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天氣越來越冷,積雪凍嚴實了,又蓋一層新雪,數日不化。

庭院裡的池水結了一層浮冰,唯有靠近長廊一面的綠水還在流動。

傅雲英休沐在家,倚著欄杆,左手拿了本書,右手橫在欄杆上,隨手把一碟魚食撒下水面。

一群豔麗的紅鯉緩緩浮上來,爭相啄食。

袁三和傅雲啟在院子裡堆了兩隻雪獅子,堆完後,互相嘲笑對方的雪獅子奇醜無比,笑著笑著揎拳擄袖,差點扭打起來,然後鬧著要傅雲英給他們評一個高下。

她合上書,仔細看了看兩人的傑作,一隻像吐舌頭的狗,一隻像撒歡的豬,還真分不出哪個更醜。

午後蘇桐過來看她,閒聊時和她說起,工匠到南方以後,從松江府織工口中得知她們見過一種新的織布機,工匠想要仿造,但只聽織工口頭述說,試了幾次都失敗了。

她道:「提高賞銀,誰最先造出來,或者造得最好,賞五百兩。」

工匠們生活困苦,解除匠籍制度後,他們可以用自己的手藝養活家人,並且在短短一個月賺取以前一年都賺不到的工錢,積極性非常高。這段時間以來,許多工匠主動向朝廷獻計獻策。但凡點子被採用的,都能領到賞錢,於是他們更活躍了。

蘇桐笑道:「主事也這麼想,不過這錢由誰給,卻不好說。」

從朝廷到地方,不管是做什麼,撥出去的銀子,最後分到底下的,往往不足原先的十分之一。

比如治理洪災,朝廷拿出一百萬兩,中間層層刮肉,最後總督能拿出二三十萬兩辦正事,老百姓就會齊呼這是一位廉潔的青天大老爺。

傅雲英道:「這筆錢皇上從自己私庫撥,會派專人管理,無論是工部、戶部,還是底下的營繕,都無權插手。」

蘇桐沉吟了片刻,「雖不是長遠之法,眼下也只能如此。」

又道:「還有一事,得找你幫忙。」

傅雲英支開其他人,道:「但說無妨。」

蘇桐壓低聲音說:「我在國子監的時候,得祭酒賞識,祭酒待我恩重如山。他外甥袁朗博在廣東肇慶府當差,前些時袁朗博寫信回家,信寫得有些古怪,祭酒說袁朗博可能被人脅迫,而且脅迫他的人一定是當地高官。袁家人憂心忡忡,可廣東離京師隔著千山萬水,派家人去打聽,也是遠水救不了近渴。況且袁家人無權無勢,勢單力薄,就算到了廣東,也沒法救出袁朗博。祭酒找我幫忙,我也愛莫能助,只能找你想辦法了。不過你要是為難,也就算了,廣東實在太遠,袁朗博的信也寫得含糊,到底出了什麼事,沒人知道。」

傅雲英蹙眉,道:「袁朗博是朝廷命官,此事可大可小。我會留心此事,你回去把信拿來。」

蘇桐低頭,從袖子暗兜中取出信件,「信我帶來了。」

傅雲英拿了信,細看兩遍,忽然笑了一下,「我進宮稟明皇上。」

見她微笑,蘇桐一頭霧水,「這封信有什麼可笑之處嗎?」

傅雲英搖搖頭,收起笑容,「先不要告訴袁家人我知道此事,等查明事情原委再說。」

雖然不明白她在說什麼,蘇桐還是點點頭,不放心地叮囑一句,「若是樁麻煩事,你不必管,我和祭酒說明緣由,他不會勉強我,免得把你牽扯進去。」

傅雲英唔一聲,忽然問:「這袁朗博,和袁文是不是親戚?」

袁文、周天祿和她曾一起共事過,袁文如今在禮部當差。

蘇桐點點頭,「袁朗博和袁文是堂兄弟,據說小時候一起在族學上學。」

傅雲英心裡有了主意,回房換了身圓領袍,戴暖耳,進宮求見朱和昶。

內官說朱和昶今天在宮裡接見歸鶴道長,向道長詢問悟道的事。

老楚王現在是逍遙了,前不久剛剛去了一趟山東,要不是身邊隨從攔著,他老人家還想坐船出海。如今是年底,他回京看望朱和昶,過完年準備去四川瞧一瞧,看看天府之國是什麼模樣,是不是和傳說中一樣遍地是美人。

