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二)

戴包頭的年輕婦人穿過擁擠的人群,擠到傅雲章面前。

「二哥哥!」

傅雲章認出她,眉頭輕皺。

一旁的隨從忙拱手道:「爺,小的不知道她會出現在這。」

另外兩個隨從想將傅容帶走,她抓住其中一人的胳膊,高喊:「二哥哥,你真要這麼狠心嗎?我有話對你說!」

傅雲章神色淡淡,掃一眼左右。

俊秀男子被年輕婦人追著不放,著實吸引路人的目光,已經有不少人往他們這邊看了過來。

傅容還在尖叫:「我曉得英姐嫁人了!」

傅雲章瞳孔微微一縮,朝隨從使了個眼色。

隨從會意,用隱蔽的方式讓傅容沒法出聲,把她拖出人群。

在外人看來,他們動作並不粗魯,相反還很客氣,加上傅雲章生得體面,風度翩翩,一看就知是個教養很好的公子,又是傅容主動找過來的,倒是沒有人指責他們,以為他們要去路邊敘舊。

等走出一段距離,城門那邊的人聽不到他們說話了,傅雲章問隨從:「她的同伴呢?」

隨從答:「爺,她是一個人來的,沒有同伴。」

傅容被隨從攥著,沒法掙扎,此時喉嚨裡呵呵兩聲,冷笑道:「二哥哥,你放心,託你的福,沒有人願意帶我去見你,我只能自己想辦法混進城。」

她想方設法進京,傅雲啟他們很警惕,堅決不答應帶她同行。後來她哭哭啼啼打動傅家的下人,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溜上船,就這麼在陰暗的船艙裡躲了幾個月!好不容到了京師,傅家的人很快找到她,又把她送回湖廣。她吃了很多苦,被人騙,還差點被賣到腌臢地方去,好在黃州縣的人都認得她,不敢見死不救,又把她帶回縣裡了。

這一切都是傅雲章害的!憑什麼所有人都要聽他的?

朝廷選秀的時候,姑姑給她五千兩銀子,幫她打點關係,她差一點就中選了!只要中選,她就能飛上枝頭做鳳凰,進宮當娘娘,要不是傅雲章多管閒事,打亂她和姑姑的計劃,她豈會淪落到只能嫁給鄉下人的悲慘境地?

只差那麼一點點而已,那個太監保證說只要五千兩就一定能讓她中選……

這幾年的遭遇在腦海裡一一閃現,傅容雙眼漸漸發紅,獰笑幾聲,「二哥哥,這就是天意,天可憐見,總算讓我碰見你了!」

傅雲章面色如常,看也不看她一眼,淡淡吩咐隨從:「送回湖廣去,這一次看牢了。」

隨從應喏。

想起之前被關在鄉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日子,傅容打了個哆嗦,手指痙攣,「不,你不能關著我!」

她先是恐懼,然後突然大笑,「你憑什麼管我?我才是傅家的小姐,你什麼都不是!你只是個窮佃戶家的下流胚子!」

傅雲章抬起眼簾,眼底倏忽閃過幾道暗流。

傅容推開隨從,幾步上前,抓住他的袖子,「你以為你是誰?要不是姑姑當年生的是女兒,非要抱養一個兒子才能保住宅子,你一輩子就是種田的命!你也配當傅家二少爺?你一生下來,就是傅家的僕人!生來就是任人作踐的命!」

姑姑是傅家的夫人,傅家的家產都該是姑姑和表姐拿,傅雲章是姑姑抱養的,就是個奴才罷了!他現在這麼風光,都是姑姑給他的!

