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八)

孔皇后淚如雨下。

若在前幾天,皇上看她落淚,早就開始溫言軟語安慰她,知道她胃口不好,還親手喂她吃飯喝湯,把她當成孩子一樣呵護寵愛。

宮女們都羨慕她,試問世間有幾個丈夫會親手喂妻子吃飯?

今天,她哭了,皇上卻坐在那兒,無動於衷。

她一開始只是因為委屈而哭,到最後,真的傷心起來。

朱和昶看她一眼,示意侍衛放女官進來照顧她。

「朕知道內官侮辱輕賤前朝官員不是出自你的授意,諷刺雲哥是韓王孫的話,也不是你說的。」

孔皇后抬起頭,淚水打溼眼睫,剛塗的紅玉膏,眼角周圍一片黏黏的。

朱和昶緩緩道,「買兇在城外暗殺雲哥的事,也不是你哥哥做的。」

聽到這一句,女官心驚肉跳。

孔皇后愣住了。

朱和昶接著說:「但所有證據都表明是你哥哥做的。你父親和你哥哥常常在酒桌上抱怨,你也常和宮人說不喜雲哥的話,你哥哥還說若哪天雲哥出事,他一定買幾千掛鞭炮慶祝,出入孔家的三教九流俱是惹是生非的人物,京師內外的人都知道孔家人對雲哥恨之入骨……皇后,你想想,雲哥如果真的有什麼不測,天下人會怎麼想,朕會怎麼想?」

錦衣衛去南京調查長樂侯,據說長樂侯酒後曾大放厥詞,說他是太子的親舅舅,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他早晚能報大理寺之仇。錦衣衛趁他醉酒,問他知不知道響馬賊的事,他誤以為雲哥已經遇害,竟然哈哈大笑,說雲哥死有餘辜。

朱和昶長嘆一口氣,「皇后,雲哥沒有找朕告狀,他知道你們一家都是被利用的,有人想趁機挑撥朕的後宮和朕最信任的臣子,讓你們鷸蚌相爭。他選擇息事寧人,幫孔家掩埋一切證據,免得朕和你起爭執。」

孔皇后又驚又懼,氣得渾身發抖,咬牙切齒,「是誰陷害妾?是不是趙賢妃?」

對上朱和昶平靜的眼神,她愣了一下,淚落紛紛,「皇上,妾如今有孕在身,她們就趁機加害於妾……」

朱和昶按住她的手。

「皇后,剛才那個內官是別人安排在坤寧宮的內應……孔家是被陷害的,這一點不假。不過那些從你父親、你哥哥口中說出的話,卻不假。」

孔皇后哽咽著道,「父親和哥哥酒後胡言亂語,當不得真。」

朱和昶笑了笑。

「那皇后說出口的話呢?你沒有醉。」

孔皇后手腳發涼,心裡陡然騰起一陣難言的委屈和憤懣,「皇上,您怪妾?妾只是心疼哥哥,和身邊的人抱怨幾句,不曾真的對傅雲不利。」

「朕明白。」朱和昶嘆口氣,話鋒一轉,「可你是皇后,你只要有那種打算,露出口風,總有人主動替你忙活。皇后,你的一言一行,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孔皇后咬了咬唇。

朱和昶望著她,知道她還是不甘心。

孔皇后把他視作丈夫,而不是天子,她羨慕史書中那位曾經獨得盛寵的張皇后,希望他能和孝宗一樣,兩人雖然是帝后,卻能過和普通老百姓一樣的平凡生活。

孝宗一生不納妃,只有張皇后一位后妃,夫妻二人同起同臥,和普通夫妻一樣,感情甚篤。張皇后的孃家人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張皇后憐惜兄弟,縱容族人胡作非為,孝宗終其一生,都沒有懲治張家人。

在孔皇后看來,夫妻一體,他們才是這世上最親近的人,他應該向著皇后。

然而朱和昶現在是天子,而且是一個想有所作為的天子。

他願意包容孔家人,可皇后是否願意為他做出改變呢?

