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二)

太醫搖搖頭,斟酌著說:「這也說不準,先按著藥方吃,興許就好了。」

傅雲英臉色微沉。

···

傅雲章醒來的時候,聞到一陣清甜的香氣。

這氣味和藥味不一樣,以往他房中總是瀰漫著一股說不上好聞也說不上難聞的藥草味道,現在縈繞在他鼻端的香氣卻甜絲絲的。

他睜開眼睛。

屋裡光線明亮,窗戶支起半邊,亮光透過如意紋窗格子漏進來,地上一道道亮斑,幔帳都用銅鉤攏起來了。

傅雲英盤腿坐在一邊的羅漢床上看卷宗,黑漆桌案上堆疊了兩大摞書冊,一摞是看過的,一摞是沒看的,她低頭認真翻看,偶爾會提筆在紙上畫一個圈。

窗前高几上供了一大罐鮮嫩瓜果,香氣就是那些瓜果散發出來的,這個季節北地連桃花都沒開,也不知她到底從哪裡尋摸過來的新鮮瓜果。

傅雲章輕咳了兩聲。

羅漢床上,傅雲英立刻放下筆,下地篩了杯茶,送到床邊。

「二哥,你醒了。」

傅雲章撐著坐起來,靠在床欄上,接過茶杯啜飲一口,搖頭失笑,「是不是嚇著你了?其實我沒事。」

傅雲英嗯了一聲,問:「二哥,傅容和你說什麼了?她想威脅你?」

傅雲章垂眸,放下茶杯,「威脅?她還不夠格。」

他走了會兒神,看一眼傅雲英,「今天沒去衙署?」

傅雲英看著他,覺得他今天有些反常,道:「我告了一天假,刑部那邊也派人去打招呼了。」

傅雲章一笑,「我沒事,別耽誤你的正事,下午去衙署罷。」

像是要證明自己確實什麼事都沒有,他掀開錦被,穿上靴鞋,下地走了幾步。

「昨天只是意外,你管得那麼嚴,我很久沒吃酒了,每天吃飽穿暖,按時就寢,身體比以前強多了。」

怕傅雲英不信,他指指房門外,「不信你可以問蓮殼。」

傅雲英已經問過蓮殼了。

蓮殼說傅雲章很久不用吃藥了,大冬天也沒有病過,昨天不知怎麼回事,從城外回來,突然就病倒了。

看來問題出在傅容身上,而且二哥不想讓其他人知道。

傅雲英不動聲色,「二哥,你餓不餓?先吃飯吧。」

傅雲章摸摸肚子,莞爾,扭頭看她,目光變得飄忽起來,「妹妹,你對我真好。」

這世上,大概也只有她能懂他,真正關心他、尊重他。

雖然傅雲章語氣戲謔,像是在說笑,傅雲英卻覺得他每一個字都說得認真鄭重。

「二哥對我更好。」

她輕聲說,站起身,扶住傅雲章的胳膊。

傅雲章笑了笑,就著她的攙扶走到月牙桌前坐下,「還真餓了,吃飯罷。」

···

下午,傅雲英仍舊去大理寺,傅雲章本來打算和她一起出門,她攔著不許,讓他在家休息。

傅雲章拗不過她,笑著應了,把一份卷宗交給她,「這案子不必審理,來龍去脈都一清二楚,我看過供詞,沒有可疑之處。」

他建議將這樁案子作為法報的頭刊故事。

為了和邸報以作區分,三法司官員管他們合理編寫的報刊為法報,仍舊由各地報房負責印刷,免費供給老百姓傳閱。

馬車上,傅雲英開啟卷宗匆匆看幾眼,咦了一聲。

又是一樁殺夫案。

男尊女卑,妻子殺死丈夫,屬於卑下者冒犯尊貴者,按律法,應該凌遲處死。

二哥為什麼要選這個案子?

到了大理寺,傅雲英展開卷宗細看。

說來也是巧,她經手的案子中,有一半和婦人有關,殺夫案、殺妻案她碰到過不少。

所以傅雲章才挑這個案子?

