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結局(四)

大火燒了一整夜。

黑暗中,數千炮手列陣以待,指揮官在夜色中擂響戰鼓,炮彈齊發,似轟隆隆的悶雷滾過,撲向四散而逃的衛奴兵。

衛奴營地內,人仰馬翻,潰不成軍。

再驍勇的戰士,也是血肉之軀,雖然他們悍不畏死,一次次嘶吼著往前衝鋒,試圖衝出包圍圈,但還沒有馳到近前,就被整個掀翻。

城南方向,幾騎快馬飛奔而至,滾地下馬,跪在地上拱手道:「督師,吳總兵、邱總兵已經分別奪回錦州、松山,包圍遼楊,遵化、薊州也收復了!」

聽了這話,半夜匆匆趕來的徐鼎、勤王總兵們不由得驚撥出聲,滿臉駭然。

悄無聲息地收復遵化、薊州,暗中派兵攻打衛奴兵的老巢,又設伏火燒衛奴兵大營,運籌帷幄,掌控全域性,這是何等的氣魄!

包圍衛奴的都城遼楊,衛奴兵還不得嚇掉半條命?

這下子,他們等於把十幾萬衛奴兵給包圍在關內了!

不管是聚而殲之,還是慢慢消耗,衛奴兵休想全身而退。

衛奴兵這一次入關劫掠,必須付出巨大的代價!

一眾勤王將帥瞬間燒紅了眼睛,心頭火熱,視線投向馬背上的男人。

難怪此子當年在接連喪父、喪兄後還能臨危不亂,帶領霍家軍固守城池,果然如電擊雷霆,勇猛果斷,膽大靈活,如此方能出奇制勝!

震天的喊殺聲中,面對親兵傳回的好訊息,男人面色平靜,點了點頭,火光映出他斧鑿刀刻一般的深刻面孔,雙眼明銳。

他一拉韁繩,驅馬向前,接過長弓,彎弓搭箭,鋒利的箭尖直指遠處的敵營,脊背肌肉繃起,三箭連珠,激射而出。

箭矢如長虹貫日,撕開深沉的夜色,尖利的嗡鳴聲劃破長空。

嗖嗖幾聲,敵營方向,一名身穿鎧甲的將官轟然倒下馬背,衛奴兵內傳出狂亂的哭喊聲。

守軍這方,看到督師幾箭射死敵方將官,將士們轟然叫好。

霍明錦撒開長弓,拔出佩刀,「驅散他們,不能讓他們收攏潰軍。」

眾人齊聲應喏,齊齊拔刀,驅馬奔入陣地中。

燒我田宅,毀我家園,掠我百姓,今晚,要這幫衛奴兵血債血償,有來無回!

···

黑夜中,站在城頭的傅雲英看不清地方營地裡發生了什麼,只能聽到那充斥在天地間的絕望狂吼和廝殺聲。

火焰沖天,馬嘶長鳴,燃燒聲和慘嚎聲交織,好似山崩地裂。

城下守軍無不精神振奮,手持刀、槍,衝殺出去。

衛奴兵潰散成幾部,其首領幾次想要收攏殘兵,都被霍明錦率軍打亂,無奈之下,只能退兵。

但已經晚了。

···

晨光熹微,遠處天際漸漸浮起魚肚白,晨輝籠罩大地,空氣中浮動著刺鼻的血腥氣。

朝霞似浸染了血色,絢爛無比。

紅日初升,守軍們已經驅散衛奴兵,往運河方向追逐而去。

牆頭上,留下計程車兵高聲談笑,城中老百姓相攜走出家門,跪地念佛。

傅雲英走下城頭。

李昌和喬嘉緊跟在她身後,道:「二爺不會放衛奴出關,這一次定要將他們徹底剿滅在關內。」

霍明錦奉行斬草除根,既然抄了衛奴的老家,自然不會再給他們重新壯大的機會,這一次所有遼東軍和各地勤王軍同時發動進攻,絕不能放虎歸山!