既然是帝后,那就得擔負起帝后的責任。而不是一面享受身為帝后帶來的特權,一面抱怨束縛太多,不能像普通人那樣想說什麼說什麼。

陷害孔家的人未必真的想要殺死雲哥,他們兩邊挑撥,加以利用,一邊在孔皇后耳邊煽風點火,挑起孔皇后對雲哥的憎惡,一邊接近宮外的孔家人,不費吹灰之力,就把長樂侯給帶進坑裡了。

不論他們成功與否,朱和昶都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對待孔皇后。

「這件事你不必管,朕會處理好。」

朱和昶站起來,風從荷池吹過來,衣袍獵獵。昔日天真的面孔一日比一日深邃,舉止間,盡顯君王威儀。

「皇后,你如今是雙身子,好好養胎。至於宮中庶務,先交給宮廷女官料理。」

他似嘆非嘆,轉身離開。

孔皇后淚眼朦朧,望著他的背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

回到乾清宮後,朱和昶召見錦衣衛指揮使,命他從那個鐘鼓司內官身上入手,查清坤寧宮到底有多少其他人的耳目。

趁這個機會,他要徹底肅清後宮不規矩的人。

指揮使應喏。

天氣熱,出去一趟,朱和昶衣衫盡溼,去淨房沐浴,換了身縐紗圓領袍出來,躺在窗前涼榻上小憩。

吉祥跪在一邊為他打扇。

朱和昶閉著眼睛問他:「你知道最讓朕生氣的是什麼嗎?」

吉祥低著頭,不敢吭聲。

朱和昶自問自答:「外面沒有那樣的謠言,偏偏宮裡卻傳出這種話,她身為皇后,第一件事應該先徹查謠言的來源,懲治傳謠的人,肅清宮中風氣。讓朕沒有後顧之憂。可她卻相信謠言,放任謠言不管,還在宮人面前議論朝中大臣。」

他嘆口氣。

「在她眼裡,朕是那種會逼迫朝臣以色事君王的人嗎?」

他要是真的對雲哥有那種心思,就不會把他推到風口浪尖上,君王的信任加上私慾,會讓雲哥一輩子擺脫不掉佞幸的罵名,甚至以後史書記載也不會放過他,即使他一生建功無數,也會被後人恥笑。

再說了,他朱和昶要是真的喜歡男人,用得著遮遮掩掩麼?

喜歡就大大方方喜歡。

他身邊一個男寵都沒有,皇后為什麼就相信他和雲哥有私情呢?

恃寵而驕是情趣,可皇后驕的方向不對啊!

朱和昶搖搖頭,睜開雙眼,「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雲哥太打眼了,他去了荊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肯定會有人趁他不在的時候離間我們之間的關係。」

三人成虎的故事他牢記於心。

他也有犯糊塗的時候,萬一被別人騙了,一怒之下真的害了雲哥,怎麼辦?

雖說之前給了他可以免死的憑證,終究是不頂用的。

雲哥為人正直,一心效忠他,為了他,連皇后的面子都不給,他不能辜負雲哥。

朱和昶喃喃低語,「朕能護雲哥一時,護不了一世,得儘早做打算。」

吉祥眼觀鼻鼻觀心,沉默不語。

他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傅大人會得罪孔皇后。

之前他百思不得其解,以傅大人的本領,當初完全能想到其他辦法處理長樂侯打罵齊少卿的事,就算一時想不到,事後只要他真的用心,肯定早就和孔家人化干戈為玉帛了。

可傅大人卻似乎突然變得耿直了。

雖說傅大人因為這事成為民間百姓口中的青天老爺,名聲大振,可日後孔家得勢,傅大人就危險了呀!

那些目光長遠的大臣背後都在譏笑傅大人也有衝動壞事的時候。

吉祥也曾為傅大人擔憂,如今才看出一點意思。

傅大人深謀遠慮吶!

