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看熱鬧的人群讓開一條道路,一個身穿月白色交領大袖杭綢道袍的俊秀青年走了出來。
他風姿出眾,正在交頭接耳的眾人看到他,一時噤聲。
青年走到姚文達面前。
姚文達輕哼了一聲,抿唇不語。
傅雲章沒看他,朝人群招招手。
幾個身穿窄腿褲的隨從立馬走了過來,合力抱起不能動彈的老僕,送到一輛驢拉的板車上。
板車駛出小巷。
姚文達嘴唇顫抖了幾下,看一眼滿臉是汗的老僕,無奈地嘆口氣,拔步跟上。
傅雲章命人將老僕送到最近的醫館裡。
坐堂大夫懂跌打損傷,給老僕正骨開藥。
藥童把藥抓來,姚文達摸出碎銀子給錢,藥童說傅雲章已經結清賬了。
姚文達沒說話。
看完傷,隨從把老僕送回姚家,把人抬回房間床上安置好。
老僕感激不盡,謝了又謝。
姚文達找出家中所有碎銀子,要還給傅雲章。
老僕跟了他多年,他嘴上不說,心裡早已把老僕當成親人看,兩個老傢伙相依為命,如果不及時救治,老僕的腿可能真的摔斷了。
傅雲章失笑,「老師何必同我客氣。」
姚文達看他一眼,「你還肯叫我一聲老師?我在朝上彈劾你的妹妹。」
傅雲章淡笑道:「我知道,老師也很喜歡雲哥,您肯定不想害她。」
姚文達沉默不語。
傅雲章說:「老師擔心事情鬧得不可收拾,所以第一個反對此事,給雲哥留一條退路。王閣老他們對雲哥沒多少情分,您不同,您看著她長大。」
天氣漸漸暖和起來,庭院裡幾株老樹光禿禿的,還沒發芽,枝幹枯瘦。
對坐半晌後,姚文達忽然抄起一本書,朝傅雲章身上砸過去。
「混賬!這麼大的事,你們是怎麼瞞天過海的?!雲哥是女子,你知不知道她要承擔多少風險?!朝堂內外,多少人會針對她,取笑她,欺負她,她又沒有三頭六臂,怎麼應付得過來?」
姚文達越說越氣,站起身,繼續拿書案上的書砸傅雲章。
「她是女子,現在官也做了,名聲也有了,該讓她功成身退了,還讓她待在朝堂上,這不是把她往火坑裡推嗎?還不如讓她進宮當貴妃,至少後半輩子有著落。」
傅雲章坐著,一動不動,任姚文達發脾氣。
打了半天,傅雲章面色不變,姚文達先打累了,叉著腰,氣喘吁吁。
「老師。」
傅雲章抬起頭,眸光平靜而又深邃。
「雲哥已經走到這一步了,讓她接著走下去吧,可以有巾幗不讓鬚眉的女將軍,為什麼不能有女巡撫?」
姚文達拋開手裡的書,捶捶腰,不說話。
傅雲章認識姚文達多年,深知對方的脾性。
這些天要不是他在暗中控制事態,早就有人衝進姚家鬧事了。那樣的話,看熱鬧的人固然解氣,但對英姐不利。
他控制輿論,也控制所有參與輿論的人。
是時候讓事情有個瞭解了。
再醞釀下去,隨時可能脫離他們的控制。
傅雲章站起身,斟了杯茶,送到姚文達手邊,輕聲問:「老師,如果師母還在世,您覺得她會支援雲哥嗎?」
姚文達神情僵住。
老婆子沒讀過什麼書,看不懂文戲,不過花木蘭、楊家將這些耳熟能詳的故事她能看明白。
她喜歡花木蘭嗎?