傅雲英嗯了聲,「朝廷那邊,怎麼應對?」

李昌道:「這一次佈局至關重要,為了騙過衛奴,必須隱瞞訊息,以免訊息被他們截獲。收復遵化、薊州後,當地守軍還繼續打著他們的旗幟。幾位總兵都認為不宜走漏訊息,不單單是二爺非要讓瞞著的。」

傅雲英點點頭。

李昌朗聲大笑,接著道:「若是能把衛奴兵十幾萬精銳剿滅在關內,從此遼東無虞,這可是萬世之功,誰敢說一句不是?」

傅雲英看他一眼,「萬世之功這種話,不要當著其他人說。」

李昌撓撓腦袋,應了句是。

···

衛奴兵白天還猛如虎豹,無堅不摧,一夜過後,就被霍明錦率軍擊潰,朝中氣氛一改之前的壓抑沉重。

早朝時,殿內喜氣洋洋,一片歌功頌德之聲。

朱和昶睡了一大覺,京師保衛戰就結束了,有些不可置信,在內官們的攙扶下爬上城頭遠眺。

城下,士兵們打掃戰場,掩埋屍首,清掃道路。

腳下這座古老的城池,一轉眼就重新煥發出勃勃生機。

朱和昶手扶箭垛,嘆息了幾聲,扭頭看傅雲英。

「雲哥……老爹說因為你,霍督師才會答應扶持朕……」他語氣一沉,「霍督師有沒有逼迫你答應什麼?」

傅雲英淡笑著搖搖頭。

淡金色光線灑在她臉上,笑容颯爽。

朱和昶心口一鬆。

···

傍晚,哨探送回戰報。

霍明錦帶人將潰逃的衛奴兵堵在運河邊,幾路勤王軍從不同方向截殺,衛奴兵倉皇入河,淹死無數。

得知遼楊被圍,衛奴兵軍心渙散。

僅剩的幾支突圍而出的衛奴軍沿東北方向逃竄,被埋伏在各地的遼東軍阻攔。

關內守軍互相呼應,就像群狼追趕羊群,將窮途末路的衛奴兵趕進口袋中,然後將這個口袋紮緊。

衛奴兵無路可逃。

半個月後,遼東軍在關口處發現最後一支衛奴兵的蹤跡,設下埋伏,全殲衛奴兵,一個叫黃桂的百戶親手砍下衛奴首領的腦袋。

訊息傳回京城,滿朝文武喜極而泣,城中百姓額手稱慶,剛好是過年的時候,家家戶戶燃放炮竹,慶祝保衛戰的勝利。

之前倉皇逃走的富戶權貴紛紛歸家,民間很快恢復從前的欣欣向榮景象,京郊地區的百姓擦乾眼淚,回到滿目瘡痍的家鄉,倖存的人們抱頭痛哭。

···

幾日後,大軍凱旋。

全程百姓扶老攜幼,男男女女都穿上盛裝,簞食壺漿,出城迎接他們的英雄。

朱和昶率領群臣,於城門外設下隆重的儀式。

旗幟迎風招展,百官皆著華服,列隊恭候大軍。

溯風凜冽,鼓樂陣陣,百姓們翹首以盼,等著英雄們歸來。

鼓聲隆隆,半個時辰後,遠處傳來整齊的腳步踏響聲。

一騎高大神駒由遠及近,馬背上的男人一身窄袖戎裝,英武俊朗,眉宇軒昂,幽深雙眸淡淡掃一圈左右,不動聲色間,卻透出勢如沉淵的鋒芒。

被他身上氣勢所懾,守在曠野兩旁的老百姓頓時噤聲。

緊隨在男人後面的是各路總兵,得勝還朝,五大三粗的總兵們此刻都笑眯眯的,慈祥如廟裡的大肚彌勒佛。

戰士們回來了!

歡呼聲如海浪,此起彼伏。

老百姓抑制不住激動之請,紛紛往前擠,手中鮮花、絲帕高高拋起,往戰士們身上扔去。

這一次他們剿滅衛奴精銳,他日橫掃衛奴,平定遼東,收復東北失地,指日可待!

望著雄獅一般沉默而威嚴的隊伍慢慢走近,所有人都堅信這一點。

年老如王閣老、姚文達等人,也被眼前情景所震撼,心中湧動著從未有過的壯志豪情。

身穿冕服的朱和昶笑容滿面,大步上前,親自為霍明錦和其他幾位總兵斟酒。

霍明錦下馬,接過酒杯,仰脖一飲而盡。

歡聲雷動。

臺下,傅雲英身著官服,站在一群文官們中間。

凱旋儀式繁瑣,她已經站了一上午,渾身骨頭痠疼。

正和身前的汪玫小聲交談,忽然覺得有些異樣。

眼簾微抬,和高臺上望過來的一道視線撞了個正著。

霍明錦身披大氅,站在祭臺前,朱和昶站在一邊,笑著和他說話。

他面色平靜,似乎在認真聽朱和昶說話,眼睛卻望著她。

風聲呼嘯,旗幟獵獵飛揚。

他的目光,像深秋時節清冷的月色,彷彿從很久遠、很久遠的過去看過來,經過歲月沉澱,澎湃激揚的感情被流年洗滌,明明很厚重,卻又輕柔如紗,溫柔地將她包裹在其中。

她唇角輕揚,朝他微笑,眉眼微彎。

臺上,霍明錦神色不變,依舊是面無表情,唯有眼底浮起幾絲淡淡的笑意。

···

此次一舉剿滅衛奴精銳,不僅成功保住京師,還收復了大片失地,從此以後,遼東軍只需要按計劃層層推進,東北方,再無威脅!