他以退為進,什麼都沒說,就讓皇上以為他受了天大的委屈,連他的日後都替他想到了,要幫他留好後路。

以傅大人如今的地位和對皇上的影響力,遲早會和昔日沈閣老一樣,有功高震主的那一天,甚至他可以聯合其他大臣架空皇上。

皇上再信任他,還是會心生忌憚的。

傅大人果斷和後宮交惡,徹底斬斷跟後宮的聯絡,徹徹底底忠於皇上,誰的帳都不買。

等於把自己的弱點暴露於人前。

這樣一來,一方面,皇上會降低對他的戒心,另一方面,皇上還會心疼他,主動替他憂慮。

還有,將來要是有儲君之爭,傅大人不會牽扯其中,可以獨善其身。

以後太子長大,敢說一句傅大人的不是,皇上頭一個得跳起來罵兒子:你想對老子的忠臣做什麼?!老子天下都留給你,你非要針對老子的功臣?

至於以後皇上不在了傅大人該怎麼辦,那都是將來的事了,先把前面幾十年過得風風光光的,船到橋頭自然直。要是走第一步就得把以後所有路都想好,那得多累啊?

誰知道中間有沒有打岔的?

所以,傅大人和後宮交惡,在三十年內,對他都是利大於弊的。

吉祥心思轉了幾轉,決定多向傅大人學習。

身為皇上身邊的近侍,他也不該捲入後宮紛爭中,讓那些娘娘鬥去吧,他只要伺候好萬歲爺就夠了。

···

傅雲英和傅雲章、蘇桐等人快要抵達荊襄地區的時候,接到京中發出的密報。

朱和昶以皇后需要安心養胎為由,讓宮廷女官接管後宮事務。以後孔家男丁沒有他的手諭,不得進宮。孔太太每月可以進宮一次探望皇后,但不得留宿。

宮中幾位嬪妃,全都貶了位分,遷宮另住。

查出宮中私自夾帶訊息的宮人三百多人,一律趕出紫禁城,永不錄用。

那些常常在市井走動,仗著和孔家相熟為非作歹的地痞流氓和幫閒的幕僚,全被趕出京師。

孔家一時之間門前冷落車馬稀。

朝廷上,揪出七個陰謀詆譭大臣的官員,褫奪功名,遣回原籍。

京中風氣為之一肅。

楊姐夫在密報中說,朝堂上一片譁然,大臣都被朱和昶嚇到了。

傅雲英看完密信,付之一炬。

宮宴那天,鐘鼓司內官攔住她的時候,她看到朱和昶的衣角閃過透花窗,知道他就站在後面。

以前他曾故意走在她身後,然後突然跳出來嚇她。

朱和昶憐香惜玉,對女子很寬容,這一次發狠將後宮所有妃嬪都發落了,大臣們震驚不已。

傅雲英心中沒有太大的波動。

這一切在她的意料之中。

兵馬司副指揮使,是她的人。她銷燬所有證據,再讓副指揮使去朱和昶那裡請罪。

二哥為她擔驚受怕,還受了點傷,可不能就這麼算了。

···

楊姐夫的密信送往荊襄的同時,朱和昶的一道手書幾乎同時送出京師。

錦衣衛身負重任,快馬加鞭,一路南行。

到達目的地,他滾下馬,快步走到一座宅院前。

院門前的親兵確認過身份,放他進去。

宅院青磚黑瓦,從外面看普普通通,裡面卻別有洞天,假山瀑布,長廊花池,雖然地方不大,卻五臟俱全。

院中搭有薔薇架,架上爬滿油綠花藤,淺色花朵點綴其間,花朵蔫頭耷腦,被日頭曬了一天,像是要被烤化了。

薔薇架下,穿太師青雲紋地杭羅交領一撒的男人大馬金刀地坐在搖椅上,低頭擦拭手中長刀。五官深刻,側臉線條鋒利。

一個虎頭虎腦、眼睛水潤如葡萄的小男孩抱著他的腿,緊緊扒在他身上,大眼睛望著他手裡的長刀,口水橫流。

周圍侍立的親兵暗暗捏把汗,小少爺這麼小,二爺就這麼當著小少爺的面擦刀,也不怕把小少爺嚇著了!

錦衣衛走進去,奉上皇上親筆寫的任命書。

霍明錦還刀入鞘,接過任命書瞥幾眼,嘴角勾了勾。

作者「羅青梅」的其他小說

月明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