傅雲章眸色加深,沉默下來,久久沒說話。

城門口風聲呼嘯,他站在大道邊,風吹衣袂翻飛,神色有種近乎呆滯的平靜。

幾名隨從面面相覷,聽到這樣的秘密,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想了想,只能退開幾步。

傅容唇邊揚起幾絲陰狠的笑容,接著道:「一兩三錢五分銀,我爹還記得姑姑買你的時候費了多少鈔,那錢,還是我爹給你親孃的!不是我姑姑把你養大,給你傅家少爺的身份,你能讀書?能考科舉?能當探花郎?傅雲章,你就是個忘恩負義的賤種!」

傅雲章負手站著,神情淡然,忽然轉過頭,日光籠在他臉上,雙眸幽黑暗沉,「證據呢?」

傅容呆了一下。

聽到這樣的身世,他竟然反應如此淡然。

就彷彿他一直如此高高在上,而自己只是個跳樑小醜。

不!傅雲章只是個奴才秧子,自己才是正經小姐!

傅容挺起腰桿,冷笑幾聲:「你不信?我爹、我娘都是知情人,我偷偷見過姑姑,姑姑親口承認的!還有表姐,我早逝的姐姐,才是姑姑的親女兒!她就埋在我們家祖墳裡!不信你挖開她的墳看看!還有接生的產婆,也能證明姑姑當時生的是個女兒!」

傅雲章嘴角輕扯。

他現在知道傅容有多少倚仗了。

「你也知道我是探花郎。」他輕笑出聲,「誰會信你的話?整個傅家,黃州縣,武昌府,認識的不認識的,都不會相信你。」

利益相關,即使所有人知道他不是傅家親生子,只是陳氏抱養來的佃戶之子,又能如何?

他們不敢承認這樣的事。

看到傅雲章臉上的笑容,傅容雙唇發抖。

他語氣溫和,眼裡笑意浮動,一如平時那個人人稱頌的佳公子,可她卻忍不住渾身戰慄。

二哥哥當年怎麼收拾宗族的,她並未親眼見過,但爹和娘都告訴她了,二哥哥報復以前欺侮過他和姑姑的人時,才只有十三歲!

他變得平和圓滑,是以後的事了。

傅雲章帶笑的眼神讓傅容心驚肉跳,但是想起一事後,她很快恢復鎮定。

慌亂只有短短一瞬,她獰笑著道:「我見過韓氏——英姐的娘,她說英姐嫁人了,嫁了個好人家。」

傅雲章臉上笑容倏忽收起,神色冷厲。

這就是他的弱點!

傅容早就猜到了,她果然賭對了!

「你是不是喜歡英姐?」

感覺到傅雲章一剎那間剋制不住的情緒,傅容哈哈笑出聲,「二哥哥,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傅家的孩子,英姐不是你堂妹,可我就不告訴你,直到她嫁人了,我才把真相說出來。」

壓低聲音,咬牙切齒,「是你逼我的,你不讓好過,我就讓你後悔一輩子!你喜歡她也沒用,英姐已經嫁人了!」

傅雲章斷絕她的前程,她就讓他一輩子痛苦!

風聲如水浪,擦著耳鬢而過,遠處城門口人聲嘈雜。

傅雲章凝望高大堅固的城牆,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無聲一笑,輕輕吐出兩個字:「蠢貨。」

傅容瞪大眼睛,極力做出兇悍無畏的模樣,但在平靜冷淡的傅雲章面前,卻是色厲內荏,「我告訴你,我有證據,你不能把我怎麼樣,否則就會有人把你的身世抖漏出去!」

傅雲章面色不變,收回目光,抬起手。

幾名隨從一直在不遠處等候,時刻注意這邊的動靜,看到他的動作,立馬撲過來,扭住傅容的胳膊。

剛才在人多的地方不好鬧出太大動靜,這會兒他們亮出腰牌,和緝捕犯人一樣扣住傅容,拿東西堵住她的嘴巴,讓她沒法說話。

戍守的衛兵走過來詢問,被隨從三言兩語打發走了。

傅容冷汗淋漓,驚懼憤怒,不停掙扎。

傅雲章低頭俯視著她,眼神里摻了冰渣子,沒有一絲熱乎氣。

「看好她。」

隨從躬身應喏,拖走傅容。

進了城,隨從牽馬走到傅雲章身前,請他上馬。

他接過軟鞭,蹬鞍上馬,不知是不是走神了,腳下突然踩空了一下。

駿馬受驚嘶鳴,揚起前蹄,眼看就要把傅雲章掀下地!