南方,招撫流寇,重開商路,江南蘇杭一帶藉著這股東風,日進斗金,稅賦收入翻了一番。

北方,蒙古、衛奴都在這一戰中傷了根本,難成氣候。

荊襄地區,流民主動走出大山,新興市鎮拔地而起,各地流竄的流寇,已成往日雲煙。

一個多月的壓抑後,朱和昶終於揚眉吐氣,可以暢快大笑了。

按例要論功行賞。

徐鼎此次因為疏忽幾次貽誤戰機,應該以軍法處置,但他後來跟隨霍明錦圍剿衛奴兵,殺敵無數,最後功過相抵,仍舊由他駐守遼東。

朝臣們對此議論紛紛。

後來宮裡傳出訊息,霍督師向朱和昶推舉徐鼎,認為徐鼎是守城之才,野戰上輸給衛奴情有可原,他在遼東和衛奴對峙多年,對衛奴最為了解,還是由他駐守遼東最為穩妥。

聽說是霍明錦舉薦的,沒人提反對意見了。

而霍明錦,早已加封三公三孤,文官、武官的最高虛銜都給他了,已經封無可封,朱和昶只能賞賜金銀。

···

京師危機解除,朱和昶暗中派人將老楚王和皇長子接了回來。

老楚王將孫子送回乾清宮,拉住吉祥打聽,得知朱和昶最近心情不錯,時常大笑,悄悄鬆口氣。

朱和昶剛剛和幾位大臣議事,命內官送幾位閣老離開。

閣老們陸續離去,傅雲英走在最後。

老楚王拉著她說了幾句俏皮話,裡頭傳召歸鶴道長,他拍拍衣襟,踱進梢間。

屋裡沒有宮人侍立,只有朱和昶一人盤腿坐在炕床上。

老楚王笑眯眯道:「寶兒……」

朱和昶抬起眼簾,看他一眼,冷哼了一聲。

老楚王心裡一個咯噔,趕緊堆起一臉諂媚的笑容,走近幾步,「打了大勝仗,怎麼不高興?」

朱和昶不說話,望著槅扇的方向,唇角輕抿。

老楚王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從這裡可以看到外面的庭院,傅雲英正順著臺階往下走。

窗外幾枝梅花橫斜,朦朧的花影中,傅雲英的身影慢慢遠去。

老楚王眼珠一轉,「你為了英姐的事生我的氣?」

朱和昶唇角扯了一下,帶了點譏諷,「不然呢?」

老楚王心思電轉,拍一下大腿,坐到朱和昶對面,「寶兒啊,爹是為你好,你不能娶英姐!」

寶兒要是敢娶英姐,霍明錦馬上就會轉頭一把火燒了乾清宮!

朱和昶皺了皺眉,「誰說我要娶雲哥?」

老楚王一愣。

朱和昶笑了笑,「我以前連雲哥的姐妹都不敢娶,怎麼會娶雲哥呢?」

雲哥那樣的人,就該無拘無束,自自在在做她自己。強逼她入宮,讓她當妃子,亦或是皇后,都改變不了他會左擁右抱的事實。雲哥待他再好,也會心灰意冷,他們遲早會變成一對怨偶。

老楚王沉默了半晌,神色變得嚴肅起來,「寶兒,如果一開始……早在書院的時候,我就告訴你實情呢?」

那時候他是王府世子,英姐是平民之女,他們朝夕相處。

朱和昶收起笑容,眯著眼睛想了想。

老楚王靜靜地望著他。

半晌後,朱和昶揮揮手,笑著道:「都已經過去了,還說什麼如果不如果呢?我從來不去想如果,現在這樣挺好的。」

老楚王點點頭,惆悵之色盡數褪去,馬上嬉皮笑臉起來,「既然這樣,那你不生爹的氣了?」

朱和昶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幽幽地掃他一眼。

「哼!」

老楚王垂頭喪氣。

···

正月裡,過年的氣氛還很濃厚。

今年的這個年過得不容易,百姓們尤為珍惜。大戰過後,人人喜氣洋洋,見面便拱手致意,不管是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都要互道一聲新年好。

