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九)

蒼山莽莽,雲霧茫茫。

正值炎炎暑夏,山中草木葳蕤,野草蔓生,天藍水清,山風吹拂,各種深淺濃淡的綠翻湧如浪濤,風吹沙沙聲此起彼伏。

山中潮溼悶熱,酷暑天接連趕了幾日路,眾人又累又熱,疲憊不堪,聽到領頭的喬嘉呼哨一聲,忙勒馬停下來。

隨從們去打水,傅雲英、傅雲章、蘇桐等人下馬,走到一株樹冠碩大的槐樹底下休息。

槐樹有幾人合抱粗,枝繁葉茂,罩下大片幽涼濃蔭。

傅雲英背靠樹幹坐在氈子上,裡頭衣衫都汗溼了,熱得頭暈腦脹,一張秀面紅得能滴出血來。

「喝點水,我在驛站灌的,是乾淨的泉水。」

傅雲章讓隨從牽走自己的馬,走到她面前,解下腰間水囊,遞給她。

她接過水囊,涼絲絲的泉水滑入喉嚨,頓覺渾身清涼。

「二哥,你呢?」

她把水囊遞回去。

傅雲章搖搖頭,「我喝過了。」

傅雲英不信,塞好水囊,道:「那先放著,待會兒你再喝一點。」

傅雲章笑了笑,拿回水囊,矮身坐到她旁邊,拍拍自己的肩膀,「靠著我睡一會兒。」

傅雲英搖搖頭。

他看一眼她紅撲撲的臉,低聲說:「沒事,我看著。」

也不知是熱的還是累的,傅雲英眼皮都抬不起來了,還是堅持不肯睡,召集蘇桐幾人過來商議正事。

蘇桐道:「已經到荊襄地界了,一路走來我們看到田裡稻穀青青,山上開墾了菜地,還有新建的村莊,說明這些流民是想安生過日子的。」

流民和流寇不同。

流寇必須剿滅鎮壓,而流民大多是在權貴吞併土地中失去耕田,或者被當地官府各種苛捐雜稅逼得走投無路的農人,他們逃到荊襄大山裡,只是想活下去而已,不會和朝廷對著幹。

這種就要想辦法招撫,而不是武力鎮壓。

傅雲英他們進山以來,到處都能看到耕作的痕跡,那些流民在這裡繁衍生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和良民沒有什麼區別。

雖說流民中也有不老實的,但通常是少數,大多數人已經在荊襄一帶生活許多年,甚至形成市鎮。

只要安撫好大部分流民,他們絕不會跟著苗八斤作亂。

一直瞧傅雲英不順眼的吏部主事張景貞手中拿了根樹枝,在地上劃來劃去,道:「這裡離漢水不遠,漢水多險灘峽谷,流經陝西、湖廣,於武昌府匯入長江,利於船運。老百姓管流經這一段的叫襄江,曹總督可能用船運兵。」

他們進山以後看到山中空無人煙,十室九空,一片瘡痍。

村莊都被焚燬了,可他們卻找不到曹總督的兵和被他驅趕的流民。

那麼多人,不可能憑空消失,所以他們猜測曹總督走的是水路。

喬嘉道:「已經派出人去前邊探路,很快就能找到曹總督他們的營地在哪兒。」

傅雲英點點頭,見眾人都是一臉疲倦之色,道:「日中不宜行路,大家先休息半個時辰。」

眾人一路風餐露宿,早已經習慣,也不講究,各自找了塊陰涼的地方,鋪開草蓆,倒下就睡。

傅雲章和傅雲英繼續小聲討論怎麼安置流民的事。

說著說著,他覺得肩膀上一沉。

低頭看去,傅雲英挨著他的肩膀,眼皮劇烈眨動,撐著不想睡,似乎還在努力掙扎,但意識已經朦朧。

佈滿紅血絲的眼睛還沒完全合上,就睡著了。

傅雲章低笑幾聲,左手揮開摺扇給她扇風。

蘇桐走過來稟報事情,看傅雲英挨著他合目安睡,忙閉上嘴巴。

他知道英姐是女子,因此一路上都在擔心她。她以女子嬌弱之身,和他們這幫男人一樣日以繼夜地騎馬趕路,期間沒有叫過一聲苦。她的隨從可能擔心她的身體受不了,幾次想要更改行程,她沒答應。

