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風度翩翩,很快就把眾人的注意力給吸引走了。
···
夜色濃稠,無星無月。
馬車駛過雪地,積雪被軋得堅實,冷硬如磚石。
朱和昶靠著軟枕,額頭爬滿細汗,唇色蒼白。
吉祥跪在一邊為他擦拭。
傅雲英沉默不語。
朱和昶勉強笑了笑,對她道:「雲哥,我可不是嚇的,真的不是!別傳出去……不然都以為天子被衛奴給嚇病了,誰還肯效忠我?」
傅雲英喂他喝幾口熱水,「我知道,這事不會傳出去的。皇上日理萬機,才會病倒,絕不是嚇的。」
朱和昶神色萎靡,眼皮發沉,「其實怕還是有點怕的,不過不會怕成這樣……」
「我明白,皇上睡一會兒吧。」
她聲音輕柔,朱和昶攥著她的袖子,覺得很放心,慢慢閉上眼睛。
回到宮裡,吉祥沒有聲張,悄悄叫來太醫院院判。
院判進了乾清宮,看到躺在龍榻上沉睡的朱和昶,嚇得一哆嗦,忙上前看診。
過了一會兒,他面色和緩下來,長吁一口氣,「皇上連日勞神,這是累的,睡一覺就好了。」
傅雲英鬆了口氣。
剛才看到朱和昶面色發白,她還以為他又犯病了。
吉祥囑咐院判不要多嘴,免得動搖軍心。
院判在宮裡伺候,自然知道輕重,表示絕不會走漏訊息。
不一會兒,宮人送湯羹進來。
朱和昶還在睡。
傅雲英讓吉祥在床邊守著,正要退出去,扯動衣袍,袖子從朱和昶手裡滑了出來。
他輕輕哼了一聲,睜開眼睛。
吉祥忙扶他起來,喂他服下湯羹。
傅雲英抬頭看了一眼屏風外的菱花槅扇,黑魆魆的,什麼都看不清。
朱和昶招呼她坐下,指指湯羹,「你也吃一些?」
傅雲英道:「這是藥膳,不能隨便吃。」
朱和昶笑了一下,「那別碰了。」扭頭吩咐吉祥,「讓御膳房送別的來。」
雖然衛奴兵虎視眈眈,宮裡還是預備了過年的東西,御膳房很快送來熱騰騰的羊肉扁食,糟豬舌,海參燴蹄筋,棗泥卷,還有一盤江南蜜柑。
傅雲英沒有推辭,坐下吃了碗羊肉扁食,拿起一枚蜜柑。
吉祥收拾完食案,躬身退下。
燈籠發出暈黃的暖光,殿內鋪墁金磚,燈光打在地上,映得一片輝煌。
朱和昶摘了頭冠,半靠在龍榻上,看傅雲英剝蜜柑吃,有點饞,伸手夠盤子。
「朕能吃這個嗎?」
傅雲英點點頭,太醫沒有說他要忌口,伸手把盤子挪到他跟前,看他一眼。
朱和昶拿了枚蜜柑剝開,撕下幾瓣塞進嘴裡。
正要讚一句甘甜,耳畔突然傳來一句:
「皇上,您是不是知道了?」
朱和昶呆了一呆。
然後「噗嗤」一聲,嘴裡來不及嚥下去的蜜柑噴了出來,織金錦被上一片淋漓。
他掩飾性地咳嗽幾聲,乾笑了幾下,「知道什麼?」
傅雲英看著他,「皇上,歸鶴道長給您的信裡,是不是提起臣了?」
朱和昶張口結舌一陣,手忙腳亂,拂去袖子上的灰塵,不看她,眼神飄忽。
傅雲英忽然一笑,「皇上,謝謝。」
朱和昶怔了怔,手上的動作陡然停了下來,抬起頭。
傅雲英清亮的眸子望著他,目光平靜。
兩人都沉默下來。
內室鴉雀無聲,花几上的銅爐溢位一股股嫋嫋香菸。
片刻後,朱和昶嘆口氣,搖搖頭,打破岑寂,「一直把你當兄弟,原來你竟然是我妹妹。這都是朕的疏忽,讓你受委屈了。」
傅雲英眼皮直跳。
朱和昶靠回枕上,笑著道:「現在朕知道了,以後會好好護著你,你想做官就做官,想當公主就當公主,隨你喜歡……」
