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謝賞,目送聖駕離開。
傅雲英退出內殿,轉過長廊,斜刺裡突然鑽出一個男人,攔住她,笑眯眯道:「傅大人請留步。」
她雙眼微眯,認出男人是鐘鼓司的內官,負責宮宴上的禮樂一事。
長廊另一頭,大理寺的其他人正在等她,看她被內官攔下,駐足觀望。
她正想開口,眼角餘光掃到透花窗裡一角玄色暗影閃過,嘴角微翹。
乾脆不走了。
內官舉袖遮住自己的臉,小聲道:「大人,有位貴人有兩句話,託奴轉告大人。」
傅雲英沉默不語。
內官嘿嘿一笑,「聽說大人的字寫得很好,貴人想問問大人,禮義廉恥這幾個字,要怎麼寫?」
傅雲英慢慢抬起眼簾。
內官滿臉帶笑,綠豆眼睛幾乎眯成一條縫,憨厚的面容,語氣卻陰毒,壓低聲音一字字道:「大人也想效仿昔日韓王孫麼?」
韓王孫,名嫣,名門之後,漢武帝劉徹幼時的玩伴,善騎射,懂兵法,才貌兼備,是劉徹的寵臣。後來得罪王太后,被王太后冠以穢亂宮闈之名毒殺。
據說年輕的漢武帝披頭散髮趕往王太后處,為韓嫣求情,終不能救。
傅雲英面色不變,直視著內官,從容道:「我也有幾句話要託你轉告那位貴人。」
內官怔住了。
傅雲英似笑非笑,「敢問貴人,這兩句話,是她自己想問,還是別人攛掇她問的?」
內官咬咬牙。
傅雲英不再理會他,拂袖而去。
齊仁在廊下等她,看她走過來,問:「剛才那個人和你說什麼了?我瞧他不像是好人。」
大理寺的人眼光奇準。
傅雲英搖搖頭,「無事。」
···
透花窗內,吉祥跪在地上,屏氣凝神,大氣不敢出一聲。
他撩起眼皮,偷偷看站在窗前的朱和昶一眼。
年輕的君王左手緊緊扣在窗邊一叢花枝上,臉上陰雲密佈。
「哐當」一聲,朱和昶右手上拿的匣子跌落在地,黑漆匣子應聲裂成兩瓣。
吉祥嚇得一哆嗦。
朱和昶低頭,看著匣子裡摔碎的墨硯,雙手握拳。
地方上進貢的墨硯,他用了覺得挺好,之前忘了給雲哥,剛才想起有幾句話要囑咐雲哥,隨手拿了墨硯就過來,料想他應該還沒走遠。
卻不想聽到鐘鼓司的內官這樣質問雲哥。
朱和昶聲音暗沉,「剛才那個閹人是哪個宮的人?」
吉祥支吾著道:「爺,奴這就去查……」
朱和昶冷冷掃他一眼。
這一眼讓吉祥遍體生涼。
爺待下人好,但下人真犯了他的忌諱,他也不會留情,雖不至於殺人,但絕不會再重用,之前長史那批人就都被送回武昌府養老去了。
吉祥飛快思考,小聲道:「爺,恍惚是坤寧宮那邊的……」
朱和昶面色更難看。
大踏步就往坤寧宮的方向走去。
想起皇后身懷六甲,吉祥心急如焚。
到了坤寧宮,內官、宮人們正忙著灑掃庭院,天氣熱,日頭毒,院子裡每隔半個時辰就要灑一遍水。
裡頭的宴席散得更早,孔皇后已經回寢殿安置。
走進涼爽的內殿,朱和昶心情複雜。
皇后有孕,這時候和她吵架,對她的身體不好。
他揉揉眉心,剛才宴席上那種心情激盪、躊躇滿志的感覺一掃而空。
坤寧宮的宮女看到朱和昶,忙躬身下拜。
他擺擺手,轉身出去。
宮女們面面相覷,皇上怎麼一來就走了?