她喝口茶,繼續看下去。

看完所有文書,她明白傅雲章想做什麼了。

他想救下那個兇犯。

兇犯是名婦人,名叫牛銀姐,二十六歲,她殺了自己的丈夫,作案工具是一把鐵鉗。

牛銀姐的丈夫鄧壽家中本來殷實富裕,有幾百畝良田,但他不學無術,成日花天酒地,很快就把家產敗光了。

鄧壽過慣了大手大腳的日子,為了籌錢繼續去勾欄行樂,竟然將自己的妻子牛銀姐典給其他人當妾,等生了孩子,再把人給要回來。

牛銀姐曾想過逃回孃家去,但她孃家兄弟不管她的死活,她無處可去,只能回家,被鄧壽強賣給他人。

就這麼過了幾年,牛銀姐輾轉做過三個人的妾,家中三個女兒,兩個年長的都被鄧壽賣給過路行商當丫頭。

去年,鄧壽見最小的女兒生得美貌,正好手中缺錢,又動了心思,想把小女兒賣到窯子裡去。

那天牛銀姐去河邊洗衣裳,回到家中,看到丈夫領來的人抓走小女兒,想到兩個大女兒生死不知,失去理智,抄起鐵鉗朝鄧壽敲下去,不小心打到鄧壽的腦袋,把他給打死了。

夫妻吵架的時候鄰里街坊在一邊圍觀,親眼目睹牛銀姐殺了自己的丈夫。

地方上認為牛銀姐殺夫情有可原,可畢竟是殺了人,可以免除讓人受盡折磨的凌遲,改為不那麼痛苦的絞刑。

···

傅雲英合上案卷,吩咐石正召集刑部和都察院的人,拿著案卷去找齊仁。

齊仁看過卷宗,簡單敘述案件經過。

眾人商討一番,認為這樁案子很適合公開。

一來牛銀姐殺夫的事在當地很有名,出嫁從夫,天底下敢於反抗丈夫的妻子歷來就少,出了一樁,往往能轟動一時。二來,牛銀姐的遭遇很值得人同情,可惜她手段太過激烈了,殺了人,就必須受到懲處。

傅雲英認為不應該判絞刑,少卿齊仁也這麼想。

民間百姓對此有很多討論,有些人認為牛銀姐因為糾紛打死丈夫,心腸狠毒,理應判刑。

大部分人覺得牛銀姐可憐,當然,他們僅僅只是同情,和其他人一樣,也覺得牛銀姐不應該殺死鄧壽。

案子最後交由三法司共同審理。

汪玫的學生立刻起草法報第一刊,名字他已經想好了,很樸實,就叫《牛氏殺夫案》。

眾人還在小聲商量怎麼張榜,內官來大理寺通傳,朱和昶今天見過工部侍郎,有事和傅雲英說。

她隨內宮進了乾清宮東邊配殿,院子裡的雪早就化盡了,宮人灑掃開一片寬敞的場地,搬走花盆,圍起一塊地方當打球場。

朱和昶手裡拿了根球杖,擊出一球,宮人們齊聲叫好。

他站著不動,自有宮人去為他撿球。

看到傅雲英沉著臉走近,朱和昶忙笑著道,「朕可不是玩物喪志,這些天太忙了,鬆快半會子,也就玩了一刻鐘。」

傅雲英愣了一下,道:「臣不是這個意思。」

朱和昶甩開球杖,接過內官遞來的熟水喝幾口,「那你臉色怎麼那麼難看?誰欺負你了?」

傅雲英道:「家中兄長患病,所以臣才會如此。」

朱和昶恍然大悟,「你二哥?」

肯定不是傅雲啟,那小子瞧著嬌滴滴的,其實比牛還壯。

傅雲英點了點頭。

朱和昶眼珠一轉,大手一揮,「朕這就讓太醫院去給你二哥看病,需要什麼藥,隨便拿,不用和朕客氣!」

雲哥的二哥就是他兄弟。

傅雲英沒有推辭,謝過朱和昶。

說起正事,聽傅雲英講了牛氏殺夫的前後經過,朱和昶想了想,道:「牛氏為護女殺夫,委實可憐,朕可以赦免牛氏。」

傅雲英搖搖頭,「皇上,您可記得淳于緹縈救父的故事?」

朱和昶點頭道:「朕記得,老先生那天講過。」

淳于緹縈,是西漢時的一名孝女。她父親獲罪,即將受肉刑,當時的肉刑非常殘酷,要割去犯人的鼻子,或者砍去一隻腳。淳于緹縈隨著囚車一路跟進長安,上書朝廷,願意代父親受刑。

文帝非常感動,不僅赦免了淳于緹縈的父親,還廢除了肉刑。

王閣老講這個故事,是為了勸朱和昶多向仁君學習。

傅雲英道:「您可以赦免牛氏,也可以赦免其他人,可朝廷律法不會做出任何改變。」

朱和昶沉思片刻,「朕懂了。」

他寬宥牛氏,只是一個特例,這世間還有很多和牛氏處境相似的苦命女子,難不成都要指望皇帝的仁慈心嗎?

想要真正做出改變,就公開案子,引起民間百姓的思考,讓官員們參與進來,最後嘗試著修改律法,讓律法更加完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刀切。

如此,牛氏能保住性命,也許會被判處流放或者其他苦刑——她畢竟失手殺了人,以後再有類似的案子,朝廷可以根據律法來判定是否判死罪。

就如同文帝因為一樁案子廢除肉刑一樣,牛氏殺夫案,也可以成為一個契機。

朱和昶記下這個,說起另一件事,「那幾個小佛朗機人懂的還真多!朕聽汪閣老說,他們還可以為我們鑄造紅夷大炮!」

傳教士中能人輩出,為了傳教,他們什麼都學,天文地理,醫學算術,無所不精。

白長樂等人之前從未學過漢文,但為了能夠打動江南士紳,他們刻苦學習,熟讀中原典籍,學中原人戴頭巾,穿寬袍大袖,過中原人的節日,幾年之內,成功和江南士紳結下深厚的情誼,成為當地世家豪族的座上賓。

