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韓老三是來投誠的。

他老老實實交代了趙光耀命他按馬尋人的事,「外頭的人只說他是個善人,可小人卻知道這是個糟爛腸子,但凡他叫小人打聽什麼事兒了,就必定在憋壞水。」

「大人您固然英明神武,可猛虎架不住群狼啊,他又與那知府孟徑庭勾結,保不齊會做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來。」

「小人,」韓老三吞了吞唾沫,帶著點諂媚的說,「小人也是來跟您示警啊。」

龐牧玩味一笑,身體微微前傾,「你替趙光耀賣命多久了?」

韓老三的身體抖了抖,額頭上啪嗒落下兩滴汗來,哆哆嗦嗦道:「六,六七年了吧。」

「你們是如何勾結在一處的?」龐牧繼續問道。

韓老三聽不大出他的心思,偷偷抬眼看了下,就見龐牧背後的齊遠眼睛裡似乎都帶了殺氣,韓老三頓時打了個哆嗦,忙重新埋下頭,「小人沒什麼本事,早年就開了賭場,後來縣令,啊,是您前頭調走的那個,把小人抓了進去,說要砍頭。昔日那幫稱兄道弟的人非但不幫忙周旋,反而搶了傢俬錢財跑路……小人本以為自己死定了,可又過了大約半月,竟然稀裡糊塗被放回去!就連賭坊貼的封條,也都撤了。」

「小人後來才知道是趙光耀從中調和,又送了那縣官兒一大筆銀子。趙光耀當時便已是十里八鄉有名的大人物,小人與他素不相識,卻蒙此大恩,當真是感激到了骨子裡。」

「小人雖不是個東西,卻也曉得知恩圖報,便開始替他賣命。」

龐牧輕笑一聲,聽不出喜怒,「既如此,趙光耀也算你昔日舊主,你可知眼下做的這背主忘恩的事,最叫人不喜?」

背叛這種事,有第一回就有第二回,這樣的忠心,自己可用不起。

「小人知錯,」韓老三急得滿臉通紅,忍不住高聲喊道,「可,可小人是有苦衷的!」

一開始,他也不過跑個腿兒、傳個話、打探下訊息什麼的,後來趙光耀見他做事勤勉,嘴巴又嚴,便漸漸分派了更內幕,也更見不得人的事。

韓老三雖然壞,卻還沒到喪盡天良的地步,時間久了看得多了,也覺膽戰心驚。

趙光耀與本地知府、知縣沆瀣一氣,一手遮天,背地裡做了不知多少腌臢事,隨便哪件捅出去都會引發一陣軒然大波。

他知道太多見不得人的內情,只怕提出脫身那日,便是氣斷身亡之時。

就在這個時候,龐牧來了!

他剛一來,便秉雷霆之怒,一舉清除平安縣內山匪,又連破幾起大案,還清理了縣內許多諸如賭場、妓院等汙穢場所,現在更是連趙光耀的帳都不買。

韓老三別的不行,看人卻很刁鑽,立即就敏銳的覺察到這位縣令恐怕不像表面上看著那麼簡單,只怕在朝中有大靠山。

正好趙光耀又說要找人,韓老三一聽就知道是龐牧,當下便留了個心眼兒,哄著來人將事情原委說了。

他就知道,機會來了。

「你著實打得好算盤,」龐牧冷笑,「不過是想借本官之手扳倒趙光耀罷了。你過去幾年內為虎作倀乃是不爭的事實,有今日實屬咎由自取,竟也想全身而退?」

被窺破心事的韓老三抖若篩糠,整個人都好似被雷劈了,哪裡還敢有不好的心思?