隨從大驚失色,忙大步跨上前,幫傅雲章穩住身形,七手八腳扶他下馬。

「爺,當心!」

幾雙手從不同方向伸過來,傅雲章落地,將將站穩。

一名隨從小心安撫駿馬,剩下的人圍在傅雲章身邊,試探著問:「爺?您沒事吧?」

傅雲章抬起頭,氣息有點亂,眸子裡空茫茫的,似秋日清晨一望無際的晨霧。

隨從們從未見過他露出這樣茫然的神情,心頭不由惴惴。

安靜了片刻,傅雲章漸漸回過神,閉了閉眼睛,拋開軟鞭,「不騎馬了。」

馬上有人僱了輛馬車。

傅雲章彎腰坐進車廂,放下簾子前,忽然問隨從:「一兩三錢五分銀,能買什麼?」

隨從撓撓腦袋,想了半天,答:「爺,一兩三錢五分銀,能買一匹二丈杭州府的好紗布,買肉的話,能秤七八十斤豬肉!」

傅雲章沉默半晌,輕笑了一聲,放下車簾。

一兩三錢五分銀,可以買七八十斤肉,一匹二丈紗布……

也能買一個孩子。

陳氏就是用一兩三錢五分銀,從他親生父母手中買走他的一生。

···

傅宅裡靜悄悄的,下人走動時刻意放輕腳步,說話也壓低嗓子,生怕驚擾到備考的袁三和傅雲啟。

會試在即,為避嫌疑,那幫應考的大小夥子剛剛搬出去住了。

袁三和傅雲啟靜下心來專心抱佛腳。

傅雲章穿過寂靜的庭院,花池裡一片光禿禿的枯瘦藤蔓,小徑旁的叢竹依舊青翠,罩下疏落的斑影。

蓮殼告訴他:「公子回來之後,在書房看書。」

他不知道自己要見傅雲英做什麼,只是麻木地往裡走。

天氣暖和起來,書房向南一面的槅扇都取下了,她素來喜歡空闊,長廊對著整個院子,剛踏進門檻,就能看到書房裡頭的情景。

她坐在書案前,伏案書寫。錦緞束髮,穿一件海青色暗紋交領春羅直身,寫字的時候袖口扎得緊緊的,腰上掛牙牌、佩飾,大約剛從衙署回來,沒來得及換衣。

院中池水瀲灩,反射出一道道淡金色光線,牆上光影浮動,她置身幽暗的書房內,一束明亮的陽光打在書案前,映照出她半邊姣好的側臉。

穿男裝的時候她沒有修飾過雙眉,身板挺直,一舉一動都沒有少女氣,看起來英氣勃勃,清秀俊逸。

只有那天換上女裝,才頭一次描細眉。

傅雲章站在迴廊裡,隔著一汪黑幽幽的池水,凝望房中她靜坐的身影。

不一會兒,長廊裡響起腳步聲,喬嘉走進房中,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交給傅雲英。

她放下筆,接過信拆開細看,眉眼微彎,似乎是笑了。

喬嘉站著沒走。

她看過信,重新鋪了張紙,提筆寫字。

傅雲章知道,她這是在給霍明錦寫回信。

霍明錦那樣的人,應該毫無牽掛、不拘小節才對,可這位霍督師出征後,竟然每天都有信送回京師,而且要求傅雲英接到信後立刻回覆。有一次她接到信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忘了回信,幾天之後京師外率兵駐守的指揮使親自上門確認她是否安全。

從那以後,傅雲英收到信就立刻寫好回信,免得霍明錦擔心。

傅雲章失神了片刻,聽到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喬嘉退出書房,朝他走了過來,打量他幾眼,「您找公子?」

