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太監們急於除掉自己,好籠絡住朱和昶,早就做好了準備,但沒想到他們會用這種隱私法子來害她。
還以為要和太監們好好周旋個幾年,結果他們非要走歪門邪道。
喬嘉道:「這也不是頭一回了。太監們曾為先帝蒐羅丹方,和宮裡養的那群妖道熟識,知道很多害人的方子。先帝的祖父,就是吃了太監進獻的丸藥出事的。」
他說的是肅宗,進食妃子送上的羹湯後暴斃而亡,太后怒不可遏,當場命人將妃子杖斃,但後來據宮裡的人說,毒死肅宗的不是妃子,他喝湯前先吃了其他東西。至於是什麼東西,至今還沒有定論,有人說是丸藥,有人說是太子敬的酒。
傅雲英手指輕輕摩挲書案上的細瓷筆洗,問:「和石正、陸主簿他們有關麼?」
喬嘉搖搖頭,「石正他們仰慕大人,絕沒有害人之心。」
傅雲英緊繃的心略覺鬆快了一點,如果大理寺裡她最信任的一群人一直躲在暗處害她,那就太讓人寒心了。
喬嘉解釋完,覺得有必要為自家二爺美言幾句,斟酌著道:「公子,二爺本不想用毒辣手段,可您病剛好,才出去辦差一天,回來就又昏睡不起,二爺委實焦慮,只能用這樣的辦法。」
「員外郎的弟弟又是怎麼回事?」
「這個小的不清楚,他弟弟可能牽涉其中,捱了幾拳頭。」
炭火燒到芯子裡了,火光紅彤彤的,書案前一片暗紅的朦朧暖光。
傅雲英往後倚靠在椅背上,揉揉眉心,「我明白……等二爺回來,請他來我這裡。」
喬嘉抬眼,偷偷打量她好一會兒,看不出她是生氣還是沒生氣,抱拳應喏。
下午,霍明錦帶著一身凜冽寒氣踏進院中。
他站在廊前,拂去肩頭雪花,嗅了嗅身上的味道,今天刑訊犯人,可能有血腥氣。
正要吩咐親兵去準備熱水洗澡,喬嘉過來道:「二爺,公子要見您。」
他唔一聲,準備等換了衣裳再過去。
喬嘉飛快道:「二爺……公子都知道了。」
霍明錦臉色沉下來,「誰告訴她的?」
喬嘉小聲道:「今天在路上遇到崔閣老,崔閣老說的。」
霍明錦的臉色更難看。
他遲疑了一會兒,匆匆換了件窄袖襖。
傅雲英在書房裡寫信,聽到機括吱吱嘎嘎的扭動聲,起身,把幾面槅扇合上,讓侍女在外面守著。
霍明錦走出來,直接走向她。
她篩一杯熱茶遞給他,「都查清楚了?」
霍明錦接了茶,放在一邊,直直望著她,「差不多,至少把大理寺料理清淨了。」
以後再沒有人能用魑魅魍魎的隱私手段接近她。
傅雲英捧起他放到一邊的茶,和眉齊平,朝他屈身,做了個揖禮的動作,笑著道:「明錦哥哥辛苦了,吃茶。」
霍明錦沉默下來,愣了幾息。
半晌後,方接過茶杯,還是沒喝,輕輕攬住她,手放在她腰肢上,手心滾燙。
他看著她的眼睛,仰頭將杯中茶一飲而盡,茶杯撂在一邊,俯身,吻她的唇。
只吻了一會兒就放開了,手捧住她的臉。
「我叫你的名字,你躺在那兒,怎麼叫都叫不醒……雲英,我沒法慢慢查。」
傅雲英腳尖點起,輕輕啄一下他的嘴唇,「我懂,明錦哥,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他們先用這種隱私手段,罪有應得。」
雖然他的方式確實太激烈了,可亂世當用重典,朱和昶剛即位,懷柔之外,也得拿出點狠勁兒,內官們暗害她,等於在藐視朱和昶和朝廷,該讓他們見識一下什麼是雷霆之怒。
