,只是忘了提裙子。

太丟人了。

臉朝下往地面砸過去的瞬間,晏驕這麼想著,可下一刻,就落入熟悉的懷抱。

龐牧整個人幾乎是飛過來的,才剛面對土炮都沒這麼緊張,生怕懷裡的人摔疼了。

兩人姿勢不算好看的抱在一起,誰也沒說話,風雪再大,卻也能清楚地聽見對方的呼吸。

雖然都說龐大人英勇神武,有過多少輝煌的功績,可一直到現在,晏驕感受到實實在在的溫暖,一顆懸著的心才算是落了下來。

就聽龐牧在她頭頂笑道:「這麼大個人了,還總是冒冒失失的。」

晏驕失笑,在他盔甲上蹭了蹭臉,「不是還有你接著我麼。」

話音剛落,就聽龐牧的心跳好像瘋了似的。

她噗嗤一樂,剛一抬頭,兩人就齊齊痛呼:

她的腦袋磕到了龐牧的下巴。

兩人一個捂腦袋,一個摸下巴,對視一眼,噗嗤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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