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一飯一菜裡都有肉,夜裡吃了不免膩味,她又取了幾條新鮮胡瓜,大刀拍碎後只用蒜泥和香醋拌勻,酸辣可口,清爽開胃。

這會兒的胡瓜都是洞子貨,價格奇高,就這麼小小兩條,放在外面都能買一隻肥雞了。

打完拳的龐牧心情平靜不少,洗過澡後又回到書房內翻看卷宗,聽說晏驕過來,還有些驚訝。

「這麼晚了,天氣又冷,你」他還沒說完,就看見對方手上端的大托盤,聞到裡頭飄出來的濃烈香氣。

對上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他便再也說不出旁的話,忙一手穩穩接過沉重的托盤,另一隻手直接把人拉進來,轉身時還抬腿將門踢上。

「你莫不是個半仙能掐會算,不然怎知我餓了?」他笑道。

姑娘辛辛苦苦做的,他便是再蠢,也知道這份心意要細細領受的。

晏驕莞爾一笑,也覺得意,「你晚飯吃的不多,又去練武,冬日裡不餓才怪。」

說完又眨眨眼,「我也餓了。」

兩人相視而笑。

龐牧讓她進裡面隔間坐了,又去倒熱茶。

因是晚上,正經吃茶不免走了困,他便取了麥仁茶,滾滾煮了一壺。

這還是他上回見晏驕在元山寺吃的香,特意打發人出去買的。原本想著挑個時候送過去,誰知一忙活起來,竟給忘了,這會兒正好派上用場。

晏驕在他面前開啟了那個不斷從縫隙中拼命散發香氣的砂煲,「那個是我自制的煲仔飯,可惜有些倉促,材料不足,不過滋味兒應該不壞。」

那煲仔飯上一層肥瘦相間的肉片,邊緣與沙煲接觸的地方還在微微顫抖,不時炸出一個油花,顯然剛從火上拿下來不久。

經過烹調之後的肥肉呈現美麗的半透明,隱約可以看見底層的米飯。瘦肉是深沉的紅棕色,表面一層油光,引得人垂涎三尺。

「這就是害你前陣子忙的人仰馬翻的臘肉?」龐牧一臉稀罕,又湊近了聞了口,「果然與尋常肉不同。」

說完,他又聞了聞,不大確定的說:「似乎有些果香氣。」

「正是!」晏驕用勺子直接插到砂煲底部,連著脆脆的鍋巴一併挖到碗中,「風乾的那些還沒好哩,這是果木熏製的一批。」

其實煲仔飯這種東西,最適合一個人抱著砂煲大口大口的吃,不過考慮到夜已深,又有別的菜,他們兩個分著吃剛好。

吃飯麼,本就該怎麼舒服怎麼來。

下頭是焦黃的鍋巴,中間是雪白的米飯,再往上是晶瑩的臘肉片和碧瑩瑩的蔬菜,一層層好看極了。

「好巧的心思,」龐牧讚歎一回,狠狠挖了一大口,又夾排骨吃,只覺滿口鹹香,鮮美無比,連連點頭,「這個也好。」

晏驕咔嚓咔嚓嚼鍋巴,心想真香啊,改天應該單獨做點鍋巴,當零嘴。

啊,說到香脆,蛋卷似乎也不錯呢,中間再抹一點甜甜的紅豆沙或者綠豆沙,哦,棗泥也好……

她的眼睛無意中掃過外面書案上的卷宗,忽然想起一種近乎荒唐的可能,「假如趙光耀真的是目標之一,自己必然有感應,他會不會索性自己也犯點事兒,去找兩個兒子獄中團圓?」

龐牧被她的突發奇想驚的嗆到了,忍不住笑起來,斬釘截鐵道:「不會。趙光耀極其自負,這種人只信自己不信旁人,不見棺材不落淚,別說他自己進來,只怕這會兒還在想法子往外撈人呢!」

他說的沒錯,趙光耀確實在想法兒撈兒子。

前頭那幾個被殺的只是沒本事,死就死了,可他趙光耀可不一樣,只要對方敢來,直叫他嚐嚐什麼叫有來無回!

他命人入城打探之後,很快就有了訊息,意外得知那新晉仇人竟然就是連日來避而不見的縣令,登時怒極反笑。

「好好好,怪道這樣囂張,原來衙門就是他自己開的!不過區區一個縣官兒,竟也想拿捏我?」

他立即又向都昌知府寫了第二封信,裡頭除了信紙之外還夾了厚厚一沓銀票,叫人連夜送去。

卻說都昌知府孟徑庭接到趙光耀第一封信時,本不以為意,覺得區區一個外鄉人,自己堂堂知府難道還彈壓不住?只要原告沒話說,想來龐牧貴人事忙,也不會太過計較。

可等趙光耀的第二封信到了之後,他就恨不得跳起來往自己臉上抽幾巴掌,然後將這燙手山芋丟得遠遠地。

龐牧,他孃的趙光耀你這鱉孫竟然讓本官壓制龐牧?!

孟徑庭火燒火燎的在書房裡轉了幾個圈兒,招來心腹,「你速速將這兩封信都原樣退回去,只說我出門巡視去了!」

見他難得驚慌,師爺十分不解,上前道:「大人,他不過一介縣令,即便與州等同,可到底矮您兩截,何苦畏懼?」

自家大人拿錢替趙光耀辦事也不是一年兩年了,他偶爾也能得些好處,怎的偏偏這次就不成?