內官在暖閣外稟報說傅寺丞來了,裡頭老楚王哈哈笑,對朱和昶道:「讓她進來。」

父子倆盤腿坐在窗前榻上下棋,周圍沒有內官伺候,老楚王坐著不動,朱和昶只得爬下榻,走到屏風前,沉聲讓內官放傅雲英進來。

沒辦法,作為皇帝,他得保持威嚴,不能扯著嗓子喊人。

傅雲英進了暖閣,裡面溫暖如春,她穿得多,不一會兒就熱出一身汗。

老楚王歪在榻上朝她招手,「來,小云兒,過來吃茶。」

跟喚小貓小狗似的。

傅雲英忍著翻白眼的衝動,朝他作了個揖,取出袁朗博的信給朱和昶看,道:「他想揭發廣東總督,可能讓廣東總督發覺了,人現在如何不得而知。」

袁朗博的信看似沒有問題,只是尋常的家書,但其中有好幾處錯誤,祭酒正是看出這錯誤,才覺得蹊蹺。

廣東總督羅應峰為人貪婪,並且有通倭嫌疑,幾位閣老曾想過把他調回京師,但苦於沒有罪證他,他又在廣東經營多年,根深葉茂,難以撼動,只能先靜觀其變。

袁朗博這封信,很可能是一個調查羅應峰的大好機會。

朱和昶皺眉,「鎮守太監那邊怎麼沒有動靜?」

鎮守太監就是為監督地方官員設定的。

傅雲英道:「要麼廣東總督和鎮守太監沆瀣一氣,要麼,鎮守太監被他糊弄過去了,沒發現端倪,再要麼,鎮守太監和袁朗博一樣,也受制於人。」

朱和昶摸了摸下巴,問:「這事派誰去查?都察院?」

兩人低聲商量正事,另一邊老楚王百無聊賴,仰躺在榻上滾來滾去,試圖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他們不加理會,低聲交談。

老楚王氣得牙根癢。

末了,傅雲英告退出來,朱和昶命人傳幾位閣老和都察院副都御使。

兒子忙,老楚王閒坐無趣,也一同退出來,幾步追上傅雲英,和她一起在雪中慢行。

凜冽的寒風中,清苦的梅花香氣浮動。

老楚王寬袍大袖,衣袂飄飄,撇了一枝伸到甬道中央的紅梅在手裡賞玩,問傅雲英:「你去沒去過長生觀?」

「鶴台山的長生觀?」傅雲英搖搖頭,「沒去過。」

老楚王眯了眯眼睛,鳳眼裡一抹精光閃過,「這就奇了,我在觀裡看到你的長明燈。」

「觀中也有長明燈?」

傅雲英有些詫異。

「也有的。」

老楚王擎著花枝,笑著說。

走了一段路,他猛地拍一下腦袋,像是才想起來,道:「忘了告訴你,長明燈是給傅雲英求的,不是傅雲。我聽觀中人說,有好幾年了。」

知道傅雲英身份的人,只有那麼幾個,鶴台山又在北方,為她供長明燈的人,不難猜。

傅雲英恍惚了一會兒,和老楚王在宮門口分別。

時候還早,她想著不如先去一趟大理寺,找幾份卷宗看看。

喬嘉面露為難之色,「今天大人不是休沐嗎?」

傅雲英躬身進馬車,漫不經心道:「去拿點東西。」

喬嘉朝旁邊的隨從使了個眼色,揚鞭。

傅雲英把他和另外幾人的小動作盡收眼底,掀開車簾,問:「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被她用平靜的隱隱帶著責怪的眼神注目著,喬嘉不由赧然,垂著腦袋,低聲道:「大人……今天二爺在大理寺。」

傅雲英微微愣住,霍明錦在大理寺做什麼?

他也不是沒去過大理寺,為什麼要瞞著她?

喬嘉想著既然已經被她發覺,也沒什麼好瞞著的了,不如老實交代,小聲說:「阮君澤和趙弼遲遲找不出您中毒的原因,二爺動怒,要親自查,昨天他帶人把司禮監幾個太監在外邊的外宅給抄了,今天查大理寺。」