他磕頭如搗蒜,幾乎帶了哭腔,「大人饒命啊,小人知罪了,可常言道浪子回頭金不換,小人如今想學好了,確實想學好了!」

「那趙光耀確實是個十惡不赦的,若能除了,也算造福百姓不是?」

龐牧嗤笑出聲,漫不經心道:「你也說他與知府孟徑庭勾結,而本官不過小小知縣,能奈他何?」

韓老三乾笑,努力賠著笑臉道:「實不相瞞,小人自認看人頗有一套,那孟徑庭小人也是見過的,確實頗有氣勢,可卻實在無法與大人您相提並論。」

之前他只是不確定龐牧是否還會步上一屆縣令的後塵,繼續與趙光耀和孟徑庭勾結,所以遲遲不敢動作。可如今看來,只怕要動真格,自然不必再等了。

龐牧只是似笑非笑看著他,也不說話。

韓老三被看得渾身發毛,口舌發乾,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齊遠忽然嘿嘿笑了兩聲,不懷好意道:「哪怕土匪入夥還要有個投名狀呢,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說了幾句話就想叫大人信你?」

龐牧勾了勾唇角。

韓老三心頭一動,膝行向前,「小人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齊遠看了看龐牧,繼續道:「替我們留意一個人。」

韓老三喜形於色,「大人儘管放心,找人那是我的老本行!只是不知找什麼人?」

既然對方沒有直接把自己攆出去,那就還有一線生機!

龐牧朝外招呼一聲,「去請晏姑娘過來。」

不多時,晏驕過來,問明原委之後就把之前反覆整合過得嫌疑人側寫細細描述一遍。

韓老三一聽就呆了。

多年來,他盯過的人無數,可這沒名沒姓甚至連個大體模樣都沒有的,怎麼找?

龐牧又道:「什麼時候這投名狀有了苗頭,再說改邪歸正的事。」

韓老三喃喃幾聲,一咬牙,「是!」

他才要告退,卻又被叫住,還以為事情出現轉機,結果龐牧一開口,他腦袋就嗡的一聲,「怎,怎麼還要打?」

龐牧摸著下巴道:「如今本官同趙光耀勢如水火,你無緣無故過來,又全須全尾的出去實在可疑,未免露了馬腳而功虧一簣,還需委屈你做個苦肉計。」

說罷,便抽出一支紅籤子丟下堂去,「來啊,將他打上十板子!」

韓老三有苦說不出,捱了一頓打卻還要謝恩,被抬走的時候真是百感交集。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晏驕不太確定的問:「此人也算惡名昭彰,可信嗎?」

