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
牆角的落地銅燭架有一人高,入夜後,宮女點起蠟燭,燭火搖曳。
孔氏坐在鏡臺前,望著槅扇外火樹銀花一樣的輝煌燈火,心想,要是在家裡,夜裡點起這麼許多蠟燭,娘一定會嗔怪糟蹋銀錢。
單單這坤寧宮主殿,一夜燒蠟燭的花費,足夠以前的他們家吃一個月的。
入宮前,她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低階武官之女,父親雖然好歹有個官職在身,但家中並無多少恆產,一朝飛上枝頭變鳳凰,整個府城都驚動了。
賜婚的旨意還沒下來的時候,府城的大官小官、富戶鄉紳們便爭相給孔家送田送地送僕人。多少年沒有來往過的親戚忽然一下子成群結隊找上門,鄰里街坊主動搬走,將宅子讓出來給他們家擴建花園,以前看不上哥哥的人家主動將女兒送到他們家給哥哥當妾。
她成為全家乃至整個宗族的寶貝疙瘩,一應吃的穿的用的,都要是最好的。宮裡派女官教導她宮廷禮儀,帶她讀書,糾正她說話的口音,教她怎麼搭配衣裳,怎麼梳髮髻,怎麼待人接物,怎麼保養……夜裡也守在拔步床外,看她睡姿如何,說不說夢話。
最後她被選中指給湖廣的楚王世子為正妃,當時的秀女中,最出色的幾位都是給太子預備的,然後才輪到各地藩王和藩王世子。孫貴妃一心操持自己兒子的婚事,藩王妃據說是太監用掣籤的方法選出來的。
孔氏運氣好,認識她的人都這麼說,不認識她的人也這麼說。
她年紀小,不用馬上出嫁,先由宮廷女官教養,過兩年再成婚。
結果老楚王逝世了,楚王世子至孝,不願倉促成親,想為父親守滿三年孝後再娶妻。
孔氏也說不清自己當時是什麼感覺,畢竟沒有見過世子,不過在得知自己將成為楚王世子正妃的那一天,她就把對方當成自己的丈夫看了。
楚王沒了,世子一定很傷心,聽女官說,他自小就喪母,如今還未娶親又喪父,身邊還沒有兄弟姐妹互為倚靠,一定很傷心。
孔氏別的本事沒有,一手針線活做得活靈活現,人人都誇。
她給世子繡了一套活計,荷包、扇套、香囊、褡褳、火鐮套,衣裳、鞋襪……怕做得不好,只要有一點不滿意的就拆開重做,一針一線,恨不能把自己對世子的擔憂都繡進去。
東西送到湖廣,她又後悔了,覺得自己的繡活不如南邊的精緻,也許世子會嫌棄她。
她輾轉反側,白天夜裡都在想這事。
後來內官返回孔家,告訴她世子憂思過度,人有些瘦弱,看了她送的東西,讓他代為轉告一句:「費心了。」
還說世子長得高大,人卻很斯文,王府的侍女僕從都說世子爺寬和大度。
她心裡安定下來。
再後來,先帝沒了,太子太孫也沒了,世子成了新君。
世子是皇帝,那麼孔氏很可能當皇后。
地方藩王妃和一國之母,差別可就大了。
孔家人欣喜若狂,孔老爺那晚連夜帶著子孫出城去祖墳燒香祭祖。
教導孔氏的女官卻沒有露出多少狂喜之色,反而搖頭嘆息。
孔氏聽到兩個女官私底下找孔太太說話。
女官們離開後,孔太太哭了,把孔老爺和親戚們叫到一起商量。
一家人什麼都不懂,束手無策。
他們瞞著孔氏,孔氏卻還是知道了。
女官說,孔氏和楚王世子雖然是先帝賜婚,但到底沒有成親,如今楚王世子成了皇帝,勢必要選秀擴充後宮,這皇后之位到底花落誰家,還不一定。
以孔氏的家世出身,能做藩王妃,本就是走了大運,其他人要從世子妃慢慢熬到藩王妃,她倒好,還沒成親,直接從世子妃變成藩王妃,還沒等到她反應過來,以後的丈夫又成了皇帝。
女官暗示孔家人,世子成了皇帝,選秀太監不敢馬虎,給他挑的秀女不論是相貌,還是品格,必定都屬千里挑一。
孔氏肯定比不過人家。
楚王世子見都沒見過她,會讓她當皇后嗎?