「皇上。」
傅雲英打斷他。
「王爺的話,也就能騙騙他自己。我不是他養在外邊的女兒,我父親是傅老大,母親是韓氏,我出生在甘州,是平民之女。」
既然要坦白,就不該再捏造一個謊言出來。
朱和昶久久不說話。
燈火朦朧,搖曳的火光隔開兩人,幔帳低垂,遠處似有若有若無的鐘聲響起。
沉默許久後,朱和昶搖搖頭,唇邊浮起幾絲笑,帶了幾絲促狹,「當我的妹妹不好嗎?別人求都求不來呢。」
傅雲英垂下眼眸,嘴角輕扯。
朱和昶笑了笑,輕聲問:「剛才你說謝謝,謝我什麼?」
傅雲英望著那一盤渾圓的蜜柑,道:「王爺都告訴皇上了,皇上怕我難堪,不想拆穿我,這幾天故意裝作不知道……所以要謝您。」
朱和昶抬起眼簾,深深看她幾眼,嘴角勾起。
「是啊,看我對你多體貼。」
···
看到信的那一刻,朱和昶覺得難以置信。
老爹告訴他,雲哥是女子,當年在他的幫助下才能順利參加鄉試。
朱和昶目瞪口呆。
雲哥怎麼可能是女子?
雖然雲哥確實生得清秀標緻,但他從來沒有懷疑過雲哥的身份,女子怎麼可能進書院讀書呢?而且還能從容不迫地和一幫男子打交道?還扶持他登基,幫他出謀劃策,為他平衡朝堂?
他們在書院的時候住一個院子,他從來沒發現雲哥有什麼古怪的地方……
震驚過去,朱和昶開始細細回想以前相處的種種。
難怪每次學生們一起去大江鳧水,雲哥總是坐在岸邊幫他們看衣裳。
不對,他們一個個脫得精光,雲哥當時就在場,淡淡掃他們一眼,完全沒露出害臊彆扭的表情啊?
如果是女子,看到他們脫光了,怎麼也得扭捏一下吧?
還有,暑熱天丁堂學子光膀子在走廊裡睡覺,雲哥起得早,每天早上從一堆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半大少年中間走過去,也沒有表現出什麼不適啊?
說像吧,好像真有點古怪。但說不像吧,好像也能解釋得通。
朱和昶好半天都沒法從震驚中緩過神來。
一直視作兄弟的人,突然變成了一個女人……
這感覺,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他呆坐了很久。
一時覺得氣憤,雲哥怎麼能騙自己呢?還騙了這麼久!他都老實把自己的身份告訴她了!
絕交!必須絕交!
一時又覺得雲哥可憐,她一個女子,置身一群男人中間,時時刻刻都得防備著身份暴露,她需要承擔多少壓力?
她還被自己派去荊襄招撫流民……
哎,還是原諒雲哥吧,她有苦衷。
一時覺得匪夷所思,好好的兄弟,怎麼就變成嬌娘子了?
一時臉紅如豬肝,還記得在書院的時候,他推薦了不少豔、情小說給雲哥看,雲哥表示沒興趣,他大為惋惜,覺得雲哥太老實了……
朱和昶捏著信紙,臉色一時青一時白一時紅一時紫,心裡久久無法平靜。
雲哥是個女人!
他拿不定主意該怎麼辦。
直到送總兵出乾清宮,站在臺階前,看到雪地裡的雲哥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時候,他突然覺得自己的煩惱有點可笑。
那一刻,他釋然了。
雲哥是男還是女,有什麼分別呢?
她還是他認識的雲哥。
以前,他把雲哥當成弟弟,以後,把她當妹妹看不就好了?