回到乾清宮,朱和昶對吉祥道:「再找幾方好墨硯,給雲哥送去。」
吉祥應喏。
兵馬指揮司的副指揮使求見,進了內殿,抱拳道:「皇上,微臣是來請罪的,前幾日傅大人回京路上遭響馬賊截殺,至今還沒查出真兇。」
朱和昶失手打翻桌邊茶杯,「什麼響馬賊?」
茶杯落地的聲音讓殿中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朱和昶站了起來。
這時,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不一會兒,金吾衛進殿,「皇上,錦衣衛千戶有要事稟報。」
朱和昶按下怒火,擺擺手。
錦衣衛千戶匆匆進殿,啞聲道:「皇上,荊襄流民暴亂,短短兩天內,亂民人數已達一百萬!」
朱和昶愣了片刻,愀然變色。
流民問題,一直是朝廷心腹大患。
流民的成分很複雜,除了乞丐、盜賊、兇犯、前朝遺民之外,大部分是走投無路的平民百姓,有的為了躲避苛捐雜稅舉村、舉鄉全體逃亡,有的是在豪強吞併土地或者災荒中失去耕田,不得不逃離家鄉。
可以說,每當發生旱災,便有無數老百姓為了活命湧入山中。
荊襄地區,位於陝西、四川、湖廣交界地帶,北邊挨著秦嶺,南邊便是巴山,都是一望無際的高山密林,河溝山谷。流民流竄其中,就猶如魚入大海。
流民長期盤踞在荊襄一帶,官府根本不知道他們的確切人數,更別提將他們全部抓捕。
官府曾多次派兵前去遣散流民,流民們躲在深山中,就是不走。
他們手無寸鐵,人數眾多,官府又不能痛下殺手,只能派兵守著。
錦衣衛說得含蓄,朱和昶之前曾關心過流民之事,聽得懂他的話外之音。
所謂暴亂,定是有人揭竿而起,帶頭起義,而響應的人已經多達一百萬。
之前閣老們提起過,南方暫時安定下來了,但北邊的民亂一直在持續,也不得輕忽。
朱和昶冷靜下來,召見幾位閣老和兵部官員。
閣老們有的還在路上,有的剛剛到家,又被一道急詔喚回乾清宮。
殿內氣氛不算沉重,老百姓家中沒有餘糧,每逢災荒,他們當年收不到糧食,沒法填飽肚子,還要應付地方官府的盤剝,不舉家逃亡的話,只能等死。因此每當地方發生大面積旱災,很可能爆發民亂。
大臣們並不慌張,細問錦衣衛千戶荊襄一帶的情況。
千戶道,「他們在一個叫苗八斤的人帶領下,已經聚攏起百萬之眾。」
大臣們面露憂色,一般的流民起義,就如同一盤散沙,不是朝廷軍隊的對手,難以形成氣候,但一百萬之眾,不容小覷啊!