孔家人愁眉苦臉,只能等訊息。
皇后他們不敢想,當皇帝的妃子也是他們孔家的造化,孔家祖祖輩輩,連個嫁朝廷大員的閨女都沒有,這一下就要入宮伺候皇帝了,該知足啦!
但孔氏心裡卻覺得難受,從正妻變成妃子……她可是一直把世子當丈夫的呀!
新君即位,選秀攏共選了四名秀女。
太監們接孔氏入京,她讓身邊心腹侍從找個機會去看看那幾名秀女。
侍從回來告訴她:「她們不及小姐美貌。」
孔氏那時是鬆了口氣的,等真的見到四名秀女,才知侍從怕她責罰才會拿話搪塞她,那幾名秀女個個花容月貌,而且談吐不俗。
其中趙氏的姿容最為出眾,琴棋書畫,無所不通,她家雖然只是鄉紳,可卻是大姓之後。
另外三名秀女也是平民百姓家出來的,但在京師由宮中的太監、女官調理了一段時日,走路、說話、看人,那真真是讓人挑不出一點錯來,別說是新君了,就連孔氏自己,看了也覺得對方討人喜歡。
就和當年選秀一樣,她表現只是平平而已,比不上給太子選的太子妃、良娣等人。
孔氏心灰意冷,女官們說的沒錯,世子的身份變了,她配不上世子。
得知皇上要來看她們時,其他秀女又羞澀又激動,絞著帕子,俏臉通紅。
孔氏卻手腳冰涼。
然而,皇上在見過她們五人後,仍舊選她當皇后。
太監宣讀旨意時,向來四平八穩的趙氏有些失態,一臉不可置信。
另外三名秀女也暗暗吃驚。
她們不愧是選婚太監選出來的,只詫異了幾息,立刻笑著恭喜孔氏。
孔氏比趙氏更加意外。
她覺得皇上肯定是喜歡她、記掛她的,不然不會在看到其他幾個如花似玉的秀女後,還是選了她。
女官們教她,帝后是天底下最尊貴的人,皇帝是天,乃乾,皇后是地,乃坤。
道德經中有一句「地得一以寧」,所以皇后居所為坤寧宮。
她入住坤寧宮時日尚淺,但已經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
入宮前,孔老爺請人給她算命,高人說她天生鳳命,命格極貴,果然不錯。
她對著銅鏡沉思。
宮女跪在兩邊,小心翼翼往她臉上抹紅玉膏,宮裡的秘方,用幾十種香料調配出來的,每天抹臉,肌膚嫩滑如玉。
水晶簾外傳來腳步聲,內官快步走進來,隔著垂地羅帳,道:「娘娘,太醫看過了,老夫人的病沒有大礙。只是國舅爺還關在牢裡沒放出來,老夫人放心不下,吃什麼都不香。」
孔氏蹙眉。
皇上賜給那傅雲尚方寶劍不算,還把哥哥給關起來了,說要給哥哥一個教訓。娘膝下只有這麼一個兒子,年紀又大了,哥哥一直不歸家,娘以淚洗面,病倒在床,自己身為女兒,沒法侍奉湯藥,只能派人回去探望。
其他皇親國戚,殺人放火,無惡不作,沒人管。哥哥只是醉酒打人,怎麼傅雲偏偏就揪著哥哥不放?
孔氏有些惱,但想起皇上說背後有人使壞,仇恨立馬轉移到四位妃子身上,是趙氏?還是李氏?