她是大理寺寺丞,霍明錦查大理寺,肯定不是客氣的查法,怕她在其中為難,被同僚遷怒,所以趁著她休沐的時候去抓人。

傅雲英嘆口氣,其實事先和她說一聲也就是了,用不著這麼偷偷摸摸。

「怎麼會想到查大理寺?誰有嫌疑?」

喬嘉答:「二爺沒說誰可疑。」頓了一下,「公子,只要是有嫌疑的,二爺都不會放過。」

錦衣衛行事沒有顧忌,不講律法,不論有無證據,是皇帝監視、威懾群臣的手段。

總之,君王不能太過依賴錦衣衛。

現在為了查清她中毒的事,霍明錦又得背罵名了。

傅雲英坐在馬車裡,望一眼車窗外紛飛的雪花,出了會兒神,道:「算了,不去大理寺,回去罷。」

喬嘉鬆口氣。

傅大人要是知道二爺審問嫌犯的手段,一定會嚇著的,最好還是不要撞見。

然而怕什麼,來什麼。

馬車走到拐彎的地方,被人攔了下來。

攔車的人是吏部員外郎,和傅雲英認識,看到她的馬車,幾步跑上來,焦急問:「可是傅雲?」

傅雲英認得他的聲音,掀開車簾。

員外郎看到她,顧不上客氣,拱手直接道:「幸好遇上你,我弟弟叫人打傷了,借你的馬車一用。」

看他急得一頭汗,傅雲英自然不會拒絕,下了馬車,讓隨從過去幫忙抬人。

員外郎心急如焚,跑前跑後,把滿身是血的弟弟抬上車,對傅雲英道:「今天不同你虛客氣了,來日再謝你。」

她沒有上前,安慰他幾句,目送馬車遠去。

喬嘉和兩個親兵陪在她身邊。

她一言不發。

員外郎剛才罵了一句兵家子,他弟弟應該是霍明錦的手下人打傷的。

她站在路邊,院牆後面幾枝臘梅花枝伸了出來,罩在她頭頂,微風拂過,花枝上的積雪簌簌飄落,撒在她紗帽上。

一對人馬從她身邊經過,馬車停下來,車裡的人掀開車簾,精緻的眉眼,三十多歲依然年輕俊秀,彷彿還是剛剛高中探花時,溫文儒雅。

崔南軒和她對望。

她挪開視線,拔步要走。

「你知不知道霍督師剛才做了什麼?」

崔南軒突然開口叫住她,掀了車簾,慢慢走到她面前。

「他把司禮監的隨堂太監當眾凌遲,並且強迫其他太監、差役在一旁觀看完整個過程,據說,有幾個膽子小的活活嚇死了。」

風雪中,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模糊。

喬嘉眯了眯眼睛,這個崔閣老是怎麼回事!

傅雲英抬起眼簾,唇邊浮起一絲微笑,「崔閣老和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風中蘊著淡淡的臘梅花香氣。

崔南軒負手而立,袖中雙手慢慢捏緊,「你覺得是什麼,就是什麼罷。」

傅雲英冷淡道:「下官不明白,也不想明白。您請自便。」

她不想和對方多廢話,抬腳走開。

崔南軒望著她的背影,眉頭緊皺。

怎麼會覺得一個男人像她呢?

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不想為之煩惱,但向來沒有波瀾的一潭死水突然間被打亂,攪起漣漪,就很難再恢復平靜。

回到傅家,傅雲英徑自回自己的院子。

侍女搬火盆進屋,她坐在書案前,低頭撥弄炭火,問喬嘉霍明錦這兩天到底在做什麼。

喬嘉答:「之前趙弼他們查到司禮監,可苦於沒有明確的證據,不能抓人。二爺回來後,先抄了那幾個有嫌疑的太監的外宅,找到他們收受賄賂的證據,然後審問他們,揪出所有和他們有過秘密往來的宮人,包括大理寺的部分小吏。」

霍明錦並沒有以查傅雲英中毒為名抓人,而是直接抄家,司禮監掌印、秉筆太監平時囂張跋扈,真到了生死關頭,嚇得魂不附體,不用他嚴刑拷打,主動交代自己的所有罪狀。

他根據他們的罪狀梳理出要找的資訊,把嫌疑鎖定在其中兩人身上,所有讓人聽來都毛骨悚然的審問手段,全用上了。最後其中一個太監實在受不了生不如死的痛苦折磨,為了速死,交代出實情。

傅雲英那晚吃的酒和食物沒有被下毒,真正讓她毒發的,是她每天都要用到的東西:墨錠。

那些墨錠是統一採買的,太監們買通大理寺的雜役,偷偷把她號房裡的墨錠給換了,那種墨錠裡頭摻了其他東西,她每天用研磨的墨汁寫字,長年累月,身體會越來越虛弱。

當晚內官換過她的酒杯,杯中沒有致命的毒物,不過能夠激發藥性,讓她反應強烈。

她把胃裡的東西都吐乾淨了,自然沒事。

但回到大理寺,繼續用那些有問題的墨錠,墨水揮發,她很快又頭暈目眩,昏睡不起。

聽到這裡,傅雲英皺眉,難怪她每次伏案書寫後時常覺得頭疼,以前還以為是坐久了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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