···
傅雲英回到家,前腳才剛踏進門檻,突然聽到一陣馬蹄踏響。
她抬起頭。
巷口煙塵滾滾,錦衣衛策馬飛奔而至,到了門前,滾地下馬,抱拳道:「傅大人,皇上傳召。」
她匆匆進宮,在乾清宮外等候召見的時候,聽到裡面傳出朱和昶的震怒聲。
吉祥從裡面走了出來,戰戰兢兢和他見禮。
她問:「皇上為何動怒?」
宮宴上還好好的。
吉祥小聲告訴她事情原委。
荊襄流民起義,幾位閣老商量應對之法,正談得好好的,又有八百里加急送到,地方官聯名彈劾總領陝西、湖廣軍務的曹總督,說正是因為曹總督殘忍屠殺流民,才導致這一場起義。
原來曹總督誘騙流民,說只要他們願意出山歸順朝廷,朝廷就對他們的逃亡行為既往不咎,還歸還他們的耕地,讓他們可以轉回良民身份。
流民們生活困苦,被曹總督的承諾打動,先後有數萬人攜家帶口主動歸順。
等著他們的,不是他們夢寐以求的安定生活,而是曹總督的屠刀。
曹總督命軍隊屠殺那些毫無抵抗能力的流民,無論老幼婦孺,全部格殺勿論。
一時之間,血流成河,屍橫遍野。
蒼茫青山間,俱是累累白骨。
恍如人間煉獄。
苗八斤是當初主動歸順的流民之一,他的父母兄弟都死在曹總督部下手中,只有他撿回一條命,乾脆孤注一擲,帶領其他流民起義。
響應者如雲。
傅雲英長嘆一口氣。
難怪朱和昶會勃然大怒。
內殿,朱和昶餘怒未消,要將曹總督召回京師,另派人去接管陝西軍務。
王閣老立刻反對,現在流民起義已經無法阻擋,這時候調回主帥,恐怕城池會失守。
為今之計,只能讓曹總督去鎮壓流民,待流民起義之事解決了,再論其他。
朱和昶暫且隱忍下來。
閣老們離去後,傅雲英進殿。
朱和昶往後仰靠在龍椅上,神色疲憊。身上還穿著宮宴上穿的玄色常服,袖口收得緊緊的。
她走上前。
聽到腳步聲,朱和昶立刻直起腰。
看到進來的人是她,馬上又放鬆下來,靠回椅背上,手腳攤開,一副懶散模樣。
這個自然而然的動作,讓傅雲英不由得想起以前在書院時,朱和昶公然在課堂上偷懶的樣子,心中微微一嘆。
「朕要派人去陝西監軍,督察將帥。」
朱和昶低聲道,聲音暗啞。
傅雲英怔了怔,心中雪亮,拱手道:「臣願領命前去。」
朱和昶抬起頭,看著她。
天色漸漸暗下來了,他剛才發怒,內官們膽戰心驚,殿中還未點起燈燭。
她站在朦朧光影中,身姿高挑,眼睫低垂時,罩下淡淡的青影。
不用他開口,雲哥便明白了。
朱和昶嘆口氣,說:「戰場上刀劍無眼,我怕你出事。」
雲哥是他最信任的朋友,他不想失去自己最好的朋友。
傅雲英一笑,「皇上,流民起義,應當以招撫為主,臣此去並不是上戰場,不會有什麼危險。」
看她笑,朱和昶神色緩和下來,不自覺跟著翹了翹嘴角,點點頭,「朕也認為應該以招撫為主,否則就算這一次鎮壓住了,也是貽害無窮。朕會另派人去代替曹總督,屆時新總督在前方作戰,你以監軍之名,留在後方安撫流民,帶上尚方寶劍,當地官員都聽你指派。」
君臣雖然達成一致,朱和昶仍然有些猶豫。
雲哥是最合適的人選,可真的要擬旨了,他終究還是遲疑。
傅雲英看他皺眉沉思,想了想,笑著道:「多謝皇上。」
朱和昶愣了一下,揚眉,疑惑地看著她,「謝朕什麼?」
傅雲英微笑著說,「流民之事難辦,但若辦好了,必是大功一件。皇上信任臣,將立功的機會留給臣,臣自然要謝皇上。」
她故意用輕快的語氣談論朝政大事,若是王閣老他們聽見了,一定會大怒,罵她輕浮,不堪大任。
但這兩句輕描淡寫的話,卻將朱和昶的焦躁不安給撫平了。
挑戰也是機遇,他要和雲哥做一對肝膽相照的君臣,那麼就不該瞻前顧後。
雲哥不怕,他這個當皇帝的,又何須畏手畏腳?
他當年不信邪,吃了那麼多酸橘子下肚,可曾怕過什麼?
朱和昶長舒一口氣,笑了笑,讓人去擬旨,「雲哥,我這麼偏心你,你可得替我爭口氣啊!」
傅雲英淡淡回一句:「盡力而為。」
朱和昶噎了一下,指著她,哈哈大笑。
周圍侍立的內官鬆口氣,把心放回肚子裡,也跟著笑。
見朱和昶終於恢復正常了,傅雲英不再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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