姚文達不知道,老婆子沒說過。
他只知道,老婆子每天從早忙到晚,地裡的活是她幹,家裡的活也是她幹。
她每天辛勞,他過意不去,拉著老婆子的手向她保證,自己一定會讓她過上好日子。
老婆子笑著說,只要他肯上進,她不怕苦。和其他家裡一堆糟心事的姐妹比起來,她過得很快活。
有一次,老婆子回孃家小住,回家以後朝他訴苦。
「當女人苦啊!我要是個男人就好了。」
只有那一次。
如果老婆子還在世……
雖然她沒說過,但姚文達知道,她一定支援雲哥。
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老婆子。
姚文達坐在書案前,潸然淚下。
···
範宅。
閣老範維屏回到家中,脫下官服,躺在羅漢床上小憩,丫鬟跪在一邊為他捶腿。
僕人走進來,「閣老,老夫人請您過去說話。」
範維屏嗯了一聲,起身,到了正院,卻沒看到範母趙善姐。
丫鬟領著他去書房,「老夫人在作畫。」
趙善姐擅畫,是湖廣出了名的閨閣女畫家。當年范家老爺去世後,孤兒寡母艱苦度日,家徒四壁,範維屏讀書進舉的花費,都是用母親的畫換來的,他感激母親的養育之恩,對母親很孝順。
書房裡,一頭銀髮的趙善姐站在書案前,手裡拈了一支筆,細細勾勒一叢蘭花。
範維屏沒敢吭聲,站在一邊等。
趙善姐畫完幾筆,淡淡道:「我已經命人收拾行李,過幾日,我要南下。」
範維屏一驚,試探著問:「母親,您要回鄉?」
趙善姐搖搖頭,擱下筆,走到盆架前洗手,丫頭小心伺候,幫她擦乾手上的水滴。
她的手保養得很好,指節修長柔韌,指甲渾圓。
雖然年老,卻依舊精神矍鑠,眼神明亮。
趙善姐坐在書案前的大圈椅上,喝口茶,「不,我要去荊襄。」
範維屏愣住了。
「荊襄?」
「不錯。我聽琬姐說,荊襄開設學堂,專門招收女子,教授女子技藝。有的教織繡,有的教養蠶,有的教算賬,有的教醫術,有的教庖廚……我可以教她們繪畫。」
範維屏皺了皺眉,母親如今兒孫繞膝,應該頤養天年,含飴弄孫才對,他知道母親喜歡畫畫,但自己如今已經是閣老了,母親用不著辛苦持家,想要收徒弟,就和以前一樣,在家教幾個女學生就夠了,為什麼一定要去荊襄?
那可是個民風彪悍、又窮又破的地方,傅雲英招撫流民,興建市鎮,才不過開了個頭,母親怎麼能去那種地方?
「母親,琬姐、琴姐都成婚了,您還可以再招別的女學生,用不著去那麼遠。」
趙善姐輕輕一笑,搖了搖頭,揮揮手,支開丫鬟。
丫鬟們躬身退出去。
「兒啊,湖廣的人都知道,娘當年待字閨中,家中貧苦,出不起嫁妝,無人敢娶。後來娘一個月內畫就一箱工筆畫,范家欣喜若狂,將我娶進家門……」
趙善姐回憶往事,雙眼微微眯起,皺紋深刻。
範維屏認真聽著。
趙善姐嗤笑,「世人都喜歡聽好故事……一個月畫一箱子工筆畫,可能嗎?」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兒啊,娘小的時候,家裡還很富裕。趙家是望族,我們雖然是庶出的遠支,也不至於吃不飽飯。可我攤上了一個好賭的兄弟,他把家產給敗光了,包括我祖父留給我的嫁妝。」
說到這,趙善姐冷笑。即使隔了這麼多年,她還記得自己當年的絕望和無助。
「我娘偏心我兄弟,因為我是女兒,我兄弟是兒子,凡事我都得讓一步。我兄弟把我的嫁妝揮霍光了,我娘不心疼我,還繼續變賣田產給我兄弟還債,逼我賣畫,那時候我雖然年紀小,可我師從名士,一幅畫可以賣十兩銀子。我娘、我兄弟、我嫂子,所有人都逼我,如果我不畫,他們就打我,罵我,不給我飯吃,大冷的天,罰我跪在石磚地上……」
「娘!」聽到這裡,範維屏眼圈發紅,站了起來,「您怎麼從來沒告訴我這些!」
趙善姐淡淡一笑。
「都是過去的事了,沒什麼好說的。」
範維屏嘆口氣。
趙善姐接著道:「後來我的畫出名了,要價更高,我兄弟和我嫂子怕我嫁人以後不管孃家,一邊賣畫,一邊裝窮,誰來求親,就獅子大開口,要幾萬兩彩禮。我兄弟要把我嫁給我嫂子的弟弟,那樣我一輩子都得聽他的話。范家原本和我們家定了親,見我娘貪婪,老太太氣得倒仰,要悔親。」