看她睡著,他默默走開。

喬嘉騎馬出去巡視了一圈,回來的時候摘了不少紅彤彤的野山果,捧到傅雲英跟前。

見她枕著傅雲章的肩膀瞌睡,眉頭皺了皺。

傅雲章對上他的目光,朝他搖搖頭。

之前一直知道英姐需要承擔多少風險,但這次出行才更深切地感受到諸多不便。若是沒有他同行,她可能連睡都不敢睡,必須熬到夜裡就宿時才能好生睡一覺。

喬嘉放輕腳步,把洗淨的野山果遞給傅雲章。

「大人喜歡這個。」

他輕聲說。

這種南方山中最常見的果子酸酸甜甜,很解渴,傅雲英在書院讀書的時候常常讓王大郎去後山上摘山果,去北方以後很久沒吃過了。

傅雲章謝過他,接了山果放在一邊,繼續打扇。

傅雲英很警醒,只睡了一刻鐘,就揉揉眼睛醒了過來。

見她醒了,傅雲章遞水囊給她用水擦臉,把扇子往她手裡一塞。

「好了,哥哥手都酸了,現在輪到你給哥哥打扇了。不許偷懶。」

傅雲英失笑。

傅雲章果然躺靠著樹幹閉目睡去。

傅雲英一邊吃山果子,一邊給他搖扇,覺得這情景有點像小時候,傅雲章躺在長廊底下的欄杆上乘涼,逗她幫自己搖扇。她抄完書,搬了張小馬紮坐在欄杆前,任勞任怨給他打扇。只搖了一會兒,傅雲章就獎勵她一錠銀子。

她那時候想,二哥果然有錢,出手真是大方。

後來才知道他聽蓮殼他們說大吳氏經常在飯桌上數落她,怕她在家中受委屈,故意用這種法子給她銀子作零花。

一家三口一個月的花費滿打滿算也才一兩,他隨手一給就是五兩一錠的,也不怕把她嬌慣壞了。

她笑了笑,吃了枚果子,繼續給他打扇。

···

半個時辰後,眾人收拾行囊,繼續往莽莽大山中行去。

山中沒有寬闊平坦的官道,路途顛簸難走,騎馬跑了一個多時辰,幾名派出去的護衛趕回來彙報,「大人,前面河邊飄下來不少屍首。」

眾人眉頭緊皺。

跟隨護衛趕到他們說的河谷,只見岸邊亂石灘上橫七豎八,漂浮著不少已經泡得發脹的屍首,看衣著,都是平民百姓。

天氣熱,那股氣味隨著山風飄過來,張景貞忍不住,撥馬後退幾步,哇的一聲,吐了。

傅雲英嘆口氣,道:「順著河往上游走。」

他們在密林中穿行,草叢茂密幽深,樹木遮天蔽日,熱得人喘不過氣,闊大的葉片上卻還有未乾的露水,不一會兒,身上外袍就被未乾的露水溼透。

這一下里裡外外都溼了。

到最後眾人只能下馬步行。

走了大半個時辰,不遠處傳來嘈雜人聲,間或夾雜著淒厲的尖叫哭嚎。

傅雲英心中一凜,撥開草叢,加快腳步。

他們走到一處岸邊,只見前方峽谷處,一夥穿罩甲計程車兵手持長刀,正將一群手無寸鐵的老幼婦孺趕到大江裡去。

流經峽谷的水流湍急,深不見底,那些衣不蔽體的老百姓互相攙扶著,不敢下河,士兵舉起長刀砍殺,老百姓們嚇得大叫,後退是死,往前走也是死,絕望的婦人抱著孩子慘嚎。老人神色麻木,佝僂著腰往大江深處走去,很快被河水沖走,撲騰幾下,沉入水底不見了。