「我在刑部見過他們審訊犯人,雖然只是匆匆瞥幾眼,到底也知道一點……明錦哥,你用不著瞞我。」
霍明錦輕撫她的髮鬢,神情柔和下來。
「我小時候跟著名儒讀書,名儒知道我會上戰場,告訴我,以殺止殺不可取,唯有以教化育人,才能天下太平。」
他嘴角一扯,接著道:「和尚仁慈,和尚能保住江山?國朝每一寸土地,都是用命換來的,如果光講禮義,那大好河山,早就拱手讓人了。唯有先以武力震懾,方能有後來的四海昇平、太平盛世。先有太平,才有休養生息之後的繁榮富庶……教化育人的事,我不管,我只管以戰去戰,以殺止殺,接下來的事,讓那些名儒去操心。」
傅雲英眼眶微熱。
霍明錦明白自己手中沾了多少人的血,也知道背後有多少人罵他,但他絕不會遲疑怯懦,早在少時,就是如此。
他內心堅定,不怕擔這樣的名聲。
卻偏偏怕她這個讀書人和名儒一樣,看不起他。
真是拿他沒辦法。
傅雲英微微一嘆,伸手抱住他。
屋外搓綿扯絮,雪花紛紛揚揚,兩人靜靜相擁。
炭火燒得滋滋響。
···
第二天去大理寺,所有人心有餘悸,走路躡手躡腳,稍微聽到一點聲響,立馬雙手揣進袖子裡,一溜小跑。
傅雲英作為昨天那個唯一不在場的人,被身邊的人拉著好一通訴苦:
「昨天霍督師不知查什麼查到我們頭上,連少卿都被拉進去審訊,皇上親筆寫的詔書,沒人敢發牢騷,真是奇恥大辱……還好刑部和都察院也被收拾了一通……」
刑部和都察院也揪出幾個不老實的,罪名是貪墨,霍明錦從頭到尾沒有讓人懷疑到傅雲英身上。
自然也就沒有人遷怒她。
聽完陸主簿和幾個評事七嘴八舌說完昨天的遭遇,傅雲英眯了眯眼睛。
朱和昶知道這事,昨天竟然裝得和沒事人一樣。
下午,內官過來宣召她。
她收拾利索,進宮,到了乾清宮,迎面剛好看到霍明錦從殿裡走出來。
他頭戴紗帽,一身大紅紵絲雲紋圓領袍,虛束玉帶,懸牙牌印綬,腳下皂皮靴,站在臺階上,迎風而立,身後幾個武官簇擁,不知在說什麼。
幾名文官匆匆經過,看到他,下意識躲開好遠。
他眼角風掃都沒掃那幾個文官一眼,繼續和身後下屬說話。
別人穿常服,寬袍大袖,有飄飄欲仙之感。
他體格壯實,寬大挺括的衣裳穿在他身上,還是能依稀看到起伏的筋肉線條。
傅雲英拾級而上,霍明錦一步步走下來。
「霍督師。」
錯身而過的時候,她微笑著朝他拱手致意,一雙眸子笑意閃動,像是星光落了進去。
青綠袍,烏紗帽,身姿高挑,俊逸韶秀。
明媚如驕陽。
霍明錦本來是沉著臉的,面無表情,看到她笑,情不自禁跟著勾起嘴角。
幾名武官暗暗詫異,對視一眼。
傳說中的三法司美男之一,果然無往而不利,連霍督師這樣冷漠無情的粗人,都扛不住他一笑。
隨即嫉妒得雙眼發紅:為什麼兵部沒有這樣的標緻人物?
朝中閣老們全是偏心眼!就喜歡提拔長得好看又年輕的,他們兵部都好久沒有調動了!
傅雲英上了月臺,才發現月臺上有人。
她慢慢收起笑容。
崔南軒和汪玫、範維屏站在一處說話,淡淡掃傅雲英一眼。
傅雲剛才和霍明錦相視一笑,看來即使知道霍明錦手段狠厲,他也不在乎。
霍明錦看他的眼神,罕見的柔和,而且還對他微笑。
這兩個男人,難不成真打算湊成一對?
