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登基

黑鍋讓崔南軒背,該輪到朱和昶施恩於沈黨了。

朱和昶皺起眉,看著她,道:「這裡只有我們幾個人,你別一口一個微臣了。」

傅雲英面不改色,道:「還是謹慎點,不改口的話,萬一哪一次當著其他人的面說漏嘴了呢?您自然不會計較,其他人未必會放過微臣的錯處。」

朱和昶想了想,點點頭。

他現在根基太淺,不能因為自己的任性害了雲哥。

「小爺,您看這些金銀如何處置?」

傅雲英問。

那些官員平時哭窮,其實家中一個比一個富有,都是搜刮來的民脂民膏,區區一個侍郎,竟然能拿出百萬兩銀子來保命,而戶部卻屢屢以國庫沒錢為由駁回皇帝的敕令。

這些錢沒法入庫,只能私下裡處理。

朱和昶不缺錢,聞言想也不想,道:「他們送你的,你收著罷!」

傅雲英搖搖頭。

朱和昶忙道:「那就先收起來,用來賑災。」

那些錢來路不明,賞給雲哥,不是侮辱雲哥麼?給雲哥的賞賜還是從自己私庫裡撥吧。

他下定主意,又道:「方長史年事已高,我想打發他回武昌府。」

傅雲英驚訝揚眉。

馬車走得很穩,外面錦衣衛儀仗隊手中執旗,坐在馬車裡,能聽見南風扯動旗幟獵獵作響。

朱和昶歪在矮几上,坐姿懶散,慢慢道:「不過眼下不宜調動人手,等到了京城再說。」

方長史是老爹的人,行事傲慢,故意激怒他,應該是老爹指使的,老爹想讓他明白該狠心的時候得狠心。

老爹多慮了,他的善心,只給自己在意的人。

傅雲英猜出楚王的安排,所以只懲戒小太監,暫時沒有動方長史。

朱和昶自己提出來也好,如此一來,日後他想起方長史的好,又後悔了,不會遷怒到其他人身上。

接下來,傅雲英拿出一早準備好的冊子,從內閣大臣講起,細細將京師的局勢、六部官員之間盤根錯節的姻親關係和黨派學派講給朱和昶聽。

朱和昶前些天聽京中內官講過這些,知道個大概,但哪些大臣和另外的大臣是親戚,誰家侄子娶了另一家媳婦的外甥女這之類七拐八拐的關係他就不清楚了。

傅雲英記性好,怕他聽不明白,畫了簡單的名姓譜給他看。

朱和昶翻開冊子,笑著問:「這是專給我畫的?畫得真好!」

想起那本燈謎冊,有些感慨。

雲哥大概不知道,他站在燈下從容答題的時候,當真是風采過人,像鍍了一層溫潤的光澤。

傅雲英掃朱和昶一眼,他的重點永遠是歪的。

上京途中,傅雲英一天之內三五次被朱和昶宣去議事,一談至少就是半個時辰。方長史漸漸退居幕後,不再管事,改由她主持。

眾人見識到新君對她的倚重,愈加賣力巴結奉承她。

幾日後,鑾駕抵達京師郊外。

李昌一行人翹首以盼,早就在官道外等候多時。

「二爺早就盼著了,讓小的把這個交給您。」

傅雲英接過李昌遞過來的信,開啟細看,嘴角一挑。

內閣大臣們商議過後,認為朱和昶奉遺詔即位,此時還算不上皇帝,不能從正門入宮,而應該以太子的禮儀,從東門進。

霍明錦提醒她做好被群臣為難的準備。

她告訴朱和昶這個訊息。

此時為避人耳目,楚王已經和張道長一起離開了。

朱和昶皺眉道:「按理來說大臣們也沒有錯……不過這東門,我走不得,是不是?」

傅雲英點點頭。

禮儀規矩表面上看只是繁冗儀式中的一道程式罷了,其實不然,它背後代表的含義至關重要。

以太子的身份入宮,還是以皇帝的身份入宮,不僅是身份上的轉變,還昭示朱和昶和群臣之間的關係。

他是皇帝,內閣大臣是臣子,還沒入宮就先被臣子壓一頭,以後還怎麼驅使群臣效忠自己?