可以想見,河中的老百姓心中該有多絕望。

眾人臉色大變,紛紛騎上馬,輕叱一聲,往山下奔去。

馬蹄聲如雷,士兵們回過頭,看到他們一行人從密林裡竄出來,心生警覺,提刀上前攔住:「前方何人?」

喬嘉道:「監軍在此!你們是誰的部下?」

士兵們面面相覷,為首的百戶上前幾步,朝被簇擁在最當中的傅雲英一抱拳,道:「原來監軍已經到了。」

他態度敷衍,傅雲英沒有理會,指一指江中跪著朝士兵求饒,卻被無情驅趕至江心的老幼婦孺,冷聲問:「你們在做什麼?」

百戶道:「監軍大人,小的們奉總督之命,追殺流寇。」

張景貞脾氣最急,怒喝:「你們這是在殘殺無辜!他們怎麼會是流寇?!」

百戶攤手,道:「大人,你們從京師過來,不知道荊襄這一帶的民風,這裡的男女老少個個都是流寇,官府命他們出山,他們冥頑不靈,不肯下山,分明就是給流寇做內應!想要徹底平息叛亂,就得斬草除根!」

眾人氣急。

這些士兵竟然將毫無反抗能力的老人、婦人、孩子趕到江心裡淹死,此等行徑,令人髮指!

就算是對待兩國交戰過後的俘虜,也會留他們一命,絕不會用上這樣的狠絕手段!何況眼前那些瑟瑟發抖的老幼婦孺只是一群走投無路的本國百姓!

傅雲英冷笑幾聲,驅馬上前,行到河邊。

士兵們握緊長刀,圍著她,不讓她再靠近。

她臉上陰雲密佈,環視一週,道:「就算這些人是流寇內應,也應該加以審問再做處置,而不是被你們活活逼死!」

士兵們對望一眼,進退兩難。

傅雲英怒視百戶,一字字道:「本官奉天子之命前來招撫流民,流亡於此的百姓皆是我朝子民,任何人不得濫殺,違者軍法處置,爾等還不速速退開!」

喬嘉奔至她身後,舉起寶匣。

傅雲英接過寶匣,拿出御劍,策馬馳往江心,馬蹄所踏之處,濺起丈高水花。

她面容冷肅,蹚過江水,衣袍獵獵,手中御劍高舉。

御劍折射出道道華彩,光芒萬丈。

「尚方寶劍在此,可斬天下奸佞,誰敢不從?!」

看到尚方寶劍,百戶愣了一下。

岸上的傅雲章第一個下馬躬身跪下,蘇桐等人也都紛紛下馬叩拜。

百戶嚇了一跳,忙也跟著跪下。

士兵們見長官都跪了,自然不敢再攔著傅雲英的馬,也都收了武器,低頭跪倒。

傅雲英直接策馬奔往江心,水越來越深,駿馬害怕湍急的水流,停在水中不敢動了,她翻身下馬,踩著水往前走,拉住那些呆若木雞的婦人,「皇上不會殺你們,回去!」

老人和婦人們呆愣許久,呆呆地望著她。

山風呼嘯而過,水流嘩嘩響,淹死的人被無情衝往下游,河對岸也有士兵看守,不許這些人逃走。

他們明知越往前走離死亡越近,卻沒法反抗,只能扶著年邁的父母,抱著幼小的孩子,在屠刀的威脅中,一步一步踏向死亡。

這些天無數沒有能力逃走的人就是這麼死在河裡的。

他們沒有反抗官府,沒有參與起義,只是老老實實躲在山裡耕種,卻被官府騙到山外逼死,死不瞑目!

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可現在不是亂世啊!

一片寂靜,唯有水流沖刷而過的嘩嘩聲響,提醒人們剛才這裡的一樁樁慘劇並不是幻象。

終於,有人反應過來。

監軍大人來救他們了,那些士兵不敢再拿著刀趕他們去死,他們還能活下去!

婦人抱緊懷中的孩子,坐倒在江水中,嚎啕大哭起來。

這一聲淒厲的哭聲響起,其他人從震驚麻木中回過神,劫後逢生,抱頭痛哭。

傅雲英站在及腰深的河水中,溼透的衣袍被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緊緊攥著。

老人渾身發抖,抓著她衣袍的手指節痙攣,從下而上仰望她,雙目閃爍著狂熱的光。

她站在水中,目光逡巡一週,道:「不用怕,隨本官回去。」

男男女女,老幼婦孺,畏畏縮縮,膽戰心驚,一眨不眨地盯著她,不敢挪動一步。

她抬腳往河岸上走。

那些人連忙跟上她的腳步,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目光緊緊鎖在她身上,生怕一個眨眼,救星就不見了。