「一半一半吧,」龐牧想了下,「劉本曾與我說過,韓老三確實想要抽身上岸,可沾水容易,上岸卻難,如今來找我,倒也在情理之中。」

「貓有貓道鼠有鼠道,此人是個歪才,雖然結交的都是些上不得檯面的,但恰恰就是這些人訊息最靈通,又不會惹人懷疑。若果然能為我所用,日後不知能省多少事。」

晏驕恍然大悟,「大人思慮周全,是我多慮了。」

「多慮總比輕信好,今日我打了他板子,也是叫他長個記性。」龐牧笑笑,又微微吸了吸下鼻子,「你又鼓搗什麼吃的了?竟這樣香。」

「蛋卷,」晏驕順勢抬起胳膊來聞了聞,果然衣袖上也有淡淡香氣,笑道,「被煲仔飯的鍋巴勾了昏兒,就想著弄些香香脆脆的東西來磨牙。」

「煲仔飯?什麼鍋巴?」齊遠敏銳的捕捉到了兩個新詞彙,「我怎麼沒吃過?」

「沒吃過就對了。」龐牧毫不留情的堵回去,又起身道,「走,我也去瞧瞧那蛋卷到底是什麼模樣。」

齊遠就小聲嘟囔:「只需你們自己偷著開小灶,哼,這次被我抓個正著,我偏要跟去全吃了!」

三人回到小院兒時,就看見阿苗和杏花兩個小丫頭扒著廚房門,眼巴巴瞅著,見晏驕回來便如同等待鳥媽媽回來投餵的雛鳥,嘰嘰喳喳叫個不停,眼珠子都亮了。

「姑娘!」

「姑娘你回來啦!」

嶽夫人聽見動靜從裡面走出來,見龐牧和齊遠也來了,便笑道:「你們倒是會來,晏丫頭才弄了稀罕零嘴兒,又香又脆。」

晏驕重新系上圍裙,將那些微微有些沉澱的麵糊再次攪拌均勻,然後一手小刷子,略沾一點油往鍋底刷一層,另一手拿勺子舀了麵糊澆上,然後用刮板略略刮平。

可惜沒有專門的小不沾平底鍋,不然壓根兒不用這麼費勁。

麵糊在眾人的注目下一點點凝固,趁它還沒徹底變幹,晏驕飛快的抹了些紅豆沙,然後用筷子夾著一個邊捲起來。

等晏驕又做了一個綠豆沙的,一個棗泥的,第一個就已經徹底乾透了。

她的動作輕巧靈敏,好像就只是一刷、一抹、一抖,然後一個個圓筒狀的蛋卷就乖乖落到盤子裡,越摞越高。

蛋卷既有奶香又有蛋香,滋味醇厚悠長,中間的豆沙、棗泥餡兒甜絲絲的,混在一起吃就不會顯得特別幹,簡直美味加倍。

晏驕一時貪心,餡兒弄的多了些,麵糊用光之後還剩不少。

她還沒說話呢,齊遠就自告奮勇道:「白放壞了可惜,我替你吃了吧!」

這一臉的大義凜然,瞧著可真像是為人排憂解難呢。

眾人紛紛投以鄙視的目光。

阿苗忙道:「姑娘,做豆沙包!」

杏花也說:「姑娘,做棗花糕!」

「豆沙卷!」

「山藥糕!」

「銅鑼燒!」

晏驕失笑,想了下,「炸麻花兒吧。」

她要炸的是那種發麵的大麻花,中間可以夾餡兒,蓬鬆柔軟,十分好吃,既能當點心,也能當個早飯。

大雪這天,龐牧照例過來陪老孃吃早飯,主食是叫什麼肉夾饃的,一個外酥裡嫩的烤白饃從中間剖開,裡頭塞著滿滿的醬肉,一口下去簡直香的掉渣。

龐牧吃的連連點頭,「這個倒好,費一回事能頂好幾頓,帶著出去也方便。」

晏驕就斜眼兒看著他笑,「我倒是能時常備著,出去辦案帶它也不難。」

頓了頓,又意味深長的補充一句,「只要大家還吃得下。」

她這個語氣,這個表情,頓時叫龐牧腦海中不受控制的浮現出某些慘烈的畫面。

他的喉頭上下聳動幾回,好算堅持住了。

「人總要吃飯,」他有點兒心虛的說,「回數多了,習慣了也就好了。」

死人他們固然是不怕的,可就怕噁心人!

嶽夫人笑眯眯的看著自家兒子挨欺負,朝外面灰濛濛的天上看了兩眼,「正好這個日子,只怕又有一場大雪好下。」

才說完,林平就熟門熟路的摸過來,面帶喜色的說:「大人,韓老三來了,說是有訊息了!」

龐牧和晏驕對視一眼,哪裡還坐得住?二話不說扯了張油紙,包住啃了一半的肉夾饃,又呼嚕嚕喝了兩口粥,這就風風火火往外走。

這動作這架勢,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

老太太看的直笑,「可算是應了才剛那話,可不就是便利?」

說著,又叫人去將廚房裡剩下的白饃饃都照樣切開,也學著晏驕那樣往裡頭塞肉,滿滿當當裝了一個大籮筐,又用小棉被蓋好了。

「再去大廚房叫些湯水,一併送去前頭二堂,就不遠不近的擱在火爐邊上,告訴那兒的人看著點兒,估計這群孩子還都沒正經吃飯呢,等會兒該餓了。忙的天昏地暗的,別再頂風冒雪的灌了滿肚子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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