霍明錦並不在接駕的行列之中,他選擇置身事外。

傅雲英早就知道他不會插手朱和昶和群臣之間的角力,他無須討好朱和昶,也無意和群臣作對,只需作壁上觀,兩方都得拉攏他。

霍明錦冷靜而自信的態度讓她放下心來,她就怕他為了她失去理智,和群臣交惡。

朱和昶命鑾駕原地停下歇息。

大臣們在東門前等候,苦等了幾個時辰,等不到新君身影。

禮部官員找到幾位內閣大臣,向他們稟報,朱和昶堅持要從正門入宮,不然就不進城。

他說得很含蓄,其實吉祥的原話是:不讓我們小爺從正門入,那大家就一拍兩散,我們打道回府啦!

王閣老臉色微沉。

新君年紀不大,倒是不好糊弄。

滿朝文武都在東門前等,本以為這個天真的藩王會迫於壓力服軟。

禮部官員急得團團轉,他們負責迎聖駕入宮,但下命令的是內閣大臣,他們沒法違抗閣老,又不敢得罪新君,偏偏不得不夾在中間受氣,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當真是憋屈!

王閣老問汪玫:「傅雲此刻是不是在新君身側?」

汪玫答是。

王閣老把姚文達叫到跟前,「新君年幼,難免意氣用事,你過去勸勸新君。傅雲深受新君信任,你曾教導過他,有半師之名,若見不到新君,從傅雲那裡入手。」

姚文達並未教過傅雲英,不過因為傅雲章的關係,大家都把她當成姚文達的半個弟子。

聽王閣老如此吩咐,姚文達答應下來。

王閣老又吩咐隨從將帶傷出席典禮的崔南軒請過來,把剛才和姚文達說的話含笑重複了一遍,不過用詞客氣些。

崔南軒俊秀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道:「下官試試。」

兩個從來不對付的人同乘一輛馬車。

姚文達細細端詳崔南軒,哼哼唧唧了幾句,道:「你還真是不要命,沈黨那些可都是你的舊相識,說判刑就判刑。」

審理案子的差事推到他頭上,他沒有推託,接了,帶著傷處置了一干人等,雷厲風行,毫不手軟。

不止沈黨的人罵他,其他人也罵他,實在是太涼薄了,當年對岳家見死不救,現在對舊相識趕盡殺絕。

崔南軒閉目沉思,不理會他。

姚文達囉嗦了一通,還是忍不住問:「你的傷全好了?」

崔南軒仍然不回應。

姚文達吹鬍子瞪眼睛,「我告訴你,你可別拿老師的身份給傅雲臉色看,他不吃這一套的。他和他二哥不一樣,也只有他二哥佩服你。」

崔南軒睜開眼睛,眼底暗流洶湧,「那他吃哪一套?」

姚文達哈一聲,「你問了,我就老實告訴你,我傻嗎?」

崔南軒不說話了。

馬車到了郊外,遠遠可以聽到旗幟、傘蓋在風中飛揚的颯颯聲。

到了地方,姚文達直接去找傅雲章,打算先從他口中套出點訊息,比如新君的喜好、脾性什麼的。

吉祥告訴傅雲英,崔侍郎要見她。

她愣了一下,道:「那便見吧。」

崔南軒緋紅官袍底下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蒼白,下了馬車,被郊外的風一吹,彷彿隨時要摔倒。

但他走得很穩,不論發生什麼,他從不動搖,一直都是如此。

冷情冷性,對身邊人狠,對自己也狠。

傅雲英屏退其他人,坐在臨時搭建起來的帳篷裡等崔南軒。

她席地而坐,氈子上設一張矮桌,桌上一壺清茶,兩隻杯子。

崔南軒掀簾走進帳篷,腳步聲很輕。

他走到她對面,幽黑眸子看著她,緩緩坐下。

不等他開口,傅雲英先說話了:「崔大人,你當年改革稅賦,可有心得?」

崔南軒眉頭微動。

傅雲英接著道:「歷來的改革者,如果沒有君王的支援,所有抱負野心,不過空談而已。就算有君王支援,改革也不可能在短短兩三年、四五年內有成效,這期間必然會遭到其他人的阻撓,導致功虧一簣。又或者,朝堂動盪,那麼之前的所有辛苦,只能付諸東流。」

崔南軒沉默不語,眸光閃動。

她也不需要崔南軒說話,繼續說:「小爺欲整頓吏治,裁汰冗官,鼓勵商貿,重新丈量土地……崔大人,你多年前曾主持稅賦改革,因遭群臣反對,最後所有舉措戛然而止……實在可惜。」