越來越多的人蹚水圍過來,跟上傅雲英。

踩水的嘩嘩聲匯成一片。

山風吹散濃雲,大束日光傾瀉而下,籠在傅雲英身上,她面色平靜,身上衣衫溼淋淋的,雙眸清亮,抿唇四顧時,不怒自威,讓人不由自主便生出一股凜然之意,不敢與之對視。

百戶本來還想攔,被她有如天人一般的凜冽氣勢所懾,竟然動都不都動一下,更別提跳起來阻止她救人了。

岸上,傅雲章幾人站起身,吩咐隨從找陰涼處架起火堆煮熱水。雖是酷暑,江水被曬得發燙,可水面底下的水還是冰涼的,婦人和老幼在水裡泡了半天,衣裳透溼,得煮些姜水給他們喝下。

傅雲英走回岸邊,叫來百戶,「你們順著下游看看有沒有還活著的,收斂屍首,好生安葬。」

又叫來張景貞,讓他監督百戶。

張景貞為人暴躁,但也耿直,讓他監督百戶,百戶絕不敢敷衍差事。

百戶心不甘情不願,應了差事,帶著官兵離開。

···

密林深處,茂盛的草叢裡,數百支正對著河岸的弓箭已經拉滿了弦,蓄勢待發。

林中又潮又熱,他們在這裡埋伏了很久,眼見著那夥士兵逼死老幼婦孺,他們怒髮衝冠,雙眼赤紅,早就按捺不住,只等大哥一聲令下,他們就衝出山林,將那夥窮兇極惡計程車兵亂刀砍死,讓他們血債血償!

突然冒出一行人騎馬衝下山坡,打亂了他們的計劃。

藏在密林中的無數雙眼睛,親眼目睹那位年輕俊秀的監軍大人喝退士兵,縱馬入河,將老幼婦孺救了回來。

他們長年生活在大山中,辛苦耕作,沒見過什麼世面,何曾見過這等風姿灑然、氣質出塵的人物?

這位英氣勃勃的監軍大人竟然是來救流民的!

林中埋伏的隊伍有一瞬間的騷亂,眾人緊握彎弓的手抖了一抖,齊齊往站在高處的男人看去。

男人體格高大,一臉絡腮鬍子,右臉上一道癒合不久的新鮮刀疤,雙眸銳利如鷹隼。

一人奔回男人身邊,小聲問:「大哥,怎麼辦?」

男人抄起長弓,彎弓搭箭,肩背緊繃,肌肉隆起,雙眼微眯,箭尖直指岸邊那個穿一身墨綠地織金雲肩雜寶紋圓領妝花紗蟒服的監軍。

監軍大人年紀不大,雖然隔得遠,也能看出他品貌不俗,俊秀無雙,置身一群衣衫襤褸的老百姓當中,猶如鶴立雞群,非常顯眼。

男人的箭尖對準了監軍,隨著對方的動作移動。

監軍來回走動,安撫失魂落魄的老百姓,命隨從取出乾糧和清水餵給老人和孩子吃下。

有婦人拉住他的袍角跪地痛哭,隨從忙上前驅趕,他揮手阻止隨從,耐心聽婦人哭訴,安慰她幾句,直到婦人情緒穩定下來。

男人眼底閃過一抹意義不明的暗色。

身邊人小聲道:「大哥,那些官兵人數眾多,我們的人根本沒打過仗,不是他們的對手。又來了一個監軍,我看他身邊帶的人個個都是高手,我們貿然出擊,不僅傷不了那個監軍,還可能交代在這裡,沒法全身而退。既然監軍把人救了,還能管住那些官兵不讓他們隨便殺人,我們不如悄悄離開?」

男人沒說話,箭尖仍然指著監軍那張眉目如畫的面孔。

他不開口,沒人敢吭聲,林子裡靜悄悄的,似乎連蟬鳴聲也停下來了。

片刻後,男人舔舔乾燥的唇,收起弓箭,沉聲道:「走。」

話音落下,草叢裡的幾百支弓同時收起。

一片窸窸窣窣的響動過後,這夥人悄悄離開,沒有留下一點痕跡,彷彿根本沒有來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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