簡直匪夷所思。
即使和她像,也是個男人。
發現崔南軒走神,汪玫有些驚訝,「可是昨夜累著了?」
不等他回答,目光落到緩步走過來的傅雲英身上,笑眯眯道:「我看你紅光滿面的,可是好事近了?」
傅雲英嘴角抽了兩下,拱手和幾位閣老見禮,吉祥過來叫她,領她進去。
汪玫哈哈笑,對範維屏道:「不瞞你說,我會點面相的功夫,我看傅雲就是好事近了!」
範維屏道:「聽說他早就定親了,成家立業,他也該成親啦。」
兩人說說笑笑,沒注意到一旁崔南軒眼底湧動的暗流。
朱和昶怕冷,暖閣裡烘得暖乎乎的,他還嫌不夠,坐在榻上,腿上蓋了輕軟保暖的衾被,面前一張黑漆鈿螺幾,几上是等著他批閱的奏摺。
「雲哥,廣東那邊還沒有訊息,不過朕讓人去查之前廣東官員送回來的摺子,發現果然有蹊蹺。已經派人去查了。如果查證無誤,得想辦法把廣東總督弄回來審。剛才閣老們推薦了幾個人選。」
問她,「你覺得由誰暫領廣東總督一職合適?」
傅雲英心裡有一個人選,此時並不說出,只道:「現在還摸不清廣東那邊的狀況,微臣一時之間沒有頭緒。」
朱和昶笑道:「是朕心急了。」
談了會兒過年祭天的事,傅雲英問:「皇上,您要裁撤司禮監?」
朱和昶點點頭,「詔書已經擬好了。」
看她一眼,見她面色沉重,心虛道,「也不光是為你中毒的事才收拾他們,朕早就忍不下去了。」
之前還預備徐徐圖之,現在和霍明錦一起在兩三天之內攪了個天翻地覆,還說是早就計劃好的……
傅雲英自然不會信。
她道:「皇上無須隱瞞,微臣都知道了……日後您有什麼打算,若能透露的,不妨和微臣透個口風,微臣好早做準備。」
要是捅婁子了,她好想辦法補救,攔是攔不住的,至少得想好怎麼善後。
朱和昶見她輕輕放過,心花怒放,眼珠一轉,把事情都推到霍明錦身上:「其實朕也不想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不過霍督師那人雷厲風行,查到線索就要把人抓了,免得他們再害你。朕想想,與其防著他們,不如以絕後患,也就順口答應了。」
傅雲英抬起眼簾看他一眼,沒說話。
分明是兩人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一拍即合,然後以查貪墨為由大肆搜捕太監外宅,現在又在這兒撇清自己。
果然和大臣們混久了,其他本事沒學會,先學會功勞一定要強插一腳,罪過趕緊撇乾淨,總之他最無辜了。
···
閹黨徹底被斬草除根,最高興的,莫過於江南士大夫了。
汪玫是南方人,為此特意賦詩幾首,抒發自己的幸災樂禍。
汪家上一代出了幾位名臣,下場有些淒涼,就是被閹黨給打壓的。
年底,家家戶戶忙著過年,袁三他們這幫學子也抽出一天空來,約齊一起去城外賞雪,順便去廟裡燒香,為會試博一個好兆頭。
傅四老爺和趙師爺也去湊熱鬧。
連傅雲章也被硬拉過去,傅雲啟仗著自己是弟弟,拉著他的胳膊不放,「二哥是探花郎,也讓我們沾沾您的文氣。」
他們還邀上一同備考的其他學子,幾十人,騎馬乘車,奴僕簇擁,浩浩蕩蕩出城。
傅雲英沒跟著去,留在家裡看家。
查清墨錠是中毒的來源,太醫研究出調理的藥方子,她天天吃藥,不愛出門。
抱廈裡設紅氈几案,圍著中間的紅泥小火爐,她倚著矮榻,擁被打瞌睡。
絲絲甜香溢位,霍明錦坐在一旁,穿窄袖袍,為她燙酒。
三面落地大屏風遮擋,向著庭院的那一面是敞開的,可以看庭中雪景。
她飲一口滾燙的米酒糟,眼簾微抬,掃一眼霍明錦。
「明錦哥,我們什麼時候辦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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