話說到這裡就夠了,崔南軒這種人,眼裡永遠只有利益。

時至今日,她還記得魏翰林那晚說的話,父親叮囑她,要她發誓……

傅雲英放下茶杯,轉身往外走。

「雲英。」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柔的呼喚,崔南軒薄唇微啟,慢慢吐出兩個字。

傅雲英只當沒聽見,腳步沒有遲疑,掀簾出去了。

看著她從容離去的背影,崔南軒恍惚了片刻。

一個男子,怎麼會是她呢!

吳同鶴什麼都查不到。

也許,他應該換一個思路。

崔南軒閉一閉眼睛,將杯中涼茶一飲而盡。

半個時辰後,姚文達和崔南軒返回東門。

姚文達道:「新君不會改主意的。」

崔南軒更乾脆,直接領了自己的隨從,帶上擁護他的人,往正門方向走去。

王閣老頭疼不已,崔南軒不是最不愛出頭的嗎?怎麼一轉眼,就投靠新君了?

連崔南軒都帶頭走了,其他搖擺不定的大臣忙跟上他的腳步。

於是,禮部官員又忙起來了,將準備好的儀式從東門挪到正門前。

這可是一項大工程,光是數千人的隊伍換一個地方按次序站好,前前後後就費了一個時辰。

這時候,群臣妥協了,朱和昶自然不必再擺架子,客客氣氣接見群臣,言語溫和,謙遜有禮。

彷彿執意要以君王身份入宮的人不是他。

王閣老等人不動聲色。

其他品階較低的朝臣面面相覷,互相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

登基大典在奉天殿舉行。

雄壯巍峨的大殿,曾見證無數腥風血雨,如今,又以沉默肅穆的姿態,迎來一位新的君王。

一切井然有序。

執事官捧著冕服寶案上前,朱和昶披上袞服,戴好冠冕。

百官站在階下仰望著年輕的君王。

禮官出列,唱道:「排班。」

樂班奏起禮樂,聲震雲霄。

群臣早就按品階次序站好,下拜,群呼萬歲。

起身,再拜。

再起身。

再拜。

等禮樂停下來,大臣上前奉玉璽。

朱和昶受璽。

百官於是又拜。

這還沒完,接下來還有鞠躬,拜興,持笏,舞蹈,叩頭,山呼萬歲……

直到出笏為止。

一套完整的禮節下來,年老如姚文達這樣的大臣,站都站不起來了,旁邊的年輕官員忙幫忙攙扶。

這還是精簡過的禮儀,如果按照原本禮部制定的儀式來,一天下來還弄不完。

以傅雲英現在的品階,沒資格進正殿。

朱和昶要她跟著自己進去,她搖搖頭,堅持在外面廣場上隨禮。

這裡是紫禁城,到處都是別人的注目,不比在路上隨便。

響徹整座大殿的樂聲傳到外面廣場上,莊重威嚴。

從今天起,朱和昶就是皇帝了。

她聽到一片跪地之聲,也跟著跪了下來。

空曠的廣場,數百名官員,一聲咳嗽不聞,只有獵獵風聲。

窸窸窣窣的響動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大臣們簇擁著朱和昶去祭拜先帝。

禮官一聲嘹亮的唱喏,廣場上的官員們站起身。

遠遠傳來驚訝的吸氣聲,眾人交頭接耳,不知在議論什麼。

傅雲英正好奇,幾名太監迎著無數道或驚詫或嫉妒的視線,走到她面前。

「傅相公救駕有功,陛下御賜蟒袍。」

廣場靜了一靜。

樂聲停了。

風聲也停了。

能容納數萬人的廣場,一片黑壓壓的腦袋,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傅雲英看過來。

蟒袍是御賜袍服中最高階的一等。

這下子可不是芒刺在背就能形容的,傅雲英都快被各種視線烤熟了。

這其中,也有幾道眼神帶著欣喜和羨慕,替她高興。

她抬起眼簾,看到不遠處人群之外的傅雲章,他望著她,目光平靜而溫和,帶著淡淡的鼓勵之意。

吉祥捧著裝蟒袍的漆案,笑眯眯看著她。

傅雲英跪接蟒袍,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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