···
朱和昶坐起身,重新拿起一枚蜜柑剝開,把果肉放到傅雲英手上。
「雲哥,對不起。」
傅雲英捧著蜜柑,疑惑地看著他。
朱和昶唇色還是淡淡的,鄭重道:「我身為你的朋友,不知道你的難處。你幫了我很多,可我沒什麼幫到你的,這些年你一個女子,肯定吃了很多苦頭,受了很多委屈,我什麼都不知道……現在我知道了,你不用怕,出了什麼事,我可以幫你圓回來。」
傅雲英恍惚了一會兒,「我隱瞞皇上,您不生氣麼?」
朱和昶一笑,擺擺手,氣派瀟灑。
「當初你也不是故意騙我的,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就是雲哥了……你有你的難處,以前你不會因為我隱瞞世子身份生氣,我也一樣。」
傅雲英低頭捏著蜜柑,沉默半晌,笑了笑。
對她來說,這個笑,足以說明此刻她心裡湧動的溫情了。
朱和昶知道她感情內斂含蓄,很多東西不會輕易說出口,看她眉眼舒展,也跟著笑了。
「老爹早點告訴我就好了。」他感嘆一聲,「那我就能早點幫上你的忙。」
傅雲英掰開蜜柑,一分為二,一半分給他,「皇上不必介懷,這些年我過得很好,沒有吃很多苦……有人一直陪在我身邊。」
朱和昶挑挑眉,看她一眼,撕開一瓣蜜柑塞進齒間,輕輕咀嚼。
「那就好。」
還琢磨著怎麼選駙馬呢,看來雲哥已經有意中人了。
如果雲哥是男子,朱和昶不會插手他的婚事,現在雲哥是個小娘子……免不了得操心。
果然弟弟和妹妹是不一樣的。
朱和昶眼珠轉了一圈,嘿嘿笑,「雲哥,老實告訴你吧,我早就想說了,你有時候確實挺像小娘子的,雖然走路的動作不像,可你生得漂亮啊!還有你每天擦粉,身上香噴噴的……」
傅雲英不語,任他打趣。
朱和昶接著道:「可你脾氣真的太大了,我體諒你,怕你難為情,才忍著不說的。」
終於可以說出心裡話了,他很興奮,可聲音還是一點一點低下去,眼皮像是黏到一起了,掙扎了一會兒,靠著枕頭睡過去了。
傅雲英等了半會子,起身退到門口,叫吉祥進來伺候。
就在這時,遠方忽然傳來轟隆隆的悶雷聲響。
打雷了?
傅雲英步出內殿,抬起頭,望著黑沉沉的蒼穹。
下一刻,她瞳孔急劇收縮。
黑沉如水的夜空中,陡然升起無數道銀光,將半邊天空映得亮堂堂的。
一道道銀芒升到高空,陸陸續續下墜,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似九天銀河落下,璀璨奪目。
鐘聲、鼓聲、號角聲次第響起,宮中亂成一團,金吾衛迅速朝乾清宮撲過來。
「護駕!」
內室的朱和昶被驚醒了,披了件斗篷,讓吉祥攙著他出來。
「衛奴發動夜襲了?」
傅雲英迎上去,搖搖頭,指著南邊方向,「不,皇上,您看。」
朱和昶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南邊天空一片赤色紅光,像仲夏時節的火燒雲,紅彤彤的。
北邊煙花轟隆隆炸響,如無數顆繁星墜下,半邊天空雪亮。
南邊一場大火熊熊燃燒,火焰高達數丈,半邊天空赤紅。
朱和昶喃喃了一句,「是衛奴兵的大營。」
守軍只能據城迎敵,沒法發動反擊,兵部的人也沒有制定什麼趁夜偷襲的計劃,衛奴兵怎麼自己亂起來了?
沉睡的紫禁城被這響徹雲霄的巨大動靜給徹底喚醒了,百姓們奔出房屋,指著天上的異象,嘖嘖稱奇,士兵們抓起長、槍,嚴陣以待。總兵們爬出帳篷,湊到一處,嘶吼著詢問對方到底出了什麼事。
人聲喧鬧,亂成一片。
朱和昶身體虛弱,必須待在乾清宮中。
金吾衛護送傅雲英出宮,她奔至內城城牆上,眺望遠方。
衛奴兵的營地,已經化成一團火海。
敵人的慘叫聲遠遠傳來,城頭上,守軍們齊聲高呼。
傅雲英手扶在箭垛上,心頭顫動。
李昌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她身後,在一片歡呼聲中,笑眯眯拱手道:「大人,二爺說,您的生辰快到了,這是慶賀您生辰的禮物。」
是霍明錦?
傅雲英怔了怔,繼而嘴角輕翹。
這一仗,他們勝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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