「我知道,如果我不嫁出去,一輩子都逃脫不了兄弟和嫂子的控制。我兄弟還是好賭,經常不在家,我娘和我嫂子看著我,不讓我出門。我一邊畫客商定的畫,一邊偷偷畫自己的畫,然後把畫藏起來……就為了這,我眼睛都要熬瞎了……等我攢夠一箱子畫,范家人再來談親事的時候,我騙走丫鬟,衝到正堂,把一箱子畫倒出來給他們看,告訴范家人,這就是我的嫁妝。」
時至今日,趙善姐還記得那天衝進堂屋的情景。
嘩啦啦一聲,她當著所有人的面,翻開一直藏在床底下的黑棋箱子,把畫全都倒出來。
她知道,那是唯一的機會,如果動作慢了,自己可能被拉進去,那以後,她就真的逃不出去了。
范家人看到那一箱子工筆畫,喜不自勝,而母親和兄弟目瞪口呆。
當年的痛苦和辛酸,是多麼沉重,如今說來,不過是幾句話而已。
趙善姐那時候只有十幾歲,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沒什麼見識,膽子小,性情老實本分。
對她來說,鼓起勇氣反抗家人,真的是太難太難了。
直到成功擺脫母親兄弟,嫁進范家,她才感覺到後怕。
世人不知她的艱辛,都把那一箱子畫當成雅事傳唱,說她家貧苦,她埋頭作畫,於一個月內湊夠嫁妝。
范家妯娌拿這事問她,她笑而不語,沒有多說。
說出來有什麼用?妯娌們也許會同情她,憐惜她,然後轉頭就把這事傳得沸沸揚揚。
嫁入范家後,她怕范家人也和孃家人一樣貪婪,藉口忙於家務,不再作畫。
她畫怕了,看到畫筆就噁心。
直到丈夫逝世,為了養家餬口,供兒子讀書,她才再度拿起畫筆。
沒有孃家兄弟,沒有夫家,她為自己畫,為兒子畫,她靠自己的雙手養活一家人,這一次,她真正愛上自己的畫。
趙善姐說完,範維屏已是泣不成聲。
他站起身,跪倒在母親膝前,哽咽道,「娘,兒子不孝,不知道您當年吃了那麼苦頭……」
趙善姐眼圈也紅了,抬起手,輕撫兒子的臉。
「我兒,娘這輩子養大你,讓你做官,看你成家立業,娘很滿足,可娘能做的遠不止於此。以前三叔曾想讓我收雲哥當學生,我拒絕了,那時娘不知道她是小娘子,要是知道,娘早就收她為徒了。」
她長舒一口氣,神色悵惘。
片刻後,她又笑了。
「索性現在還不算晚,傅雲英能夠以女子之身為官,楊玉娘能以女子之身馳騁沙場,娘雖然年紀大了,並不服老!不能輸給兩個後生。荊襄學堂收的女學生一大半是沒人要的孤兒,娘想過去教她們畫畫,如果有好苗子,就收她當學生,把一身技藝傳授給她。」
她站起身,望著書案上自己剛剛畫好的蘭花圖。
「我是你的娘,我知道你孝順,想讓我頤養天年……可我還是趙善姐,我是女畫家,我這一生,總要為自己活一次。」
不是誰的女兒,誰的妹妹,誰的妻子,誰的母親,她是她自己,趙善姐。
範維屏淚眼朦朧,跪在地上,仰望自己的母親。
他頭一次看到母親露出這樣的神情。
驕傲,自豪,神采奕奕。
···
這天,王閣老做東,宴請六部官員。
為示清廉,宴席就擺在坊市間一家平平無奇的酒樓裡。
官員們無精打采,傅雲英被打入死牢,他們不得不接手她留下的公務,雖然都不是什麼大事,但著實繁瑣,皇上每天催促,他們不敢怠慢,忙得腳跟碰後腦勺。
酒過三巡,汪玫說了一個讓大家心情更惡劣的壞訊息。
「聽宮裡的太監說,冊封傅雲英為貴妃的聖旨已經擬好了,蓋了大印,萬安宮一切規格,比照坤寧宮皇后,甚至更奢華。」
王閣老覺得剛才喝下的酒好像有點發苦。
他們只是想把傅雲英趕出朝堂,而這說不定正好合皇上的心意。
皇上年輕,貪愛美人,傅雲英韶秀靈動,男裝示人就美名遠揚,若是穿上女裝,精心裝扮,必定千嬌百媚,她又把皇上的性子給摸透了,這樣的人如果當上貴妃,滿朝文武都得一邊站!
眾人正苦惱,姚文達忽然道:「何必將軍是丈夫,楊玉娘可以領兵打仗,傅雲英未必不能當巡撫。」
滿座皆驚。
姚閣老這是咋了?
是不是被刺激瘋了?