孟徑庭正愁沒處發洩,抬頭罵道:「你懂個屁!」

要真是一介知縣就好了。

他明面上是知縣,可又哪裡是簡單的知縣!真當國公的名號是假的嗎?

自己這知府放在地方上,倒是能看,可在人家那超品國公面前算個屁!

退一萬步說,即便他身上只有知縣一個光桿兒名頭,終究是與聖人幼年相識的情分,那可是從龍之功!與他作對,跟與聖人直接做對有何分別?誰人敢惹?

孟徑庭越罵越氣,越想越害怕,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轉個不停,又神經質的喃喃道:「趙光耀啊趙光耀,你這廝害我好苦,真是害苦了我!」

「……望大人命那小賊即刻放人……」

聽聽,這說的叫人話嗎?

「吾命休矣!」孟徑庭越想心越涼,索性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滿臉頹然。

「趙光耀啊趙光耀,你這混賬,生了兒子卻不好好管,如今惹到不該惹的人頭上,竟還要拖我下水。」

「不對,他必然不會無緣無故抓那趙家崽子,想來已經知道趙光耀多年來的惡行,如今便要尋個由頭髮作了。」

「對了!」他忽的站起來,驚恐不已道,「或許,或許他本就有意留下趙光耀與我通風報信,到時來個順藤摸瓜人贓並獲,便要對我開刀了!」

這世上的事情就是怕聰明人多想,就好比現在,孟徑庭越想越覺得許多原本正常的事情也都不正常了,而龐牧的所有動作都有更深一層的含義。

就好比前任平安縣令,說不定壓根兒就不是自動離任,而是私底下還犯了旁的驚天動地的大事,如今事發被……抓了!不然天下之大,他龐大爺為何偏偏要來這平安縣?

剿匪?真的是山匪嗎?

再往深處想一想,又或許,他的意思,便是聖人的意思!

孟徑庭的腦袋裡嗡的一聲,完了!

朝廷這潭水真的太深了,他竟不能參透一二!

那師爺原先不知道龐牧的底細,這會兒聽自家主子顛三倒四的一說,也是嚇破了膽,情急之下忙進言道:「大人,左右前任縣令已經走了,人不在跟前兒,無從對質,您就是否了又如何?那平安縣到底不是您的直接轄下,且這山高皇帝遠的,您只說自己被矇蔽了,一無所知,不就完了嗎?」

「胡言亂語!」心煩意亂的孟徑庭猛的一甩袖子,面容慘白,「你真當他是尋常武夫那般好糊弄嗎?但凡騙過他的,早不知投胎幾回了!」

保不齊上任平安縣令這會兒墳頭草都一人高了!

說完,他乾脆伏案大哭道:「完了完了,老夫辛苦經營半生,真是一朝失蹄,全都完了呀!」

那就是個煞星殺神!手底下不知掛了多少萬的人命,如今仗都打完幾年了,西北幾國說起他的名字來還能止小兒夜哭!本官有幾個腦袋夠他砍,幾條老命夠他搓磨?

悔不當初,真是悔不當初啊!

自從知道自己手底下來了這麼一尊大佛之後,孟徑庭簡直是寢食難安,生怕對方什麼時候找到自己頭上。

素來愛財如命的他甚至當機立斷,迅速斬斷了絕大多數銀錢往來,努力兢兢業業清正廉潔。

天可憐見,十數年寒窗苦讀,他立志就是當個貪官呀!結果這還沒撈回本來,竟就被迫走上了清正廉潔的路子?真是有苦說不出。

還有百姓為表感激,偷摸的送紅雞蛋,他真是心情複雜,百感交集:他差這幾個紅雞蛋嗎?他想要的是白花花的銀子的!

孟徑庭這輩子都沒這麼虔誠的乞求過:求求您老了,趕緊他孃的升官兒吧!

本想著好歹還有趙光耀這個財神,偶爾偷偷摸摸幹一筆,也算不虧了。可萬萬沒想到,千算萬算,就是沒算到趙光耀那老匹夫直接就幹了筆大的:直搗黃龍,頭一回出手就惹到了祖宗!

孟徑庭心中翻江倒海的,思來想去,就覺得自己肯定已經是甕中鱉,龐牧之所以不直接動手,也是想給自己主動坦白的機會……

是了是了,自己好歹是聖人親自任命的正四品知府,如今他沒有尚方寶劍在手,哪裡能說殺就殺?

想到這裡,孟徑庭忽然又覺得有了一線生機,不由得欣喜若狂,連忙命人磨墨鋪紙。

死道友不死貧道,趁著事情還沒到無法挽回的地步,他還是趕緊主動坦白的好。

左右壞事都是趙光耀自己做的,他不過……從犯,對對對,最多被流放!好歹還能有命在。可若一意孤行,等到那殺神登門,一怒之下砍了自己腦袋……

都說無巧不成書,好事兒壞事兒都趕到一塊兒去了。

孟徑庭的認罪書還沒送過來,可龐牧面前卻已經站了一個登門說要主動認罪的。

「韓老三,你說要認罪,認什麼罪?」龐牧略感詫異的看著堂下惴惴不安的韓老三,忍不住懷疑這是不是對方的又一種套近乎的方法。

大堂上很冷,這會兒又開著門,冷風呼呼的從外灌進來,可韓老三卻渾身冒汗。

龐牧猛地抬高聲音,「你擊鼓鳴冤,此刻卻閉口不言,難不成要戲耍本官!」

韓老三猛地一抖,咬咬牙,突然高高的撅著腚,以頭鑿地道:「大人,小人,小人要舉報那趙光耀威逼小人窺探大人行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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