她讓宮女去庫房取綢緞布匹、金銀首飾,並人參、鹿茸之類的大補之物,吩咐內官送回孃家去。
東西是其次,但從宮裡賞出去的,這份體面別人家沒有,哥哥捱了打,京裡的人肯定笑話孔家,她更得照應家裡。
待她支開宮女,內官上前幾步,小聲道:「娘娘,老夫人問國舅爺什麼時候能回家。那牢裡陰森潮溼,國舅爺酒後捱了頓打,沒人照顧,還被關進去,肯定受了不少罪,老夫人心疼得不得了。」
孔氏皺眉道:「讓我娘寬心,皇上不是真心要關他,因怕御史彈劾,才要做做樣子。這都到年底了,過年之前肯定會放他回家。」
內官又道:「老夫人還問,那個傅雲是什麼來頭?竟然敢打國舅爺。」
孔氏挑起一星兒乳白色脂膏,抹在自己手上,想了想,道:「傅雲是皇上的人,皇上很信任他。哥哥這次受罪,出來以後必然不服氣,叮囑他莫要再惹是生非,先躲過這陣風頭再說,別想著去找傅雲的晦氣。」
又問家裡還缺什麼,父親身體好不好,家中侄兒侄女如何。
內官一一答了,沒敢告訴孔氏她爹孔老爺又納了一房十五歲的小妾,孔太太生氣病倒,一半是擔心兒子,還有一半是被孔老爺給氣的。
到安歇的時辰了,宮女進來鋪床烘被,內官退出去。
孔氏望一眼門口的方向,眼神落寞。
忽然,兩名內官笑著走進內殿,道:「萬歲爺說今晚過來。」
孔氏呆了一呆,喜不自禁。
宮女們也滿臉笑容,道:「娘娘,國舅爺出了事,萬歲爺還是到您這兒來,您且放寬心,您可是皇后,萬歲爺豈會冷落您?」
孔氏眉角眼梢都是笑,忙撫撫髮鬢,「這個髮式不好看,給我梳個牡丹髻。」
宮女們笑著應喏。
等朱和昶批閱完奏摺過來,孔氏已經換了身衣裳,打扮得嬌豔欲滴,備了消夜等著了。
朱和昶坐下喝珍珠豆腐丸子湯,桌上許多湖廣風味的菜餚,其中一道武昌府的菜薹,是內庖特意進獻的。
飯後說了會兒話,朱和昶看到孔皇后抄了一半的經書,拿起來看。
孔皇后臉上羞紅,奪過紙,道:「妾的字寫得不好。」
她跟著女官學習,讀了幾本女德之類的書,但才學有限,比不上趙氏她們飽讀詩書。
朱和昶微微一笑,道:「朕以前的字也寫得不好,在書院讀書的時候,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沒人敢管朕,朕就愈發懶了。雲哥的字寫得好,他最刻苦。」
聽他提起少年時候的事,孔皇后心裡一動,皇上和傅雲認識多年,以前她以為傅雲不過是和之前被打發回武昌府的長史一樣只是個比較有臉面的王府舊人,但現在看來,遠不止如此。
她不動聲色,嬌聲說:「皇上的字明明寫得很好,聽說幾位閣老都誇您,您這麼說,是為了安慰我罷了。」
朱和昶搖頭失笑,「進京以後朕每天都要練字,才沒在閣老們跟前丟醜,他們嘴上不說,心裡挑剔得很。」
多虧雲哥寫信提醒他,他進京之前一直在苦練,除了練字,還練說話的口音,免得進京鬧笑話,被朝臣看不起。
孔皇后怔了怔,皇上以前只是個地方藩王世子,進京以後才學著怎麼處理朝政、怎麼和朝臣打交道,一定很辛苦。
朱和昶和她說話,見她眼皮低垂,以為她還在為長樂侯的事生氣,道:「你哥哥要是打了旁人,也沒什麼,打的是大理寺少卿,就不一樣了。怎麼也得關他幾天,差事也不必管了,等他出來,讓他去南京。」
不僅要關押,還要奪走哥哥的差事,打發他去南京。
孔皇后一驚,下意識道:「皇上,就要過年了,兄長是家中獨子,他一走,兩老無人照顧……」