旁邊的範維屏撩起眼皮,看一眼姚文達,想起母親不日就要南下去荊襄,長嘆一口氣,「姚老說得對,一個巡撫罷了。」
眾人面面相覷。
這時,酒樓下忽然傳來騷動聲。
護衛推門進屋,走到王閣老身側,抱拳小聲道:「老先生,您看外邊。」
王閣老皺眉,起身走到窗邊。
護衛把窗子支起來。
樓下一片喧譁。
老百姓站在兩邊店鋪底下,對著什麼人指指點點。
王閣老順著他們的目光看過去,城門方向,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正邁著整齊的步伐走過來。
那些人都披麻戴孝,穿草鞋,束麻帶,神色凝重。
外面的動靜太大了,在座的官員們都站了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
穿孝服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沉默著走過長街,往皇城方向走去。
所有人都停下手裡忙活的事,走出家門,走到街邊,圍觀這群人。
那些人面色黧黑,大手大腳,一看就知是底層老百姓,面容堅毅,神情坦然,就這麼一排一排沉默著走過。
雖然寂靜出聲,卻氣勢浩壯。
圍觀的百姓本來在指手畫腳,時不時還竊笑一兩句。到後來,不知不覺被他們的凝重給感染了,退到長街兩邊,目送這群人遠去。
「怎麼回事?」
王閣老皺眉。
隨從道:「老先生,這些人是從荊襄趕過來的,他們得知傅大人入獄,徒步進京,為傅大人披麻戴孝,據說後面還有更多的人趕過來……如果不想辦法遏制,可能造成民亂。」
王閣老臉色微沉。
「還有廣東、浙江那邊,海商們聯合起來,從水路北上,進京為傅大人喊冤,被衛所的人攔住了。」
「流寇首領苗八斤被傅大人招撫,此次勤王有功,獲封千戶,他願代傅大人赴死,荊襄地區的百姓只相信苗八斤和傅大人,必須由傅大人親自出面,才能勸回這批進京的百姓。」
酒樓裡,官員們都沉默下來。
為民請命,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實在太難了。
他們年輕的時候,也曾為老百姓的感激而興奮激動,但官做得越大,心就越冷漠,老百姓在他們眼裡,從子民,慢慢變成一堆代表著賦稅的數字。
但如今,眼見著無數老百姓自發前來為傅雲英求情,願意為她赴湯蹈火……他們竟然還是有那麼一點點動容。
···
汪玫進宮,求見朱和昶。
朱和昶正和內官們打捶丸,穿打球衣,戴紗帽,笑容滿面,樂呵呵招手讓汪玫走到自己近前。
汪玫走過去,「皇上,荊襄流民進京,獻上萬民書,為傅雲英求情,此人不能殺啊!」
朱和昶手執球杖,輕輕一撥,圓球慢慢滾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那顆圓球一動。
咚的一聲,圓球落入球穴。
內官們齊聲叫好,一番恭維。
朱和昶哈哈大笑,撒開球杖,對一直等在一邊的汪玫道:「那就不殺了。」
汪玫無語了一會兒,眼珠一轉,趁朱和昶高興,含笑問:「皇上最近龍顏大悅,可是喜事近了?」
朱和昶點點頭,笑出一口白牙,「不錯,朕已擬旨,要於月底納妃。」
汪玫心一橫,「皇上,您要冊封的妃子,難道就是傅雲英?」
朱和昶沒說話,接過內官奉的熟水,喝了兩口。
汪玫汗如雨下。
半晌後,朱和昶笑了笑,「這是朕的家事。」
雖然沒有正面回答,但這個暗示已經很明顯了。
不止暗示,還有警告和威脅,雖然傅雲英獲罪,但皇上想娶她,即使文武百官反對,皇上也不會動搖!
皇上果然要冊封傅雲英為貴妃!
曾經的藩王,如今已經是真正的天子了,沒有人能阻止天子娶他要娶的女人。
汪玫憂心忡忡,出宮以後,直奔王閣老府上,告知他這個訊息。
眾人心急如焚,他們已經得罪傅雲英,如果傅雲英當上貴妃,朝堂絕無寧日!
有人小聲罵了一句,「還不如讓傅雲英當巡撫呢!」
眾人對望一眼,沉默下來。
···
地牢。
因為處於地下,地牢常年陰暗潮溼,即使同時燃上十幾支蠟燭,照得恍如白晝,這白晝也是慘淡的。
獄卒在前面帶路。
穿赤紅羅袍的俊秀男人一步一步往裡走。
獄卒點頭哈腰,「閣老,您慢些走,小心腳下。」
男人面無表情,燭光映照下,如畫的眉目平添幾分柔和,走動間,袍袖輕揚。
很快到了最裡面一間,獄卒停下來,開啟鎖鏈,「傅大人就在裡面。」
聽到說話聲,裡面的人轉過頭。
看到來人,她怔了怔。
崔南軒望著她,臉上多了幾分剋制的隱忍,打發走諂媚的獄卒,抬腳跨進牢房。
作者「羅青梅」的其他小說
《月明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