騎馬從長街走過的時候,時不時能聽見巷子裡爆竹聲聲,穿新衣的孩童們成群結隊到處亂竄,歡笑聲此起彼伏。

傅雲英下馬,管家迎出來,告訴她傅雲章又出門去了。

這一次霍明錦秘密北上,設下埋伏,和遼東軍互相配合,取得京師大捷,徹底擊潰十幾萬衛奴精銳,朝中文官雖然沒有親臨戰場,但也心潮澎湃,最近頻頻舉行詩會。

傅雲章作為詩社骨幹,天天應酬。

他們倒也逍遙,不是去山上賞梅花,就是去廟裡吃素齋,再要麼在松林底下撫琴,傅雲章文思泉湧,又出了一本遊記。

傅雲英搖頭失笑,回房脫下官服,換了件湖色滿池嬌織繡紋琵琶袖春羅襖,石榴紅雜寶織金百褶裙,梳簡單的小垂髻,斜挽一枝素面圓簪。

走密道到了隔壁宅子,房裡門窗緊閉,沒有人。

她推開窗子往外看。

後院就是演武場,設箭靶。

只聽幾聲箭矢飛快劃破空氣的嗖嗖聲,羽箭從她眼前飛過,射中靶心,箭尾輕輕顫動。

石榴樹下,霍明錦鬆開弓弦,低頭從箭囊中抽出一支箭,再度彎弓。

他沒戴玉冠,只束了網巾,穿一身輕薄的窄袖衫,闊腿褲,腰上勒絲絛,從肩背到腰部的線條利落流暢,可能剛剛練過拳,額前爬滿細汗。

傅雲英雙手托腮,倚著窗臺看他。

霍明錦眼睛盯準箭靶,引弦拉弓,幾支連珠箭放出,每一箭都射中靶心。

她看得出神。

練了一刻鐘後,霍明錦低頭整理箭囊,忽然道:「好看嗎?」

傅雲英愣了一下,笑了笑,頰邊笑渦輕皺,「好看。」

霍明錦嘴角一勾,抬起頭。

月洞窗前,湖襖紅裙的妻子倚窗而立,雲發豐豔,容色清麗,含笑望著他。

這回輪到他愣住了。

傅雲英莞爾,「明錦哥哥,好看嗎?」

霍明錦沒說話,哐噹一聲,箭囊跌落在地,幾步便跨到窗前,捏著她的下巴吻她。

他剛練武,身上汗津津的,渾厚的男性氣息。

她踮起腳回應他的吻,胳膊環住他的脖子。

片刻後,霍明錦鬆開唇,氣喘吁吁,垂眸看她,眸色暗沉。

掐著她的腰用力,將她整個人從窗裡抱出來,抵在窗臺上,緊緊壓住。

···

院外,一行人腳步匆匆,埋頭走過來。

李昌過來稟報事情,來不及讓人通報,想著二爺一個大男人,沒有女眷,衝撞不了誰,直接推門。

手剛碰到黑油門,被突然從花叢裡竄出來的暗衛給扣住了。

他道:「我找二爺有事。」

暗衛按住他的肩膀,低聲說:「二爺在忙。」

「我知道,二爺每天這個時候在練拳……」

李昌推開暗衛,徑直往裡衝。

暗衛沒拉住,心裡暗道不好。剛才夫人過來的時候他就退了出來,這時候李昌闖進去,要是撞見夫人怎麼辦?

李昌進了院子。

院子裡靜悄悄的,因而,窗前男女情動的喘息聲分外清晰。

李昌瞪大眼睛,呆住了。

二爺、二爺竟然抱著個美人,壓在窗上輕薄!

暗衛跟進來,看到眼前情景,兩腿直哆嗦,苦笑著拉走李昌,關上院門。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霍明錦還是注意到兩個飛快閃過的人影。

他粗喘著放開傅雲英,努力剋制欲、念,輕撫她的髮鬢,「我去解決。」

轉身就要走。

傅雲英一笑,拉住他的手,搖搖頭。

「無事。」

她墊著腳,輕輕咬一下他的下巴。

霍明錦被她勾得渾身燥熱,這會兒情、欲燒得正旺,根本沒法分神去想其他的事,怕她生氣,才會說要去解決李昌這個麻煩,聽她說無事,自然捨不得放開懷裡的人,再度俯身。

···

一直到天黑,李昌都沒見到霍明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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