朱和昶皺眉說:「只是打發他出一趟公差而已,等他回來,風頭過去了,才好讓他官復原職。不然,御史豈會輕易放過他?」
這事似乎不只是酒後打人那麼簡單,孔皇后心思轉了幾轉,不敢再給兄長求情,只得道:「皇上處置公正,就該如此。妾只是擔心兩老罷了。」
朱和昶看她一眼,走到書案前,提筆在孔皇后抄了一半的紙上繼續往下默寫經文。
孔皇后不知道他在想什麼,走過去,幫忙磨墨。
朱和昶寫完一句經文,輕聲問:「你白天和女官們一起演練親蠶禮,累嗎?」
燭火晃動,孔皇后被朱和昶關心一句,眼圈不由得泛紅。
再多的辛苦,因為這一句話,煙消雲散,化為甘甜。
她柔聲道:「妾不累。」
朱和昶左手執起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她的手背,含笑說:「朕也有很多不懂的地方,我們一起學。」
孔皇后一時哽住,心尖直顫。
她知道皇上對每一位妃子都這麼溫和,他性情柔和,喜歡美人,並沒有特別鍾愛哪一個。
有時候宮女不小心失手打了東西,他很少責怪她們,也是如此溫聲和她們說話。
明知他對其他人也這麼好……
有一次她看見皇上和趙氏在西苑賞花,趙氏的腳崴了一下,疼得直掉眼淚。皇上馬上抱起她,趙氏愣住了,臉上紅撲撲的,破涕為笑。
每一個妃子,皇上都一樣喜歡……
明白這一點,可被他這麼溫柔對待,心裡還是忍不住軟成一汪水,覺得自己一定是他最珍愛最重視的那一個。
孔皇后眼眸微垂,皇上待她,一定是不一樣的。
哪怕那不一樣只有一點點。
···
翌日,按規矩,幾位內閣大臣進宮給朱和昶講經。
傅雲英也奉詔進宮。
她到得很早。
積雪還未化盡,內官們在雪地中清掃出一條道路供人行走,宮裡的梅花開了,遠望一片火紅,燦若雲霞。
階前幾株海棠樹只剩光禿禿的枝幹,北風拂過,捲起樹梢枝頭的積雪,來來回回走動的宮女們凍得鼻頭通紅。
汪玫進殿,看到傅雲英,先哈了一聲,拍她的肩膀,「你小子,脾氣不改啊!」
傅雲英道:「不敢和您比。」
汪玫幾十年如一日的挑剔,和他相比,她真的很好相處。
「別謙虛,你連國舅爺都敢揍,我斯斯文文的,可從沒打過人。」
汪玫笑著揶揄她。
不一會兒,王閣老和姚文達到了。
姚文達的病一時好一時壞,大家已然麻木,見到他,還是得關心一句,囑咐他多加保養。
他揮揮手,「我命硬著呢,死不了!」
太監請幾位閣老進殿喝茶暖身子,光祿寺為他們準備了茶果糕點,雖然不好吃,但保證熱乎乎的。
王閣老幾人一起進去,傅雲英坐在外邊繼續等。
等講經結束,閣老們挪去暖閣吃飯,她才進去見朱和昶。
朱和昶眉頭微皺,看到她便訴委屈:「老先生真是太嚴格了。」
王閣老覺得自己當初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朱和昶登基,那麼就得負起責任,教導好他,生怕他玩物喪志。
今天朱和昶不過是多嘴說了一句玩笑話,王閣老就站起來勸諫他。
說到激動處,還要跪下。
朱和昶忙叫內官攙扶,只得老老實實認錯,王閣老才不說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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