為了討好朱和昶,他們使勁渾身解數,拿出各種稀奇古怪的寶貝,有自鳴鐘,會唱歌的盒子。

如果朱和昶准許他們在中原傳教,他們還能提供武器。

最近京師官員間最為流行的事,就是把幾個傳教士請到家中宴席上助興。

對於他們強烈的傳教欲、望,朱和昶認為可以答應下來,就當是多了一派番僧。

傅雲英道:「許他們傳教,有利有弊,目前來說,利大於弊。」

傳教士的很多想法對朝中大臣造成很大的衝擊,這是好事,大臣們被程朱理學禁錮久了,應該睜開眼睛多看看外邊的世界。

君臣又說了些其他事情,傅雲英告退出來。

她轉道去禮部找白長樂。

白長樂這幾天和禮部官員重新繪製輿圖,大部分時間待在禮部。

「大人來了。」

遠遠看到傅雲英,白長樂就堆起笑臉,灰綠色眼睛裡盛滿笑意。

他慈眉善目,很擅長讓別人放下戒心。

傅雲英和他見禮,問:「聽說你也懂醫術?」

白長樂謙虛道:「略懂一點。」

傅雲英嗯一聲,「勞煩你隨我走一趟。」

···

到了傅家,白長樂連聲嘆氣,「早知是來大人府上,我該準備些禮物的!失禮,太失禮了!」

傅大人是他們的救星,把他們引見給東方皇帝,讓他們可以盡情施展自己的才華來擴充套件傳教事業,是大貴人吶!他給東方皇帝送禮時,偷偷留下一座自鳴鐘,就是為了送給傅大人的。

傅雲英淡淡道:「禮物就不必了,家兄多病,勞煩你看看。」

白長樂呆了一呆,眼珠滴溜溜轉來轉去,傅大人的兄弟病了,需要他這個懂醫術的人幫忙,他剛才看見幾個宮廷醫生從傅家出來,說明傅大人不止找了他一個人幫忙。

為了報答傅大人的恩情,說服傅大人信仰上帝,一定得把他的兄弟治好!

治好傅大人的兄弟,以後他們就能自由在中原發展教徒了!

這麼廣闊的土地,比歐羅巴大陸還要遼闊……真的在這裡建造起第一座聖堂,他白長樂一定能名留青史,大名傳遍各個大陸!

白長樂搓搓手,越想越覺得前途光明。

···

太醫會診,最後白長樂出馬。

頭一次看到金髮碧眼的外國人,傅家下人嚇得目瞪口呆,蓮殼倒茶的時候,幾次沒拿穩茶壺。

傅雲章最為平靜,多年下來久病成醫,略懂一些醫術,和白長樂說笑了幾句。

白長樂眉頭緊皺,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麼救治傅雲章。

挫敗歸挫敗,他知道傅雲英這個人不像其他官員那樣好騙,最好和她說實話,聳聳肩膀,歉疚道:「我略懂一些人體結構,也許可以為你們家的醫生作參考。」

傅雲英也沒指望一下子就找到神醫,謝過他的幫助,送他出門。

見她態度依然如初,白長樂非常感動,決定回去好好找找資料,看能不能幫上忙。

送走白長樂,傅雲章躺倒在枕頭上,笑著對傅雲英道:「別忙活了,我這些年都是吃張道長的藥,一直很好。」

「二哥可是累了?」傅雲英篩杯茶給他,「以後不會讓這麼多人來打擾你。」

傅雲章失笑,「不是為了這個。」

他喝口茶,看她一眼,「雲英,我想回湖廣一趟。」

有些事,必須做一個了結。

傅雲英怔了怔。

傅雲章微笑道:「我回去處理些私事,你放心,我坐船回去,走水路舒服。」

傅雲英和他對視。

兩人四目相接,都沉默下來。

只需要一個眼神,傅雲英就知道傅雲章主意已定,輕聲道:「二哥多帶幾個人,我讓喬嘉找幾個部下跟著你一塊回去,順便幫我拿一些東西。」

傅雲章搖搖頭。

傅雲英道:「到了地方就分開,等二哥辦完事再一起回來。我吩咐下去,他們絕不會吵到二哥。」

她什麼都想到了,傅雲章無奈,笑著輕拍她發頂,「好,都聽你的。」

蓮殼開始收拾行裝。

傅雲英回到自己的院子,吩咐喬嘉,讓他挑幾個人和傅雲章一起南下,「記住,他們只需要保護二哥的安全,不要刺探二哥在做什麼。」

喬嘉應喏。

正說著話,院外傳來吵嚷聲,隱約夾雜著怒罵,嗓音粗啞。

喬嘉皺眉,示意院子裡的暗衛過去檢視。

暗衛還沒出去,院門被撞開,身著戎裝的高大男人衝了進來,「傅相公,二爺有難!」

喬嘉悚然。

書房裡,傅雲英瞳孔微縮,片刻後,才嘶聲問:「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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