傅雲章收回凝視傅雲英的目光,「霍督師來信了?」

喬嘉點點頭,道:「二爺已經到廣東了,諸事平安,公子很高興。」

她嘴上沒說什麼,心裡一直記掛著霍明錦,傅雲章好幾次看到她對著輿圖比劃,在大軍經過的地方畫上記號。

他垂下眼眸,唔了一聲,轉身離開。

腳步有些踉蹌。

見他臉色蒼白,蓮殼沒敢吱聲,也不敢離他太遠,亦步亦趨跟著他。

穿過月洞門,轉過抄手遊廊。

快到他的院子了。

傅雲章腳步忽然一頓,手捂在胸膛上,喉中衝起一股腥甜。

他肩膀一抖,俯身栽倒在綠漆欄杆上,喉結滾動,哇的一聲,唇邊溢位鮮紅血絲。

「爺!」

蓮殼急得嗓子都變調了,撲在他身前,哆嗦著想替他擦拭。

傅雲章推開他,靠坐著欄杆,隨手抹去嘴邊血跡,盯著手背上蹭到的鮮血,怔怔出了會兒神。

蓮殼眼裡滾下淚來,哭著道:「爺,我這就去請郎中!」

剛要走,袖子被扯住了,傅雲章拉住他,低聲喃喃:「不……別告訴她……」

蓮殼擦掉眼淚,「好,小的明白,小的不說,不驚動其他人……」

他扶著傅雲章回房間,找出之前的藥方,偷偷煎藥。

夜裡吃晚飯的時候,傅雲英沒看到傅雲章。

問下人,下人說傅雲章今天從城外回來,有些累著了,提前吃了一碗麵,這會兒已經睡下。

傅雲英有事和傅雲章商量,不過這幾天都沒機會和他長談,對捧著一碗酸湯餛飩的傅雲啟道,「九哥,明天早上要是看到二哥,替我留住他,我有話和他說。」

傅雲啟嚥下一大口酸湯,燙得直吸氣,點頭應下。

第二天早上,傅雲啟左等右等,並沒等到傅雲章現身。忍不住去他院子裡瞧瞧,剛進去,就聞到一股濃烈的草藥味。

蓮殼和其他人正圍著床榻走來走去,急得團團轉。

傅雲啟吃了一驚,闖進臥房,掀開床帳一看,傅雲章躺在枕上,面如金紙,唇色發白。

他回頭抓住蓮殼,厲聲問:「這是怎麼回事?二哥病了?!」

蓮殼知道瞞不住了,哽咽著道:「爺昨天回來之後,昏迷不醒,吃了藥也不見好。」

傅雲啟氣得直跺腳,「為什麼瞞著不說?還不請郎中去!」

蓮殼有些猶豫,「爺說……」

傅雲啟擺擺手,「說個屁!趕緊騎馬請郎中去!」

這邊鬧出來,下人們不敢再隱瞞,早起整理公文的傅雲英很快聽說了,親自過來看。

蓮殼啜泣著說了昨天的經過,「爺向來如此,說不是大毛病,用不著驚動您,照著張道長開的藥方吃藥就行。」

傅雲英坐在床榻邊,眉頭輕皺,接過侍女擰乾的巾帕,為傅雲章擦拭額前的冷汗。

他眉目沉靜,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昨天跟著傅雲章出門的隨從都被帶了過來。

傅雲英讓侍女在床榻邊守著,走出臥房,問:「這幾天二哥去哪裡了,見了什麼人?」

涉及到傅雲章的身世,幾個隨從雖然只聽到一句,也知道這事關係重大,自然不會如實說出,只含糊道:「昨天爺家鄉那個叫傅容的族妹過來糾纏,爺讓人把她關起來了。」

傅容?

傅雲英蹙眉,這個人不是被送回湖廣了嗎?怎麼還在北方逗留?

喬嘉把常為傅雲英看診的太醫請了過來,他看過傅雲章的臉色和脈象,沉吟了片刻,道:「有點兇險,又有點玄妙,我一時也拿不準。」

傅雲英拿出張道長的藥方,道:「這是宮中張道長開的方子,我二哥少年時刻苦讀書,日以繼夜,焚膏繼晷,未加保養,不幸落下病症,這些年都是吃張道長的藥。」

張道長是皇室仙師,太醫不敢怠慢,接過藥方細看,推敲了一番,含笑說:「不愧是仙師,這藥方讓老朽茅塞頓開!」

傅雲英回頭看一眼沉睡的傅雲章,「可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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